《不如失控》 不如失控 第1节 不如失控 作者:柔妄 文案: ■内敛乖张x浪荡野狗 ■配音演员x风投大佬 「男追女|浪子回头|暧昧拉扯|破镜重圆」 1. 泞京房地产首富之子邬北生性恣肆,唯独愿意低头哄他播音系的小女友。 而林觅就是那位系花。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两年,风月事在校园里传了十几个版本。 这之前谁也没想到,两个看上去八杆子打不着一处的人,纠葛犹如浑水瓶子翻江倒海。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俩名儿锁死了,将来要双双上红本的时候,这股惊艳了整个泞京大学的爱情浪潮戛然而止。 听说是女方提了分手,一点余地不留。 那夜邬北站女生宿舍楼下,烟整盒整盒地扔。 他咬着烟蒂,拨去不知道第几通的电话,终于被接起。 “真想好了?” 说完,他撩起眼皮,目光紧紧盯着阳台上红眼看他的女孩。 2. 林觅记不得她和邬北是怎么开始的。 长街深巷,青砖泛潮。 他一身黑衣黑裤,长眸微敛,慢条斯理站在街边刮彩票。 结果浮出水面。 “五百万。”他侧眸看她,声音透着淡薄。 而那时林觅家中刚刚宣告破产,她呼吸一滞,难以言喻何种心情。 头顶传来男生散漫的声音:“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这些都是你的。” 这场恋情热烈时镂心刻骨,冷淡后无疾而终。 人总要和握不住的风说再见。 重逢蛰伏四年。 男人已身为泞京风投界的传奇人物,富人圈里可望不可即的龙头,坐在高椅上翻看她的命运。 悬殊过大,结局注定是水中捞月。 直到某晚配音工作结束,林觅刚进电梯,看到里面屹立的,她的甲方邬北。 双排门合上,相寂无声。 “我舍不得你。”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 林觅步子黏住,动弹不得。 “这些年,你是舍得一次也不来找我。” 男人倦懒的眉眼深凝,口吻嘲弄,“还在b站把我们的旧事当段子讲。” * 「“坠入爱河”是有道理的,真正的爱开始于一种失控,一种无法抑制的坠落」 ——《死刑判决》 【阅读提示】 ◎双c,校园到都市,女主马甲是b站故事投稿博主 ◎角色不完美,爱情不现实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轻松 天选之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觅,邬北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内敛乖张x浪荡野狗 立意:等风来不如追风去 第1章 不如失控 泞京,叶落惊秋。九月的第一个周二,林觅一宿未眠,剪辑好直播录屏发到b站,合上电脑,坐别墅家用的电梯下行到地库。光线从墙面洒下来,略带反光的地坪漆形成光影渐变。穿过松竹绿植,林觅停在一辆冰莓粉保时捷718前。 四格车灯闪了闪,她低首进入驾驶座,查看手机的[b站稿件管理中心]。 最新一条视频发布不到半小时,评论正以成千的速度疾长。 【昨晚听着up主声音睡着了,来重新回味一遍录播】 【呜呜呜up是怎么忍心用这么动人的声音讲这么毁三观故事的啊!】 【找到一枚宝藏哄睡姐姐】 【姐妹们又来听烧坏cpu系列啦】 【所以小美到底是小黑的女友还是嫂嫂?绕晕了】 林觅挑出评论区分析最到位的一段长评点赞,通宵的后遗症适时袭来,视野黑晕。 她抬起葱白的指尖轻轻抚上额角,低颈大口喘息。 嘴里像意式浓缩的奏鸣曲,苦味在每一个舌苔细胞上跃动,之后便是枯竭的干涸感。 林觅稍扯唇角。 别墅区在市区外部,到医院有近两小时的路程,林觅担心途中疲劳驾驶易出事故,优先开车到附近的生煎馆。外地老板做了二十年生煎,深谙本地口味,看见熟客进来,了然于心地为她上了一笼蟹粉生煎。 老板一成不变劝她多吃,细胳膊细腿,以后生育难;林觅笑了笑,说她不打算生子。 精力归位,晨雾散去,从店里往外看,东方炽日铺就在周边鳞次栉比的写字楼上,有一半笼在楼群阴影里,光浪被柔化得模糊不清。 一整天经不得耽误,林觅吃完结账,在旁边咖啡站点了杯澳白。刚坐进车,微信电话铃响起来,备注是“阿晚”。 林觅接起叫大名:“许听晚。” 对面愣了下:“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讲话这么凶。” 林觅指腹点着方向盘:“通宵。” 许听晚心领神会:“真的,只要你半夜不是搞什么擦边直播,我都ok,什么直播需要搞一晚上啊我就问。” 林觅欲终止对方审问:“今天周二,我要去医院看我妈,过会儿再说。” 许听晚提醒:“你没忘我们今天约了晚饭吧?” 林觅故意诶了声。 许听晚不服气:“约都约好了,觅觅,你敢放我鸽子今后做不成闺了啊!我立刻马上就得见到你人!” 林觅无视威胁,提议:“我下午有宝娱传媒的试音面试,工作室的师傅会来接我,你要不介意无聊,可以提前去工作室让他捎你一程。” 许听晚最近追的新晋男团是宝娱旗下的,一听这就来劲儿,说她现在就去僖元工作室候着。 神经内科重症病房在市人民医院三楼,林觅从电梯出来,面前是一体式半弧接待台,旁边放置几个彩色沙发和一排植物。 刚做完晨间记录回来的护士长,抬眼认出来人是谁,簿子随意搁到桌上:“跟我来吧。” 同一时间。 保洁扫帚沿着长廊边角清扫,经过一道刷漆极白的门时,他抬眼往窄小的透视窗里瞧。 屋里的病床上躺着一名羸弱的中年女人,常年靠着插管供应营养剂及水分。印象里,他从未见过这位病人睁眼的模样。 保洁一只手搭上门把手,轻轻旋转。 兢兢业业工作近三十年,他一直恪守本分,不该做的不做,不该知道的也不会随意去打听,医院里的故事往往撕裂而极端,他不敢触及。 只是这一次,从未有过的强烈好奇牵引着他迈入画本封面—— “你在做什么。” 保洁活了人生大半,听这声依然肩膀震荡。 他机械地扭过脖颈,看向长廊尽头与护士长齐肩并立的极美女人,五官和病床那位如出一辙。 - 商务车在地下车库等了会儿,热浪裹挟着一阵清冷。 许听晚看见林觅走来的身影。 一处混着陈旧汽油和湿润泥土的地方,发冷的白炽灯与水泥砂浆地面相融。女人散着的头发又黑又直,眉眼蕴着淡淡疲意,只是自身气质清绝,更像是言情小说里令人眷恋的白月光。 侧边的同事率先开门,许听晚探头招呼她进来:“看你比平时久一些,阿姨情况还好吧?” 林觅提裙上车:“没什么问题,刚才处理了一些事耽搁了。”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长许多,正午的空气像蒸笼闷塞,一丝风也没有。司机看着商务车前遥望无际的高速车流,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然后瞟了眼后视镜里几人情况,把中控台空调温度开到最低。 “觅觅,一会儿试音面试得多久,不会弄完之后咱俩只能出去吃宵夜了吧?” 林觅转眸,脸庞纯得能掐出水似的。许听晚怔了下神,就听她说:“线上试音的时候片方对我的声线比较满意,不过这回是正式的面试,我也把握不准时间。” “算了,宵夜也不是不行——” 说着,许听晚听到僖音工作室同事叽叽喳喳聊的八卦,她抻长胳膊问前座几人,“你们说的宝娱传媒高管不会就是追觅觅那男的吧?” 同事拍了下手:“就他。” 许听晚惊得嘴巴合不上:“我还以为他是个黄金单身汉,原来有老婆的啊。” 不如失控 第2节 “林老师要摊上麻烦咯。” 许听晚神色一顿,显然气得不轻。 最近林觅和影视公司合作配音,工作期间认识了一个叫赵淮的高管。 加上微信后,赵淮秉着合作伙伴关系的名号天天找林觅聊天,期间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送花送礼,一度像狗皮膏药黏在身上甩也甩不掉。 社会提倡自由恋爱,而不是隐瞒婚姻状态下的无底裤恋爱。许听晚只能说人与人的脑组织有别,很难评价。 耗在高速路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内冷气渐渐逼入骨髓。 长期处在低温空气里,林觅只穿了件新中式侘寂吊带裙,亚麻低饱和色,锁骨与肩颈线型都美得挑不出瑕玷。 女人低眸细细揣度试音剧本上的文字,指尖不紧不慢地翻页,好像感觉不到冷。 车外却像砖窖烧透了般焦烘烘的热。 直到手臂被人触了下,林觅侧眼,看见一脸担忧表情的许听晚。 她合上文件问怎么了。 “还怎么了,我摸你胳膊像冷血动物。”许听晚让师傅把车载空调温度开高了些。 前边貌似有车主拨打了交通热线,几辆交警车过来疏通,车流总算有松动的迹象。 女同事本来在前边百无聊赖刷微博。不知谁提到一句宝娱传媒的背后大佬,她瞬间来了兴致:“听说宝娱老总混到国内影视公司前三,全凭那位仰仗。跟你们说,我上次有个宝娱的单子,正好见到了那位大佬,我天,长得是一个牛逼,不比当红流量小生差。” 混迹生意场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泞京新贵,在全球趋势新环境下,他英国学成回来开公司不到两年,带领旗下多家企业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福冈a股等地成功上市,荣获“顶级排行榜榜单”头筹。 传闻新贵长了一张和娱乐圈男星相媲美的俊美面容,却几乎没有在媒体上抛头露面。 有主持人在财经节目上说漏嘴,爆出某新贵资本家过往情史丰富,大学还和一名女友同居长达两年时间。 后来这名主持人的名字和网络的百科介绍一并消失无踪。 此举无疑给京圈发送了一个讯息—— 这位主儿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慈悲菩萨,某些方面耳根子软,惹不得。 “叫什么名儿啊?” 女同事回忆了几秒:“嘶,有点想不起来,好像叫什么北,做风险投资生意的。” “北”字一出,林觅眼睑微动。 许听晚看了她一眼,又转去问女同事:“姓邬?” 女同事猛摇头:“我真记不得了,大佬又低调得紧,网上都找不到他全名,我也是听别人讲才知道的。” 许听晚意味深长:“就是对一对,说不定还是你们头牌林老师的老熟人呢。” 林觅顿了会儿开口:“你少说两句。” 许听晚笑了声。她跟林觅是发小,幼稚园就认识,两人机缘巧合般同时被泞京大学录取,不同专业同一寝室,被长辈笑说她俩是上辈子绑过来的孽缘。 再后来,林觅在某个人身边跟了两年,自诩最了解姐们儿的许听晚也逐渐看不懂她了。 一晃,时间竟已过了四年。 许听晚刚准备岔开话题,女同事捣鼓着外网网页,不知道从哪找到了一张大佬偷拍视角的图片。她把屏幕翻过来对着后座:“大概这样,本人现实中见更绝。” 林觅抬眼看过去。 照片里男人一身纯黑衣装,颈微弯,一手插兜站在檀木工作桌前。西装剪裁下的宽肩窄腰逆光而现,顺着门框的地砖投下一道修长的倒影,清雅自如。 这张明度极低的图里,景深从框型栏杆的窗台向外延伸。 男人指骨冷白的手腕上戴了只银表,仿若被镣铐禁锢,没进惹人遐思的靡溺笼匣。令观者忍不住想窥探他撕去矜贵外衣后,沉沦又破碎的模样。 直觉翻涌,林觅下意识别开眼。 许听晚定睛看了一会儿,语气中透着不确定:“发型不一样啊,那谁以前是寸头……有没有正脸的照片?” 女同事收回手机:“没了,全网仅此一张。” 许听晚拿手臂拱了拱林觅:“你看着像吗?” 林觅喉咙发干:“我……” 这时身体感到前倾,司机转头朝一车人说:“到地儿了,你们不是赶时间么,赶紧去吧。” 许听晚抿抿嘴,表情有些不愉快。 正事在前,她也不好多说什么,秉着要现场听到团队好消息的态度,和众人一起走到公司楼下。 宝娱传媒有限公司坐落于商圈东部,影视业较为发达,总部大楼的庭院景观、软装落地均使用了较新的设备结构。在前台登记身份信息,工作人员打开闸口让人通过。大厅很安静,商务人士在休息区坐着办公,不乏来往几位出现在荧幕上的老面孔。 电子屏的数字不慌不忙地往下跳,刚好后面走来两个女职员,林觅听到她们闲聊的内容。 “看到没看到没?刚才那位好像就是我们公司之前的vcer(风险投资家)。” “我又不瞎,当然看到了。听说vcer当初在a轮投资只要了百分之十的股份,被他看中的公司回报率至少有个百倍回报率吧。他可是金融界的大人物,只投赢家,一堆人巴不得他赏脸投个千万上亿的。” “而且他好帅啊……” 许听晚是有些社牛属性的,很自然地加入话题:“哪儿呢,我刚才进来没看见你们vcer。” 女职员也不含糊,眼神示意了一个方向:“就是那位正和我们公司当红小花说话的。” 林觅对她们口中的“帅”没什么兴趣,反而更在意“金融界大人物”这个名号。 于是她顺着望去。 一开始,林觅注意到的是大楼玻璃墙外的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视野被阴霾的深紫笼罩,风雨急骤穿梭过晚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搭在玻璃上,蒙上了一层水雾。 林觅也是这个时候注意到真皮沙发边上站了个男人,他这人偏寡冷,气质和窗外细密织就的雨雾交融。第一眼以为是电影里的全景叙事画幅。 估计是刚来公司,男人手臂上挂着西装外套,内衬没搭配领带,肩上沾了一小块雨渍。他站的位置背着光,只能看见纯黑的挺拔轮廓,站立如松。 对面是个高挑的女人。 身上没有被雨水沾湿的痕迹,女人穿着solacelondon的挂脖礼服裙,腰肢柔软纤细,是个行走的衣架子,她看人的目光很有味道,媚态荡漾。 不知说到什么,男人肩膀微抖,似是笑了下。 只是一瞬,林觅还是将他认了出来。 许听晚明显也认出此人是谁,狠狠地倒吸了一口气,音量拔高几度:“操,那不是你前男友邬北吗!” 林觅轻飘飘收回视线,语气稀松平常:“走吧。” “……”许听晚依旧从这冷静中听出几分燥意,试探性看她。 电梯抵达底楼,双排门开。 余光里男人似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身形微动。 林觅转眸望去。 视线猝不及防和一双黑而沉的眸子相撞,视野中央有几秒的失焦。 等待画面慢慢具象,电梯门已经合上。 她最后只记得,那双霾黑的眼里没有丝毫情感浮动。 漠然的,薄凉的。 第2章 不如失控 四年未见,那时校园里一身放浪形骸痞子气的男生而今西装笔挺。 许听晚没有权限进入面试楼层,朝林觅撂下一句“我回大厅帮你查探敌情”就消失了。 身前身后缕缕行行,林觅低眸,状似轻松地呼出口气,发白的指节松下来,她跟着僖音文化一众进入录音棚。 林觅分到的是反派角色的戏份,出场比较靠后。片方一共提供了五个电影角色的节选戏,这些人中不乏全能型的配音员,声线灵活度高,戏感到位。僖音也作为国配工作室大头,想尽可能争取有效角色。 为了规避麦克风收入杂音,录音师建议顺场录制,戏份在后的配音演员等画面轮到了再进棚。 隔壁是小型的会议室,工作人员把配音演员们带了进去,办公门间隙渐小,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声。没叫到名字之前,林觅坐在长桌的尽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耳边传来椅脚与瓷砖划拉摩擦的声音。女人穿着正式的白衬衣和长到膝盖的黑色包臀裙,仪态端正,年纪约莫三十。 接触到林觅投来的视线,她挺大方地说:“你也是来试音的配音演员吗?你好,我是秦姝。” 林觅回以微笑,报上姓名。 秦姝抬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两眼:“姑娘你这么漂亮,我见过肯定不会忘。总觉得你的名儿挺熟悉的。” 林觅垂下眼,觉得她之前可能看过自己的配音作品,对署名有印象。 竞争场合她不打算出风头,随意说了句“挺巧的”敷衍过去。 秦姝自从知道林觅名字起,也不知道本性热情或是别的原因,她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 “美女,看你模样应该还没结婚吧。” 林觅摇头:“嗯,我才毕业两年。” 秦姝恍然哦了声:“姐姐我大概也是你这个年龄结的婚,早点结婚好啊,生孩子身体恢复得快,也不影响嗓子条件,我老公老赵干影视行业的,他争气,我生完崽在家休息了好几年才想着出来恢复配音工作,可自在了。” 这时刚好叫到林觅前一名配音演员,总时长在五到二十分钟不定,试音多久取决于戏份长短和配音导演的兴趣程度。 她抬眸看了下,耳边的女声仍在继续。 秦姝说的这些话,逢年过节回林府没少听亲戚们唠,林觅一时间觉得有些头大。 果不其然,秦姝的下一句是:“你谈男朋友没哦?” 林觅慢慢说:“有一个。” “哎呀,姐姐还想着你说没谈让我家老赵介绍一个呢,不过也好,你们订婚了吗?” 林觅脸部红心不跳:“本来要订了,但是前两天我发现他和别的女人搞一起了,两个人在我租的二十平一室一厅的床上乱搞,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原谅他。” 会议室坐了十来人,起初大家各自翻看着自己的资料,默念口稿,无人在意另一边的谈话内容。 林觅日常声线轻,音调软绵绵的,说起话来有种沁人心脾的温柔感。 当她用一种随意又字正腔圆的强调说出十分重量级的话,无疑是给话语内容叠了双倍buff。 不如失控 第3节 在场人齐刷刷射过来“不可置信并且佩服绿帽女主强大的心理素质”的震惊目光。 秦姝笑得很牵强:“男人嘛,外面玩玩不用管啦,都一个德行。只要顾家疼媳妇,日子凑合能过就过嘛,心放宽点。” 林觅看了她几秒,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你男人这么干,你也放宽心。” “嘿,小丫头片子说什么呢——”秦姝刚摆出一副过来人说教的姿态,脑子里电光火石蹦出些事来,忽然噤了声。 “你说……你叫林觅是吧,我倒是想起来了。” 林觅撩起眼睑,平静看着面前缓缓站起的女人。 下秒毫无防备的,颊边温热即逝,几串水珠顺着下巴淌进衣裙。等她反应过来时,裙身已经被水渍浸湿了一大块。 刚还在准备材料的几个年轻人立马皱眉捂住嘴,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会议室窸窸窣窣传开议论声。 秦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倒举的纸杯在空中使劲晃了晃,似是嫌水少了,不够解气。 水珠顺着林觅纤长的睫梢滚落。被一面之缘的人当众羞辱,她黑沉沉的眼眸抬起来:“秦小姐,都是抱着工作目的来宝娱面试的同行,请你告知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姝居高临下睨着她,“你就是我老公手机里的那个小狐狸精吧,赵淮每天给你消息嘘寒问暖,光买花的订单记录就有十几条,真有本事啊你。” 林觅神色未变,这人是近期追求者赵淮的妻子,但自己并不是理亏的一方。 首先她很早便向赵淮表明两人之间仅存在利益往来,且不知当时他已婚配的事实,对方的立场本不单纯,现在还联合老婆一起惹事生非。 想到这,林觅轻笑出声,脸上挂着直白的嘲意。 这个反应完全出乎秦姝意料外,她嘴角耷拉准备就地搞大“小三门”事件。 助理适时推开会议室门,探进上半身朝里扬声说:“下一位林觅,林觅老师在吗?” 林觅没有选择和秦姝起正面冲突,众目睽睽下,她抖了抖裙上的水渍,不疾不徐走了过去。 助理看她这样有些错愕,翻出口袋里的小包纸巾:“这是怎么了?我拿纸给你擦擦。” 林觅接过:“谢谢,试音要紧,我们先过去吧。” 这模样落在秦姝眼里,不过是涉世尚浅的小姑娘理亏斗不过正主,她得意扬起唇角,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给丈夫发去消息。 【办成了。】 - 林觅试戏的角色声线偏御,片方要求清冷而不艳俗。 她戴上头戴式耳机,找到情绪,朝录音师比了个手势,影视片段开始播放。 “云琴,你让我好生嫉妒,他怎会喜欢你这种傻女人。” 这一声满含轻蔑,困惑,妒忌情绪的酥骨嗓音溢出,直接将人代入片中情景,低低哑哑的,像晚秋的风,缱绻绵软却不失寒凉。 录音师瞳孔微缩,五指赶紧将耳机压得更紧,生怕错过任何一段佳音。 干这行久了,他知道配音演员之间也是有壁的,有人只发气音就能令观众身临其境,有的咬字再准情绪再足,字里行间仍然充斥着表演痕迹。 林觅有一副天赐的好嗓子。 她并不是全能型的配音演员,但只要找到匹配的角色,声音便能自然又不刻意地漫出,仿佛那个人就在眼前,一颦一笑感知真实。 整整十分钟的台词,结束只在一瞬间。 配音导演在工作簿上记录了一些林觅的特色点,让她去参加最后一道面试,没问题就可以正式签订合同。 林觅朝导演鞠躬道谢。 导演合上簿子,看着她身上残留的水渍:“这是怎么了呢?” 林觅:“不打紧,外面下雨淋了下。” “泞京这天总是变幻莫测,刚才还热得我浑身出汗,现在又来个大暴雨。” 导演表示理解,“今天公司来了位大人物,面试没时间给你换衣服了,赶紧去吧,好了事。” - 看见主位的面试官是谁后,林觅站在门口,步子一瞬被钉在原地。 如果说被当众羞辱还能够坚持工作,这刻她是实实在在起了退堂鼓心思。 邬北似乎没有和面试者主动攀谈的意思,桌下一双长腿自然敞开,他左手屈指抵在太阳穴,长眼微阖,另一只手不算斯文地抖开简历纸张审阅。 眼皮褶痕鲜明,卧蚕窄长,标准的多情种配置。 没想到。 四年后的重逢,她糟糕又狼狈。而这人已身为泞京金融圈的传奇人物,坐在高椅上翻看她的命运。 好在分手不算难看,邬北没必要在这种场合下为难她。 他和宝娱传媒最大的关系是投资和股份,就算她成功签下合同,以后也没多少见面的可能。 这么想着,林觅坐在商务座椅上,牙齿磨了下嘴唇里侧的软肉:“各位可以向我提问。” 邬北抬眸,看到她湿哒哒的狼狈模样时,眼底明显流过一丝微妙情绪,转瞬即逝。 他合上简历,声音听上去没什么起伏:“怎么了?” 林觅知道他意指的:“不好意思,我没料到今天下雨,这个形象来面试也非我本意。” 邬北耸着眼皮,看她。 过会儿舌尖绕后槽牙划了一圈,他漫不经心地侧过眼。 无它言语,似笑非笑。 也没顺着林觅往下继续面试,朝身边职员抬了抬手:“调监控,160会议室。” “好的。” 林觅垂着睫羽,没吭声。 其实她知道这话对邬北来说,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言。 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确定有一秒两人对上了视线。 而这一秒足够他明晰当时她的状态。 眼角蓝光一晃,长桌边上的支架式白幕亮了起来。 职员联系技术部门调取会议室十分钟前的监控,林觅被人泼水羞辱的片段在屏幕上倍速播放。 饶是她脸皮不算薄,此时也生出几分不自在的尴尬来。 hr认识视频中的另一个女人,低声向邬北解释:“秦姝,我司bm(部门经理)赵淮的媳妇,也是来试音的配音演员之一。” 邬北目光落在林觅一张惨白的小脸上,唇角微微一翘,却叫人心中发凉。 “把视频发给宝娱所有员工,精确到每一名高层的邮箱。” 没得到公司董事会准信,一上来就是莽着得罪高管,hr额头倏地起了层冷汗。 干笑:“邬总,咱也没核实秦小姐说的真假,这样做会不会太冲动了?” 只见邬北寒潭般的眉眼里蕴了漠然,再次凝眸掠过林觅,像是不着急回答,手指不紧不慢地轻敲桌面。 指节明晰,骨骼雅致。 须臾。 面试室蔓延诡秘的气氛,压迫感充斥在这片沉默酷刑中。 hr接收到几道求救的目光,咬咬牙说:“邬总,我发。” 说完直接起身办事。 接下来的十分钟,就个人履历和工作经验,几位面试官向林觅进行深入询问,邬北也时不时问上几句专业知识,看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面试流程。 单凭林觅的配音作品和学历信息,已是行业内昙花一现的人才。 过往履历完美得挑不出毛病。 “林觅小姐,欢迎你加入宝娱的影视后期工作,我司员工稍后会带你去签订合同。” 面试环节结束,能看出对面几位面试官对她十分满意,除了中间那位神色闲散又淡,眼皮懒怠耸拉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助理准备叫下一位试音环节通过的人来。 林觅抿抿唇,起身向几人鞠躬,拿着文件袋往门口去。 关门时,她不免往缝里多扫了眼。 刚好看见男人翻开了一份新的简历,目光淡淡,侧脸在白灯下显得有些冷,仿佛刚才见的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求职者。 林觅的神色空了一瞬,合上门,有些东西消无声息地崩裂。 那个打破陈规活得离经叛道的人。 再也不会偏爱她了。 第3章 第一次失控 那年晚夏,泞京的暴雨来得格外殷勤。 新生入学后过着天昏地暗的校园生活,醒来分不清清晨黄昏,宿舍楼晾衣绳上的衣物从未干过。 电瓶车在白日雨中惊叫着。 听见鸣笛,走到地铁口的林觅脚跟踉跄,身体本能往侧边倾斜,待她勉强站定,雪白的裙摆却未能幸免。 女孩肩膀微沉。 举着伞,看雨水滴滴答答在路面的坑里溅成花状。 这里是泞京大学的云夏二校区,她原本不用为了早八的主修课大费周折。 学校招生比往年多,播音系的新生被调整到了二校住宿。两校相隔八千米,通知一下来,当下就在校群炸开了锅,只是谁也无力扭转现状。 林觅拿卡扫了下闸口机器,轻车熟路下电梯去往2号线腾园南站方向。 车厢里站了不少人,男男女女,几乎每一节都有同系同学的身影,学播音的说起话来字正腔圆,不难辨认。 不如失控 第4节 玻璃窗外飞驰而过的画面红一块蓝一块,开发区的施工场一闪而过,进入隧道,头顶是轰隆隆的穿梭声,窗框变成纯黑。 林觅看见前一晚林父发来的消息。 【觅觅啊,我们一家从林府净身出户也有些年头了,爸爸知道你喜欢配音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是作为工作很难稳定。】 【爸妈商量了一下,我们找找泞京电视台的关系,正好你读的也是播音,毕业后直接考个编制进去上班省心,工资高不高不重要,家里的钱够你挥霍了,你考虑考虑告诉爸爸。】 林觅没回,不知道怎么回。 林父不愿意继承家里的服装厂,在她读初中时和老太太大吵了一架,带着白女士和她净身出户。因为手上有闲钱头脑精明,林父做了几年投资生意,回报率很高,现在一家子光在本地一环的房产就有六套。 林父养女求稳,从学校到工作都事无巨细地安排妥当,唯独不看好林觅对配音的兴趣。 林觅已经有两年没有回林府过年,只是过不久是老太太的七十大寿,秉着情面林父也不得不去,她几乎能想象到那时的鸡飞狗跳捅翻了麻烦篓子。 心底腾起躁意,林觅戴上无线耳机,思绪暂时浸泡在舒缓的旋律里。 不知多了多久,右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睁眼瞧见身旁多了一名短发女生,气质像大学生。 见女生眼神笔直盯着她看,林觅取下耳机:“有事吗?” “你声音好温柔啊。”女生笑了下。 林觅不明所以,说谢谢。 女生:“看你模样也是泞大的学生吧,大一?” 林觅低睫:“嗯,今年新生。” 女生没把她的冷淡放心上:“我是经济系大三的曹岁,刚才在对面坐着,看你有眼缘想认识一下。” 曹岁坐对面的时候就一直在看林觅。 白色无袖裙的衣边贴着身材曲线收紧,丰满的胸型暗伏其下。她视线下移,裙摆几处黑点本是败笔,可当配上这张纯透了的漂亮脸蛋一起,无伤大雅。 坐近了些看,曹岁发现这姑娘皮肤是真好,又白又透,连毛孔都找不到,素颜状态完胜百分之八十热爱熬夜的女大学生。 爱美的天性作祟,她张口寻求秘方:“林学妹,你平时都用什么护肤产品啊?” 林觅撩眼:“你怎么知道我姓林?” 曹岁:“……”完,大意了。 林觅回想了一下,因为开学没多久,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只在报道那天有所接触,她记性好,确定从未见过叫“曹岁”的短发学姐。 头顶的广播女声提醒“您已抵达新江站”。 林觅收起耳机,准备下车。 出闸口走了一会儿,她眼尾瞥见那学姐还跟在身后,心中不安加快了脚步。 临近出口,对方抢先一步停在她面前。 林觅脚底滞住。最近新闻中女性失踪案频发,有专家猜测是团队作案,让外表羸弱的妇女或是学生主动接近目标人群。 对方上来如此热切,反而显得怪异。 至此,她开始脑补一堆悬疑片剧情,心脏如擂鼓狂跳:“有什么事我们去学校说,这里挡道了。” 曹岁说好。 走进校门的时候,林觅专门挑了一处离保安室很近的空地。 曹岁从包里掏出一本册子递去。 林觅快速扫了眼,上面内容是和学校宣传相关的一些图文,她还是没懂对方的意思。 曹岁退后一步,做了个正统的自我介绍:“对不住啊,没有事先说清楚。我是学生会的副主席,最近学校交了个宣传任务,要求就和你看到的一样。我看过学妹你年初走红的视频,声音条件和外在条件都很优秀,又是新生,所以想邀请你参加招生宣传片的拍摄。” 语气里的客气真诚一样不少。 林觅愣了下。 就……这? 因为对方没有事先讲明意图,经历完刚才那出,她甚至把逃离方案按字母顺序从头到尾设想了一遍。 误会解除,心跳趋于平缓。 林觅也被这话勾出了部分回忆。 高二时她参加艺考机构的培训,助教把教学片段发到微博和抖音平台上宣传,其中她的一段即兴评述视频点赞超百万,小火了半个月。 本以为没人会记得此事。 林觅听曹岁说:“可以加学分。” “……” 突然间,提议变得有商榷余地。 林觅静默下来。 曹岁见状添油加醋:“而且拍摄我们会尊重你的时间,不会影响上课出勤,要不了多久就拍完了。” 林觅心想刚开学任务没太繁重,周末时间剩着也是剩着,索性点头答应。 两人加上微信,简单聊了一下后续安排。 曹岁那张嘴一说就停不下来,听到后面偏离正题十万八千里,林觅对女生的输出不感兴趣,低眼看离上课不到十分钟,说之后的微信上再聊。 “你再帮学姐一个忙看成吗?” 曹岁抿抿唇,不知从哪儿翻出另一部手机。 “我们经济系有个大三的男生,上边想邀请他参与片子的拍摄。手机已经登了宣传部的微信,想请你帮忙加一下他的联系方式。” 下一秒,林觅手里多出一件矩形通讯物,对方话中蕴含商量,行为却直截了当。 她斟酌了下词:“不太好,你们同届同系的互相认识,我也没有理由拿着你的手机走。” 像有苦衷无法吐露,曹岁笑意骤凝:“没关系,出了事我让警察叔叔来抓你,学分也泡汤了。” “……” 林觅确实想不通宣传部以合理理由加学生微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摊上事了,不然怎么感觉像被赶鸭子上架一样。 最后她听曹岁说,那是一个入校起就挺兴风作浪的人。 别惹,加完微信就走。 - 林觅就这样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活。 上完三小时的新闻写作,她慢吞吞走出教学楼,台阶处猛地停了下,意识到学姐刚才甚至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就像是一桩没有路标指引的隐藏式支线任务。 仅有的关键词线索是:兴风作浪。 林觅看完地图找了一圈,从东门一路走到了西门,连个经济学院的影儿都没看见,她选择拦人问路:“不好意思同学,你知道经济学院在哪个方向吗?” 那男生染了个红毛,只是颜色不正,远看像一只行走的火龙果。 男生目光与林觅交汇几秒,确认是美女,他的困倦之色登时消散,挺直了脊背问:“你找人?” 林觅轻颔首。 火龙果挑眉自信道:“我也是经济系的学生,可以告诉我你找的那人名儿,我带你去见他。” 林觅语顿:“还不知道。” “嘶——”火龙果若有所思,“那你找的就是crush了,一见钟情,但是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这种我见多了,理解理解。” 林觅觉得解释起来也费尽,干脆默认了对方的说法。 火龙果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着天,对方情商高,讲话的方式平稳又诙谐。所以林觅感觉好像没走几分钟,昂首眺望,一座镶着“泞京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金字的建筑跃入眼帘。 正午阳光炙烈,宽叶船子草的叶面被晒得打卷。 学院后面是一块篮球场空地,看样子正在赛中,欢呼声一声比一声高昂。 林觅停下了脚步。 火龙果昂下巴:“我们学院的篮球赛拿过金奖的,你瞅瞅里面有没有你的crush。” 林觅对赛事不感兴趣,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有理,场上可能有那个关键词男生的线索。 她找了个靠后的观众台坐下。 哨声响起,蓝色球服的一队进了球。 在场的人像道观河堵在上流的水冲开闸口,哗哗地叫嚷起来。身旁火龙果大声吼了声“好球”,两手举到头顶欢呼。 这一声响得林觅耳膜震痛,她下意识往另一边偏了下脑袋。双眼被昼日对准,视野一片模糊。 影影绰绰,灌木丛和远处的天空连成线,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渐渐显出来。 那是个留着短寸头的男生,穿着短袖球服,两只胳膊左右交替,娴熟地运着球,趁空挡躲过对方数名队员的防守,一个箭步腾空跃起。背脊的轮廓因手臂动作从衣物后显露无余,她也正好看见那张鼻骨峭直的侧脸。 下秒,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弧线,橙黄色球体与悬挂半空的烈日重合。 “咣当”一声,篮球精准落筐。 这一举看得全场观众神魂颠倒疯狂欢叫。 赛事落幕,男生迅速被周围的队员围困,成为话题中心。他圈子广,黄队几人也凑来加入夸夸队伍,脸上没有任何芥蒂。 球场线后的短裙女生迈步走向人群,高个细腰,长腿在日照下白得发光。 识时务的人精队友们自觉散开。 男生接过她递来的瓶装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水滴顺着快速滚动的喉结流淌,滑落,那动作一看就不怎么斯文。 林觅望着底下,只觉得耳膜连着太阳穴,突突突地跳。 男生裤缝边的两指垂勾着塑料瓶,俯低头颈在女生耳畔讲话,似笑而非的,眼睫在冷感的皮肤上刻下淡淡阴翳。 片晌,红晕肉眼可见地从女生的脸颊蔓至耳根。 她似乎羞于成年人直白的表达方式,娇嗔完转身跑回到观众席,手背贴脸试图平复燥意。 原来是情侣。 林觅顺着那道身量很高的背影拉长目光,一群男生聚到了树荫下抽烟。 阳光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不规则的阴影拢在那人脸上,眼珠子里燃着一团颓靡的光点。 不如失控 第5节 他肩膀微驼,头垂着,指节中间夹了根烟。 似乎是感到倦意,男生叹息一声,仰头抵住后面粗硕的树身,尼古丁在这时化作细白雾状,漫不经心地徐徐从唇肉.缝隙溢出。 整个人被罩在枝桠的影子里,侧脸到下颌的线条寡冷。 直觉忽然变得具象。 就好像这人什么也不用做,只是普普通通站在那里,一个眼神投来,燥热抓住咽喉,任谁都不敢奢求和这种长着一副深情相的男生搞纯爱。 林觅思忖两秒,偏头问旁边的火龙果:“投三分球的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他啊。”火龙果应该是对自身条件十分自信的男生,提起操场那位mvp,他的脸上不自觉露出崇拜之色。 “邬北,我们的经济系之神,私下兄弟们都叫他北哥。” 一个从她进泞京大学以来没在耳边收敛消停过的名儿。 林觅想起刚才曹学姐所说的。 ——“他很醒目,进了经济学院能一眼看到。” 果然,当之无愧。 第4章 第二次失控 “短暂、热烈而害羞的爱恋”是被大众熟知的“crush”表现,实际上这个单词,在字典里的解释是“挤压、击垮、压碎”。 它比心动简单迅速,很多时候来自于一种幻想,过程感受真实而热烈,如若贫瘠荒原里绽放的赤红玫瑰,是压倒一切的情感载体。 邬北这样的人,理当是许多人的crush。 “学妹,你找的人不会就是北哥吧?” 林觅脑子里还在为这项任重而道远的任务发愁,她没意识到才和他聊过“crush”的话题,随口说了是。 火龙果犹豫几秒,迫于一些暗里的东西,缄言没吭声。 烈阳下,空气被蒙上了一层热浪,万物蛰伏,惝恍迷离。 观众席上的学生也露出些倦态,零零散散离开座位。 林觅被晒得发疲,脸色怏怏的没什么精神,准备和火龙果说一声回去,本来加人联系方式这事就不归她管。 偏过头,身旁的座位空空,学长不知去了哪儿。 好在漂染过的红发在人群中很容易寻找,林觅往四周环顾一圈,在那棵古树下寻到了火龙果的身影。 视线却慢慢偏移,落到另一人脸上。 烟应该是抽完了,邬北插兜斜斜倚在树干上,眼皮倦懒耸拉着,五官比例优越得让人移不开眼,似是骨子里就透出的散漫劲儿,赛事落幕依然招摇。 火龙果和他关系不错,说话的时候眉头乱跳,一副激动样儿。 当林觅意识到对方可能谈论的是自己时,男生的眼神已经投来,往观众席上慢悠悠扫了一圈。 见状她眉心收紧,一种不详的预感汹涌袭来。 隔着几十米,他缓缓定住,一双沉寂如渊的眼随之掀起。 两道视线于半空遥遥交汇。 树影憧憧,摇曳的日照光淌过那人的脸,黑沉沉的瞳孔噙着寡情质地,他眯缝了眼辨别女孩身份。 林觅表情一顿,倏忽意识到“crush”的美丽误会尚未解除,胸腔里凝结一团稠气。 不会真以为她喜欢他吧? 林觅脑袋放空着,像坦克轰隆隆碾压过大脑神经,眼前一阵晕眩。 若知道有乌龙事件发生,她遇见红毛学长那时起就应该一套流程不嫌麻烦地解释下来。 对视片刻,男生悠然松开眼,摘下唇间一短截的烟蒂在脚底碾灭,说话时扬了扬下巴。 下秒就听火龙果嘹亮的嗓门贯彻操场。 “学妹过来一下,北哥有话和你讲!!” 若说这句话的语境只是平常,“学妹”后紧跟“北哥”二字,桃色浮现其上,听者便觉得耐人寻味了。 所有的视线一瞬聚集交汇,包括刚才跑过去给邬北送水的女生,几乎是话音落地的刹那,她扭过头直直盯向林觅。 林觅没仔细看,但能感到这束视线是森冷的,冒犯的。 她来经济学院找人,是因为学姐所托。 现在搞得却好像,她巴不得下一秒就和这位学院之神厮守终生,顺便踹掉北哥的正牌女友。 林觅决定把事情解释清楚。 顶着观众席一排排八卦的目光,她低眉走下阶梯。 漂亮秀气的五官中带着冷漠。 起初想碎嘴的几个男生,看到林觅的长相愣怔一秒。 她属于长得灵气没有攻击力的一类,面部起伏不大,骨骼胜在舒展自然,又不失辨识度。男的会觉得这样的女生很好相处。 和邬北混得熟的这届都读到了大三,虽说开学刚进了一批新生,他们内部消息快又真,经济学院出了这么款学妹绝不会没有风声,外院的可能性很大。 有人舔了下嘴唇,向旁边人打听:“这女孩乖啊,一看就是涉世不深的样子,我就吃这款。” “没听北哥叫她?” “扫兴,我就问问。” 男生家里头估计有点人脉:“你听说过林氏旗袍没?” “不知道。” “那你还是别问了,不一个档次的,”男生双手环住脑袋,一脸“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她奶奶是泞城名声最响的古法裁缝,开服装厂的,中央的节目请她都没请动,她爸和老太太关系不好,净身出户了,但是这层关系毕竟在那,家里挺有钱的。” 刚说完,再看那抹白色衣裙的主人已经走到了球场尽头。 林觅个子在南方算高,只是在站姿不怎么正经的邬北面前,矮了快一个头,反而显得她娇小许多。 她停下来的瞬间,鼻息前飘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木质香。 邬北一脸松散微眯着眼,几乎是自上而下地瞧她个遍,片晌眼尾才溅开笑意。 “你找我?” 头顶男声悠悠又散淡。 林觅低着头,眼尾有些发热。 她嗯了声。 沉默在树荫下徘徊。 良久,林觅盯着一众目光,生涩开口:“加一下微信——” 触及到邬北略抬起的眉尾,她倏然反应过来言语的误导性,很快补充上:“宣传部有个工作想请同学你参与。” 邬北薄唇轻挑起一点弧度,问得含蓄:“你是宣传部的人?” “不是。” 他笑了声,毫无芥蒂地从短裤兜里抽出手机,也没问为什么一个不在宣传部的女生会专门跑来经济学院加他微信。 让她早在两分钟前酝酿好的话术没了用武之处。 对方打开了好友二维码界面,林觅后知后觉往小包里摸出手机。 因为是锁屏状态,她熟稔地输了六位数密码。 “咔嚓”,手机解锁。 林觅愣了下,指腹确认手机壳的触感,好像是自己的手机。 握住的力道顿时紧了紧。 她抬眼,和邬北渐深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拿手机的时候走近了些,两人此时的距离不过寥寥,隔着夏日轻薄的衣物,她几乎能感受到男生身上散发着热意的体温。 感知有几秒被混淆。 熄屏,归位。 林觅默默后退半步,拿出包里的另一只手机。 操作的全程被邬北看在眼里,他漫不经心地从鼻腔哼笑一声,说话不算客气:“理解,工作机和交友机要分开用。” 火龙果说:“别这么说啊哥,学妹也是一腔热血来找你。” 气息磨了下“一腔热血”几字,邬北低眸瞧林觅。 目光游离在她雾粉色的双唇,往下是纤细的脖颈,青色经脉的纹理透过瓷薄的肌肤浮现。 然后是锁骨,被衣料掩住的部分。 炽日从正中往西边挪了些,白金的光体倒映在他漆黑的瞳色里。 噙戾,发烫。 林觅看过去时,邬北正好懒懒挪开了眼,眉眼轮廓带着冷淡的凉薄感。 一旁杵着看热闹的男生说:“江子燃你语文是不是忘干净了,这话说的好像学妹要专门上来献身一样。” 男的凑一堆开黄腔说垃圾话是常态,聊天但凡聊到个异性就喜欢往床上那方面靠,特别是林觅这种漂亮的,嘴炮开得最过瘾。 邬北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手指把玩着屏幕已经熄灭的手机。 他们之中有个规矩,只要黄腔不开到自家女友身上,一律不怎么往心里去。 被唤了大名的火龙果闻言嘶了声,挂不住面子,咧嘴向人道歉:“学妹不要介意哈,我瞎讲的。” 林觅对江子燃的第一印象还行,加上觉得这样拖下去,事情要变得没完没了了,她摇头说没事,直接打开第二台手机的微信界面。 “我扫你。” 邬北轻飘飘扫了眼手机:“工作机?” 不如失控 第6节 林觅想了下说:“算吧,一次性的手机。” 邬北偏开头笑了,肩膀微抖。 等重新拾回平素情绪,他插兜往前补足刚才女孩退后的半步,弓低肩颈直视她说:“一次性……同学你找人做事是不是少了点诚意?要加就加另一个号。” 球场外边的男生嘻嘻哈哈的声音传来,时间线拉长,似乎已经没什么人关注这里的小剧场。 绿意沙沙,旭日从树叶的间隙落下,硬币大小的光点正好停在邬北睫羽上,他眯起窄长的眼,瞳色里染上似勾非勾的味道,立廓挺鼻,天生的帅哥皮相。 手指轻轻摩挲手机胶壳,林觅默了几秒,干脆将这台手机也收起来。 “算了。” “小同学。” 邬北似乎没想到这个结果,慢慢直起上身,视线沉寂在她头顶:“玩我?” 林觅装傻装得脸不红心不跳:“我没有这个意思,等哪天我把第三个号的密码找回来再加你吧。” 说完这话,她甚至能听见其余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几个男的深感震惊,没想到这学妹模样生得又纯又乖,骨子里头却是个反的。 邬北垂了眼,过两秒又撩起看她,眸里蕴了层不明意味的光。 而后不知想到什么疏懒笑了下,声音没什么感情:“说个时间,我在老地方等你。” - 林觅回到云夏校区的时候,许听晚和时柠特地在校门口等着逮她。 一问才知道,下午加微信的乌龙被人偷拍到校群里讨论,消息灵点的私下都知道了。 时柠头发还没吹干,两簇湿哒哒的刘海贴在太阳穴。 她拉着林觅往宿舍走:“邬北他现在这个对象我打听到了,和你一个系,姓陈,谈了快两个月,群里已经有人传邬北下家找的就是你。” 林觅蹙起双眉:“今天找他,只是学生会学姐交代的一个任务。” 许听晚对这话有异议:“觅觅,我先不说你平时做事有多低调。漂亮学妹亲自跑经济学院朝邬神要微信,这事谁听了不多想你心里没数?” 美女被放在台面上讲,大家往往是喜闻乐道的,尤其牵扯到学院的风云人物,小圈子男女话题的爆炸性不亚于娱乐榜热搜前排。 走往宿舍楼的一路,林觅清晰感觉到过路人投来的目光比平时扎眼许多,即便其中带着的更多是好奇,没有恶意的。 她低估了那人在泞大的知名度。 和宿管奶奶打完招呼,准备上楼,时柠拉了一下她胳膊。 林觅脚步一滞,回头:“不上去?” 时柠本身就瘦,脸上没有多余的肉,此时摆上忧虑的表情,显得莫名肃穆。 “杨柚可一直暗恋邬北,我们下来的时候她还在睡觉,现在应该看到群里的八卦了。” 许听晚摆摆手:“哎呀,杨柚可没那么小心眼,和她解释一下就好。” “我倒觉得悬,”时柠依旧不放心,转头又问林觅,“所以你们微信加上没啊?” 林觅没说加了,也没说没加。 她神秘地笑起来,声音轻轻软软:“我给了他一个微信号。” “?” “杨柚可的。” 第5章 第三次失控 当时在操场上,林觅想起室友杨柚可说过,那人就像乌托邦,和他恋爱会有一种随心所欲的避世感。 语义抽象,以至于许听晚听完云里雾里的,留下一句真有文采就跑卫生间洗衣服了。 林觅不由重新抬眸审视了一遍邬北。 被人直勾勾盯着,邬北一点儿也不显紧张。他两条腿交叠,歪歪斜斜地抵在树身,顶出烟盒里一支烟叼在嘴角。 垂下眉眼,滋啦一声。 烟雾从唇齿间徐徐溢出。 慵懒的模子配上他这张脸,勾得人心痒。 杨柚可喜欢的正是这个人。 此时林觅无比坚定这个念头,她浅浅呼出一口气,直视那双深邃黝黑的眼说:“不用挑时候了,我给你微信号。” - 一晃眼,夕阳余晖映照在食堂建筑上。 邬北和几个兄弟吃完饭,感觉比赛没打尽兴,叫来江子燃打晚上的球。 江子燃换好队服过来,看到邬北一下又联想到那位播音系学妹。 他忍俊不禁噗出声,弯腰捧腹笑了好一阵:“靠,她的副业是微商吧,怎么会有人三个手机三个号啊。” 邬北烟扔到脚边,踩灭。 他低头睨着备忘录的一行号码,长睫遮去了眼底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男生说:“那妹子名儿我问到了,叫林觅。微信号的字母缩写yyk和她室友对上了,糊弄你玩呢。” 邬北表情挺悠然:“陪人玩玩又不会少块肉,老子不瞎。” “哟,这是尽在你掌握之中的意思咯。”男生笑得欠揍。 江子燃看了眼校群消息,问邬北:“所以北哥,你还加这个微信吗?” 邬北笑了声,从树干上起身,不紧不慢地离开阴处。 “张大炮到了,我们准备开场。” “哦……” 江子燃撇撇唇,过去归队。 晚上打野球场4v4,其实每边都有个发球的,主干队员只有六个。 江子燃球技出了名的烂,他总是很自觉地走到边界外担任边缘工作,朋友笑他打得连擦边球都不算。 邬北走在后面,低颈盯着备忘录看了一会儿。 直到远处传来队友的催促声,他懒散地掀起眼皮,说来了。 还没开赛,座位上已经坐了二十来人。几个外院的女生把晚饭打包带了过来,台阶上摆着一筐五颜六色的运动饮料和零食,接下来就是找准时期过去刷脸。 陈栀夕不在,她们的行动大胆了不少,反正人人都知道,邬北身边的位置保质期不长,早晚都会被新鲜的欲求取而代之。 这种看上去离经叛道,永远情场得意的人,世界里没有好和坏的说法。 因为只要他在的地方,崇拜者永远不会缺席。 树叶繁密,晚风恰在这时吹得叶子哗啦啦一响,叶影摇曳起酡红的情调。 指腹左滑,选择删除备忘录。邬北收起手机,插兜往球场中心走去。 - 周六是时柠生日,她是北方人,在泞京读大学没多久,关系比较熟的只有室友几个。 时柠和杨柚可一个不吃辣,一个有胃病。 四个女生经过讨论,最终选择在大众点评上订了家当地爆火的潮汕火锅店,刚好现在不属于旅游季,没什么游客,四人桌位相对好定。 上午十点,林觅和杨柚可打车去二环拿蛋糕。 许听晚留在宿舍给时柠做造型,美名其曰这是她在泞京过的第一个生日,返图必须炸翻朋友圈。 林觅用小程序叫了网约车。 不多时一辆经典款的黑色奔驰s600l减速停在路边,两个女生坐上了车。 林觅边系安全带边报了电话尾号,余光瞥见杨柚可再一次打开了微信通讯录。 看着“新的朋友”一栏空空如也,她肩膀塌了塌:“觅觅,你真的确定微信号没给错吗?第一个y是大写。” “我给之前还看了眼,没错的,”林觅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当时应该就是开个玩笑,过后没加吧。” “……唉,白激动了一下午。” 听这话林觅有些不好意思,她安慰杨柚可说:“我的问题,那今天打车钱算我的吧,一会儿给你买奶茶。” 杨柚可退出微信,低低嗯了声。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觅手肘抵住后扶手,托着下巴看窗外,过了会儿回头发现杨柚可在看自己,问怎么了。 杨柚可咬了下嘴唇:“就好奇明明是宣传部的活,为什么要找你干?” “不清楚,”林觅敛起眼睑,“事后我把手机还曹学姐了。” 然后听见杨柚可说这事要是轮给她就好了。 林觅语顿片晌,没接这茬。 邬北历届女朋友身材相貌都是一顶一的好,不论放学校还是放社会,都是小有名气一把男的追的。 杨柚可服表专业进来的分数遥遥领先,自然长得不差,就是人缘差点。 平时没课就在寝室睡觉,鲜少捯饬自己,校里没什么人知道她,结识邬北的机会更是渺茫。 又听她问:“他现在的女朋友怎么样?” 林觅不解:“你是指哪个方面……” “就外形啊,”杨柚可起了兴致,“白不白啊,然后单眼皮双眼皮,长发短发之类的。” 林觅想了下,凭印象描述了一遍女生形象。 杨柚可点点头:“还挺漂亮的——” 不如失控 第7节 说到这,她顿两秒才继续:“但我听说他们两个经常吵架,估摸着没多久就分了吧。” 林觅对这种八卦事倒不会特别感兴趣,只是想到邬北那张脸,再想一想他生起气来的模样。 唔。 瘆得慌。 “应该不会,他们在操场上的时候还挺甜蜜。” 杨柚可啧了声:“一看你就没谈过恋爱,邬北要只是帅点就算了,他学术能力强,球打得好,女生都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的,正主哪来安全感啊,不作一作吵个架才怪。” 经这么一分析,林觅大概能明白为什么那时邬北女友看她的目光不善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女生聊天的终点一般都是从琐事开头,最后回归感情那些事,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火锅店和这边距离很近,她们拿完蛋糕不急走,坐在店里等了会儿。 蛋糕店是连锁的新店,柜台塞满了切块蛋糕和小甜品,因为接受定制款式,开业以来颇受当地年轻人欢迎。 林觅帮杨柚可点了杯葡萄果茶,刚取完小票,不知旁边谁说了句“变天了”。 她转头望向外边,店里的玻璃窗蒙上了一层水汽。 夏末的雨势来得湍急,一声闷雷作响,骤然间滂沱大雨如注,雨滴击在地面,层层水花雾起翻飞。 行人始料未及,纷纷罩着脑袋找屋檐躲雨。 蛋糕店也在顷刻间窜入一小波人流。 “90号订单,一杯多汁葡萄和一杯布丁奶茶。” 林觅拿着两杯饮品回到桌位,对杨柚可说:“这种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等等。” “嗯,”杨柚可拿吸管插破果茶表面的塑料层,抿了一口,“话说回来,你看刚进来那几个女生,中间那个穿宽t的,是不是那谁?” 杨柚可没有指名道姓,林觅却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所以当她下一秒和宽t女生对上视线,表情丝毫没有意外。 附近一百米不到有个万达商场,她们应该刚从那边逛完出来,陈栀夕手里提着一个香奈儿的白花经典黑袋。 只是大雨下得不巧,一行人从发丝到鞋底湿了个透彻,算狼狈的。 林觅看见对方眉头皱了下,虽然只是稍纵即逝,也明显感觉到她认出了自己。 陈栀夕率先瞥开眼,和同行的人说了什么。 而后几道看似随意的目光在店里瞟了一圈,收回时轻轻带过林觅。 对面有桌位置空了出来,一行人坐过去,陈栀夕把香奈儿的袋子搁上桌,顺便拿手机打了通电话。 声音开了免提,和对面是交谈内容清晰传到了隔壁桌。 “嗯,我在商场边上的甜品店,你在哪儿呢……那你拿把伞来接我好不好……嗯,那我等你,快点哦。” 林觅和没听见似的,低下睫,百无聊赖地扭着吸管。 杨柚可就没那么淡定了,压低嗓问:“邬北要来了?” 她嗯了声。 杨柚可扣了扣桌角翻起的木渣,脸颊有些红。 窗外雨势不减。 不知过多久,店里有人喊了句北哥来了。 林觅抬眼。 店门被一个生面孔男生打开,邬北慢悠悠走进店,后面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视线下移。 他手指上勾着两支伞柄。 猜到是给陈栀夕带的,林觅挪开眼,吸了一口奶茶里的布丁。 江子燃是最后进来的,环视一圈店里,目光刚好触及正在咀嚼布丁的女孩。 他眨眨眼认出是谁,声音霎时拔高了八度:“好巧啊!学妹你也在!” 那块布丁差点卡在林觅嗓子眼。 她脸色涨红,捂着唇浅咳两声,艰难地止住咳嗽感,点了点头表示招呼。 只是喉咙的痛痒没有得到缓解,林觅眼前迅速蒙上一层水色,她咳了许久才平息,视线还是糊的。 “怎么呛着了?”杨柚可递来纸巾。 林觅道声谢,准备擦拭眼睑。 这之前先听见了男生胸腔漫开的闷笑,轻轻痒痒,染着雨季的湿意。 林觅抬眼望去。 邬北岔着双腿坐在邻边的桌上,眉尾稍扬,看着慵懒又随性,不知看了她多久。 寸头似乎比上次见时更短,密密匝匝像刷子毛一样立着,在他身上却显得贴合又恣肆。 夺目到晃眼的存在。 这人总能卡准时机抓住她的难堪,或者说他总是出现在她没看黄历出门的时候。 人不逢时伤财运,应当离得远远的。 林觅率先低下眼,手臂上多了道几何状的光,目光遂转到街道方向。 外面的雨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有地砖上残留的一大片渍印证实那场骤雨存在。 她对放晴的天光恍惚了很久。 直到余光里。 邬北手臂扶着桌沿,一只手轻轻勾过女生的下巴。 第6章 第四次失控 耳畔传来一声清脆的冰块碰撞声,林觅收眸看杨柚可,说你喝的挺快。 杨柚可垂下眼皮用气声说:“没亲。” 林觅愣了下,随后反应过来杨柚可意指的是什么。 不过她觉得。 邬北和陈栀夕两人是学校里公认的小情侣,就算现在当众人面打个啵,不怎么体面,也在情理之内。 大学生谈情说爱往往比进入社会后黏糊许多。林觅晚上走路回宿舍,一路没少见在长椅上抱着互啃的情侣。有些男生气势挺惊人的,嘴唇能包住女生半张脸。 思想准备工作到位了,她对这种小场面已是见怪不怪。 杨柚可侧眼快速看过去,半是感慨:“还是你们播音系容易出美女,口才好长得漂亮,瞧陈栀夕那腿赶得上外模了,又细又直。” 一通夸赞下来毫无嫉妒真情实感。 大爱无疆。 一般人真做不到。 桌角被阳光晒透。 林觅拿出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低颈有一句没一句回应着杨柚可的碎碎念。 恰好在对面歇口气的工夫,一条消息弹窗从屏幕顶端出现。 曹岁:【宝子,上次的事麻烦你啦,宣传部已经加上了邬北的微信,之后会和你一起参与拍摄工作,你们加一下联系方式吧。】 曹岁:[个人名片]wu 重新扫视一遍,不忘结合穿插在语句里的标点符号,确认这话意思就是让她再去加邬北微信。 林觅眉心猛跳了下。 头一反应就是。 她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该为了加学分,接受这个令人尴尬的活儿。 不知道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 林觅的指腹在半空盘旋了好一会儿,点进了“wu”的个人名片。 朋友圈是开放的状态,允许陌生人查看十条朋友圈。 她以为邬北这种年纪轻轻情场得意的男生,朋友圈会透着一股包装过的格调气息,配上简短的文案和定位,展示自己的魅力所在。 恰恰在经济能力没有成熟的大学时期,女孩子很容易迷恋上这种有阅历、捉摸不定的男生。 朋友圈一定是有迹可循的。 心里一边想着,视线下移。 [“青年大学习”201x年第8期] [“青年大学习”201x年第7期] [“青年大学习”201x年第6期] … -非对方的朋友只显示最近十条朋友圈- “……” 短短几行小程序链接,林觅一阵恍惚,耳边充斥着邬北“没想到吧我真的是个朴实无华大学生”的喋喋魔音。 邻桌加起来近乎十人的男男女女围成一桌,小圈子一起玩的家里不缺钱,气质相貌放蛋糕店里都是惹眼的。 江子燃小臂杵在椅背上站着,侃侃聊起学院奖学金和专利证书的话题。 大三是本科抉择的分水岭,一边是忙着考虑是否考研,另一边是焦头烂额应届生必要的实习经历证明。仅仅浮在表面谈了几句,林觅已经从中感受到了艰难的就业形势。 林父希望女儿考编,但林觅第一期望是加入国配工作室,道阻且难,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真正喜爱想干下去的事业。 不如失控 第8节 记忆中模模糊糊的一角,有道稚嫩的声音朝她说过: “你的声音好厉害,学什么像什么,简直和电视里面的人一样闪闪发光!” 林觅不记得对面的孩子是谁,但当时被人认可得到的喜悦、感动,令她幼小的心脏如橘子气泡水一般喷涌绽放,那种体会至今难忘。 那之后便有了对配音的执念。 后脑勺扎着一撮小辫的男生外号张大炮,一手搭江子燃肩膀上,笑嘻嘻地把正经话题掰偏:“江子燃你无不无趣,出来玩说什么学习啊,还不如聊聊哪位新生妹妹腰最细腿更长。” 江子燃也笑:“总得有点精神上的追求不是?” “啧,你最高尚。” 张大炮笑着顶了下腮:“接下来怎么安排,唱k?吃饭?还是把北哥陈系花排挤出去,咱们自己玩?” “别,担不起,”陈栀夕扬眉打趣他,“我们专业今年的新生都是美女营里出来的,系花这名号指不定会不会轮到我呢。” 张大炮若有所思地哦了声,转头把火引到邬北身上:“我们总不能质疑北哥的眼光吧,他看上的人都不是系花,别的女孩更不能是。” 说完,他意味不明地看过去。 邬北坐在角落,手指关节松散地抵住太阳穴,另一只手把玩打火机,对他们的话题似乎不感兴趣。 听到张大炮犯贱,他只懒洋洋掀起眼皮:“怎么?” “就当回答兄弟一个问题咯。是,不是,你选个。” 邬北眼尾略微挑起。身旁的陈栀夕也将椅子挪近了,等待男友说出答案。 狭小的休息区灯光不算明亮,显得他眼窝处的阴影愈加浓重。 后面是纯白无杂色的墙壁,庄重,肃穆。有些东西拿起放到台面上,每一道裂痕都是危险的,一旦蔓延便无可挽回。 众目睽睽,在场没一个瞎子。 “播音系的系花未必看得上我。” 林觅听见邻桌男生轻笑着这么说。 张大炮意识到事情不对头,闭上嘴巴,原本戏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干脆装无事人,默默退了半步。 陈栀夕一听这话笑得牵强,给男朋友找台阶下:“阿北真会开玩笑,我怎么会看不上你呢?” “下午我和他们去体育场打球,这把伞你拿着,晚点可能下雨。” 邬北说完一只手插兜起身,动作不算小,凳腿和铺着米色砖块的地面发出刺啦啦的摩擦声,声音突兀又尖锐,瓷砖上多出一道曲折的磨痕。 热闹的休息区霎时陷入了寂静。 陈栀夕不知道哪里出问题,感觉到对方起了脾气,当下只好乖乖捏着伞柄,不敢出声挽留。 - 202寝室几个女生庆祝完生日回宿舍,林觅惦记着加微信那事,上楼的时候慢悠悠落在她们后头,低眸在好友申请栏打下一行字。 【我是林觅,播音系新生,曹学姐让我加一下学长方便后面招生宣传片的拍摄。】 两层楼工夫,再看时对方已经通过了请求。 wu:【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wu:【邬北】 林觅回复了一句“合作愉快”,加上备注。 之后便没有了交流。 服表系的学生有专业要求,在学校克制饮食,有活的情况下需要提前一周就要减少碳水食入,平时极度压制吃东西的欲望。 以至于火锅餐盘上齐后,看着三个女生埋头干饭,林觅都有些不忍动筷,主动承担起涮肉的工作。 吹完蜡烛,时柠咬了下嘴唇,问在场有没有谁能吃。只有林觅应了。 最后变成202全体成员扶墙出店,下午回到宿舍,推开寝室门瘫倒在了椅子上放空。 许听晚抬眸望着床板,冷不丁提:“那意思不就是觉得,他女朋友当不成今年的系花嘛。” 说的是邬北。 想起中午拎着蛋糕到潮汕火锅店,屁股没坐热,一向话不多的杨柚可叽叽喳喳聊起邬北的事。 剩余不知情两人的表情由“怎么又聊你男神”到“卧槽他们两个不是感情很好还谈着吗”——再到最后振振有词得出“男方一定是腻了准备分手了”的结论并结合实际情况分析了一个多小时。 杨柚可脸上出现少许的迷茫,她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他下一任女友还是会找播音系的。” 时柠看过去:“他不是说了吗?系花不一定看得上他。” “你们不了解邬北这个人,”杨柚可摇摇头,“这个年纪的男生处于玩心重和成熟之间的度,可得性强的反而没意思。” 时柠:“这点我认可,但是我们学校美女如云,也不一定非得找播音系的当对象吧。” “我也不确定,就是第六感觉得他会……女生的第六感你懂吧。” 就第六感靠不靠谱这辩题,两人抱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谁也不让谁,集合主观客观唯心唯物论点疯狂打起辩论。 林觅大概知道半小时后会以“我以后不想生孩子”“我也不生”结尾,起身准备换套睡衣,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瞥了眼,林父打来的。 她握着手机离开寝室,走廊上走了小段距离才接起:“什么事?” 对面传来中年男人爽朗的笑声:“没事就不能给我闺女打电话了?小丫头长大了,留不住哦。”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 最后听见男人叹了一口长气。 “今天我们去一趟奶奶家,你收拾收拾。” 林觅蹙眉:“现在?” “奶奶那边的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我们得赶紧些,爸爸还在远郊赶来的路上,你先过去吧。” 病危…… 这么突然。 “行……”林觅竭力克制住语气,声音仍是止不住微微颤抖,“我现在就打车。” 林父说:“我已经提前联系我战友那边来接你了,在校门口。就这样,不多讲了。” 嘟嘟几声切断通讯,林觅手掌维持着通话的姿势,一瞬间感到所有情绪都跌到了谷底。 紧绷的,煎熬的。 林老太太自去年诊断出有心脏瓣膜疾病,除了会胸闷气短,呼吸困难,还会影响日常的身体机能。 年初时的手术很成功,但医生说了,换瓣术后十五年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三十,后续要坚持药补和复查,恢复过程不容轻视。 本来以为能趁病情好转,她能趁机调节父亲和奶奶之间的关系,不至于让奶奶延续裁缝手艺的心愿落空。 这次噩耗却来得格外突然。 来不及收拾心情,她直接下楼奔着校门口小跑过去。 黑夜前夕的天色朦朦胧胧,边际的红日穿过薄纱一般的云层,散发着玫瑰色的光辉。 一辆曜岩黑大g停在主门西侧,车辆线条硬朗,底盘极高,整体看上去醒目又深沉。 来来往往的学生频频回头议论。 莫名的,隔着四五米地儿,林觅放缓了脚步。 看不见车里。 一层薄薄的烟灰从窗里弹出,左侧后视镜里映射着星点火光,猩红的,明起又灭。 镜里的人似乎觉察到了女孩的存在,原本浸在阴影里的黑眸一点一点抬起,沉郁的五官从暗里显露清晰。 邬北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声音甚至有些困。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上车。” 林觅瞳孔微缩,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像是预知她的内心想法,男生从边窗探出来一些,眼型被火红的夕阳勾勒得放肆。 他笑了下,压低的嗓音仍是不怎么正经:“上来吧小同学,林叔喊我来接的你,不割腰子。” 第7章 第五次失控 本来,林觅以为除了合作拍摄工作,她和这位经济学院才子理应不会再有联系了。 但意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来临了,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邬北和同行几个朋友本来在体育馆打球,张大炮估计是觉得中午那事有些不好意思,秉着继续做好好室友的觉悟,他提出请客下馆子。 不巧的是,菜还没上齐,邬牧生直接到餐馆把自家儿子拐跑了。 邬牧生:你还记不记得林叔的女儿,前两年见过的。不过你俩现在不在一个学院…… 邬北:打过照面了,她不记得我。 邬牧生:那正好,你开车去校门口接她,送到林府。你和林老太太也好久没见面了,帮我问候两句。 邬北拿出车钥匙,没问原因。 他们父子多年来的相处模式一贯如此。 邬牧生是生意场上洞若观火的商人,为了商机可以走南闯北四处跑。 一家户籍本在外地一个小县城里,邬牧生白手起家,租房扎根在泞京,拼了整整二十年终于在城市里崭露头角,经营了房地产集团,至今已是本地的商业巨头。 此时邬北开着的这辆大g便是今年购入的。 月上中天,远看天山交接的地方,乳白色的云雾模糊了落日的轮廓。 四合院在北城区,正值晚高峰,出租车橙黄的尾灯水儿似的流过,像摄影里的延时镜头,斑离繁华,蜿蜒不息。 不如失控 第9节 副驾驶的女孩安安静静坐着,坐姿极为板正。 第二个绿灯没赶上,邬北一手扶着方向盘,食指时不时在上敲打。 两人相隔不过寥寥。 他侧眼随意看过去,目光游离在女孩握紧的手指上,关节拧得没有血色。 白得刺眼,仿佛一捏就断了。 目光上移,邬北笑着盯她眼看:“你紧张什么?” 林觅没说话。 这时刚好变成绿灯,邬北脚底优哉地踩下油门,跟上前面的车辆。 林觅是那种,不论在什么场合,都能沉心找回专注力的性子。社交的时候大多数是作为一名倾听者,但让她主动说也不会觉得为难。 印象里鲜少有人让她不自在,邬北是其中一个。 好像只要和这人见面,身边的空气因子都变得紧密起来。 林觅沉住气开口:“邬学长,你是牧生叔叔的儿子?” 邬北整个人状态很松弛:“不重要,我今儿就是听命充当一下你的司机,然后再负责把你送回去。” 林觅心中的疑惑更重。 好在话匣子开了道口,车内的氛围稍微变得缓和。 “操场那回……”她没忍住提起,觉得应该把那天的事说明白,“是学生会的曹学姐让我找你加微信,别误会,祝学长和你女朋友百年好合。” 话音落,她听见身边人胸腔里漫出一声闷笑。 “那我是不是得谢谢你?” 林觅说:“不用,客气了。” 邬北把着方向盘,左转驶入迎喜路。 可通行机动车道的车流仍在涌动,侧边的光线顺着他的手背滑到肩膀,流连一阵,消失于车内空间。 林觅向身旁敛眼。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骨节分明,冷感,青色筋脉延伸其上。皮囊下是极具张力的鼓动。 只一瞬,她收眸转向窗外。 林府坐落于远离闹市的北城郊区内,过了迎喜路,街边来往的车流逐渐减少,四周变为山景和绿色,灯光不比市区张扬,惬意又柔和。 邬北看上去心情不错,难得主动向她解释:“曹岁那人一向不怎么喜欢我,她找你一方面是想让你接下宣传片的活儿,另一方面是不想和我见面,邀请我合作又是学生会主席交代给她的任务,她非做不可。” 林觅默了两秒说:“曹学姐也可以找中间人把你微信推过去吧。” 邬北:“我把所有添加方式都关了。” 意思是加他微信只能面对面,推名片搜微信号都不行,一切说通了。 林觅轻哦了声,没就这事继续说下去,此刻的心情也不允许她想别的事。 奶奶的主治医师是国内名望前三的心内科主任,记得微创手术做完后那天,他表示老太太的病情控制很客观,只要作息规律按时服药,心脏不会出现大的危险。 可这次病危通知来得突然,饶是她心态再好,也很难一下接受这个事实。 林觅头朝窗外,竭力控制住睫毛的颤抖。 她不想在别人面前失态。 默契的,谁都没有再说话。 车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直到车载音箱响起一道急促的微信铃声,女孩小脸上才恢复一些生气。 看到中控台屏幕显示备注是“吴俊 经济系 1x届”。 邬北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说是他室友,接通了。 他性子似乎不会避讳这事,也可能懒得避,有一搭没一搭和室友说着专业里的事情。 就在林觅以为这段对话即将结束的时候,对面凭空挤进来一道甜腻的女声。 “阿北,你在干嘛呀?一下午都没找我聊天,我去体育馆找你也没看见人,好想你呀。” 林觅:“……” 原来前面聊的只是道开胃小菜。 她屏住呼吸。 邬北大概也没想到会出现陈栀夕的声音,掀起眼皮看了中控台几秒,然后他笑了下:“我在送人。” 陈栀夕:“你开车了?” 邬北嗯了声。 对面停顿了整整十秒,传来的女声晦涩:“那……是我们学校的人吗?我认不认识?” 林觅明明什么也没做,心里却有股莫名的心虚感。 她侧眼望过去,男生眸子微眯着,像是在思索嘴里吐出什么词,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显得正当。 林觅自认不了解邬北,也不敢赌。 以前参加播音艺考培训时,她的声色好戏感足,经常被配音课的老师夸赞有天赋。 林觅赶在男生出声前,掐嗓说出一串地道的泞京方言。 “女娃你好你好,我是北子他嫂。” 前方明明是平坦道路,林觅却感觉脚底腾空打了滑,上半身踉跄地往前倾。 她快速稳住声音:“他爸让她接我去老家嘞,嫂子听说了,你们在搞对象,年轻人就是好撒。” 陈栀夕听见熟悉的方言,瞬间放了一万个心:“啊原来是阿北的嫂子,没事没事,我就是问候一下他。” 那边吴俊的声音听着有些小:“我都说了,北哥和你谈得好好的,早收心了。我帮也帮了,你先回去吧,在男生寝室待着不太好。” 陈栀夕哦了声,之后没再听见她的动静。 吧嗒一声门关上,吴俊拿回手机说:“别怪我啊北哥,你的小女朋友来了不放过我,她就——” 邬北把通话切了。 郊外灯光透过窗沿,在他眼下打落两扇睫毛阴影,乍看仿若一宿未眠的青黑眼圈。 纵脱,诡秘。 车继续开了十来分钟,停在一条林间小道上。 邬北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街头从烟盒抖出一根烟来,瘾貌似是突然起来的。 不过他本身也不是什么省身克己的人。 打火机的火焰在脸上跳了瞬。 他顺势拿出唇缝,微眯眼,凝望着车里抿唇瞧他的女孩。 烟雾缭绕在口唇边,久久才散到空中。 林觅隔着层玻璃嗅到了蓬勃又绝望的烟草味儿。 这模样可不太对头。 她蹙起双眉,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这人看着也像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邬北脚底踩灭火星子。 掌心搭在车檐,昂首望天,表情像是极力在克制着某种情绪。 林觅抿了抿唇,越细想心跳越乱。她眼睁睁看着男生手握拳放在嘴前,缓缓驼身。 过了两秒。 “噗哈”的一声自唇缝溢出,邬北肩膀笑得颤抖,高低震个不停。 她愣住了。 小道上有几个结伴夜跑的中年人,起初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顶不住他模样出众笑声绵长,小跑过去时齐刷刷望过去,表情跟着乐了起来。 “年轻人就是要心态好,叔叔向你学习!”十米开外的大叔边跑着,不忘笑呵呵回头敬了个招呼礼。 “谢谢叔——” 邬北手拢在唇边喊回去,嗓门扯得老大。 他那样子分明不怎么斯文,林觅的感知却忽然混沌了一下。 这事真的捅到了邬北的笑穴,但他这人情绪收拾得也快,笑够了,坐上驾驶位继续开车。 这块距离林府只有十分钟车程,他心情不错地说:“小同学,你还挺会随机应变。” 林觅回答谢谢。 邬北想起女孩顶着一张乖巧白净的小脸,说出的话却是世俗又地道,又笑了一声。 开口的调子吊儿郎当:“我都要以为今天载着的人是我嫂子了。” 林觅语气很淡:“我没你这个小叔子。” 这话有些呛的成分在,邬北像是听着什么惊奇事,唇角轻扯,拖腔带调嘶了一声。 过会儿他勾唇说:“放心,你占不到这个便宜。” 林觅平时不会这样。 她承认此时自己情绪不太稳定,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但也不应该对专门过来充当司机的学长撒气。 林觅瞧了邬北那边一眼。 他面色如常,应该没往心里去。 四合院建在竹林的小山丘上,十分钟后,车辆沿着蜿蜒的青石路往上开,停在正房大院。 听见邬北说到了,林觅开门下车。 入目是甬路相衔的石板院落,绿柳周垂,佳木茏葱。大门正中是大师笔下的“春风入襟怀”老楠木匾额,为府内平增静雅之韵。 不如失控 第10节 林觅觉得过意不去,走到驾驶座那侧的边窗,对着降下玻璃的邬北说:“学长,我给你转点过路费吧,一路太麻烦你了。” “你说认真的?”邬北眯眼瞧她,“过路费?” 林觅点头。 邬北瞥了眼四合院牌匾上的字,又偏眸看回林觅,舌尖抵住后牙。 发哂:“真把老子当司机了?” 第8章 第六次失控 这一瞬间。 他让林觅有了种“自己能说自己是司机却不允许别人把当他司机”的上纲上线感。 林觅稍微措了下辞:“你太敏感了。” “我会和林老太太打声招呼。”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被轻飘飘弹开,邬北气极,反而冷笑了声:“你也先别急着赶司、机走。” 林觅:“你不用一直强调司机的身份,学长,我真没这样想,也不会物化你。” 言外之意是,你自个儿可以不把自个儿当回事,但是请不要见缝插针挑别人话里的刺,听着很累。 邬北没接话,清越冷感的五官上仍是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那双漆黑的瞳里,徐徐蔓开沉冽的纹路。 过会儿他落回视线,拔出孔里的钥匙,开车门下来。 林觅恰好站在门侧,随着他的动作,她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花影降到脚尖的青石板地面上。 正院里有一片种植花草的区域,回头望见身后的一棵瘦树,枝头上挂着淡红色的夹竹桃骨朵。 这花带有微弱的毒性,林觅想要远离,面前屹立的男性轮廓却占据了全部出口。 林觅心系老太太的事,此时看他的眼神已经迸出部分不耐。 邬北耸着眼皮平静回望。 两人像是无声对峙着。 缄默少顷,他轻勾了下唇,侧身让出一条通道:“请。” 林觅生硬地回了句谢谢,抬眼望见管事的翁叔从侧门出来。 看到来者是多年未见的林小姐,翁叔怔愣须臾,面上转为抑制不住的喜悦。 杵着拐杖颤颤巍巍走近:“翁叔好些时候未见你了,已经出落得这么漂亮了啊。” 林觅连忙过去扶住老人的手臂:“您小心些身体。” “害不用担心,老爷子我身子骨硬朗得很。” 林觅没忘记此行目的:“奶奶那边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通知病危了?” 翁叔貌似噎了下,而后安抚般拍拍她手:“老太太在主厅,姑娘亲自去看看吧。” 林觅颔首,正厅在二进院西侧,她凭着记忆在宅院走廊里快速穿行。经过一方曲水环绕的池塘,走上台阶,推门就是正厅。 从接到林父电话起,一切细密如针的东西在她太阳穴不停回旋。 这一切来得毫无理由,甚至想不出问题出在哪。 林觅忧心忡忡地推开门。 等她看清厅内的景象,双脚间转移的重心突然滞涩。 老太太正从容地坐在桌后沏茶,她今日身着墨黑钉珠绣制旗袍,肩上搭了一条松绿色的丝帛,舒展的眉眼间蕴着岁月不败美人的韵味。 若说这幅图像是优雅风华,当林觅注意到坐在老太太对面相谈正欢的邬北时,整个人都变得不太淡定。 记得刚才还看见他在正院,一溜烟的工夫就到这儿了…… 这人是巴里艾伦吗? 再看老太太虽脸上布满皱纹,两眼却炯炯有神,面富光泽。 怎么也说不上是一名垂危的病患。 老太太看见来人,轻抬起手招呼:“觅觅来了哟,快过来,让奶奶瞧瞧你。” 看到奶奶安然无恙,不论林觅有多少疑惑困在脑海中,紧提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她朝桌台走去:“奶奶,您感觉身体还好吗?” 老太太故作嗔怒:“非得等我病危,你们才想着来看我?” 林觅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几年我一直都想来看望您。” 只是林府地段偏寂,离城区远,鲜少有司机愿意载人过来。即便愿意,导航上的目的地区域开放,司机难以从这斗折蛇行的小径里找到正确出路。 她试过几次就放弃了,平时都是用电话联系。 老太太也没作过多为难,卷长眼尾笑了笑:“那是我唬靖书的,我要再不见着我孙女,一毕业你就进靖书给你安排的事业单位了,心里肯定一万个不愿意。” 林觅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其实一段时间里,她自己对未来的方向也是糊的。但隐约觉得,如果永远担任乖乖女角色,她一定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人总是不停忧虑没有发生的事情。 她低眼望向坐在禅椅上观戏的邬北。 男生手指把玩着弧腹的马蹄杯口沿,指盖上的月牙泛着湿意。他和她对上视线后,无声笑了下。 老太太将泡好的茶汤倒入公道杯,均匀液体,茶汤分成三份。 见状,林觅坐在两人对角的一座,接过新茶。 老太太问邬北:“牧生身体还好吧?” 邬北:“得了糖尿病,别的地方都没大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你这孩子也是可怜,桂芳还在世的时候经常找我下棋唠嗑,一晃三年过去了。” 邬北平静说:“我母亲临终前没有什么痛苦,足够了。” 老太太叹息一声,似在惋惜黑发人脆弱的生命力。 林觅瞳色微讶。 牧生叔和她爸十年前一起入伍参过军,军队里时两人关系就好,退役后两家依旧有联系。 记忆中她应当是见过几次牧生叔的妻子,长得标志,说话跟吴侬软语似的,没想到竟已不在人世了。 此前她知道牧生夫妇有一子,听林父说过这个哥哥人特别聪明,跳过高考保送进泞大,让她向哥哥学习。 林觅瞥了邬北一眼。 他整个人极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两腿大咧咧敞着,靠她这边的膝盖抵在桌角,看不出点正形。 学习这位哥哥的坐相么。 林觅垂下了眸,继续端着茶杯小品。 桌前茶空。 仿若觉察到林觅的想法,邬北抬眼,定定看了两秒她,话却是对老太太说的:“老夫人沏的茶清口难忘,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老太太笑:“过会儿靖书要来,劳烦你先把觅觅送回学校了,有些话我还要和她爸单独谈谈。” “放心。” 身后是门合上的声音,林觅倾身问:“是爸出了什么事吗?” 老太太缓缓阖眼,叹了一口长气。 过了许久,她睁开双目,视线落在身前的杯盏上:“你爸那头捅了大篓子,他只能找我。” 林觅皱眉:“和邬北这次过来也有关系?” 这孩子不是一般的聪明,老太太口风紧,不主动说谁也没法撬开她的嘴。 她杵起身,走到侧室的黑胡桃衣柜前,从中找出一件折叠规整的绸缎衣物,拿回到厅内。 林觅眉眼透着疑惑。 老太太说:“奶奶信奉林家女子温柔淑贤为长,以前为你准备的一般是素雅的苏派旗袍,这些年虽未见面,但奶奶一直默默在关注你的现状。” 林觅出身裁缝世家,祖先是宫廷里的匠官。 老太太育有二子,只是小叔年幼夭折,传人只剩林靖书一脉,偏偏长子心向从商,没有丝毫传承的觉悟,和家里闹了一番后去城区投资生意,逢年过节也不带妻女回家探亲。 说来可笑,林靖书不喜受人束缚,却要求女儿从事自己安排的工作。 双标一词被他呈现得极致。 林觅生得乖巧,性格低调,背后的韧劲却异于寻常人。 老太太意识到,若这辈子以温柔淑贤和循规蹈矩要求孙女,那才是可惜了。 她将旗袍展开,贴近与林觅的身子比对一番:“这料子是我亲自选的,让翁叔带你去后头的屋子试试,看衬不衬你。” 林觅接过衣物,这次的朱红色旗袍看起来修身又柔媚,旗袍腰身内收,造型纤长,袍身图案是简洁的黑竹,弱化了艳色的俗感,尽显穿着者的性格韵味。 翁叔领她走到更衣的屋子。 林觅进去前问:“翁叔,奶奶这次让爸爸来府里,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翁叔:“就母子间的事儿,姑娘不用操心。” 这话就被轻飘飘混弄过去了。 林觅心知府里的人嘴严得拿铁钳也撬不开,缄言接过衣物,走到侧室更换。 翁叔站在一旁等候。 不多时听见格扇门被拉开的声音,他偏过头,女孩正提动侧边袍身款款走了出来。 定睛片刻,眼底划过掩饰不住的惊艳之色。 春末新下了一场绵绵雨,石阶尚有湿意。 不如失控 第11节 她一袭黑竹朱袍,透过白朦朦的雾气,宛若一朵沉静中媚态销魂的野红玫瑰,细腻的面料包裹着玲珑的腰线。 旗袍开叉很低,刚好能露出一截瓷白莹润的小腿,裙摆以黑色刺绣锁边,衬得肌肤愈发滑腻似酥。 以至于走来的老太太看见这样一番美人图景时,面上露出了尤为满意的神情。 “不枉我专门做了这件海派旗袍,好看,真好看,我的猜想果然没错!” “回晚了宿管会拦人,”林觅看了眼泛着深紫的天说,“奶奶,我得走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好,回去吧。” 林觅转过身:“那我先把这身换下来。” “别急呀,我叫牧生家的小子过来看一眼,多好看。” 林觅被这句一点,更加坚定了换回常服的决心。 老太太半开玩笑地抓住她手腕,她说什么也要进屋子,准备态度强硬些时,眼角正好瞥见了坐在对面走廊扶手上的男生。 登时四肢僵直。 邬北难得是不困的模样。 一只脚搭在栏杆,手托着下巴不知看了多久。 四目交触,他似乎起了些兴致,眯眼的样子有些使坏儿。 无声用唇语说了几个字。 恰好林觅能辨认出。 ——不好意思啊,我已经看到了。 第9章 第七次失控 第三个路口突然间起了大雾,两侧昏黄的路灯勉强透进些光束,很快被弥漫的浓雾遮盖。 邬北打开雾灯和双闪,脚底控制降低车速。 侧边迅速擦过去一辆轿车,大雾天气里行驶速度依旧不减,不是生死攸关的急事就是不要命了。 林觅认出车型,当下给父亲发了条消息:【奶奶没事,开车注意安全。】 过几秒收到回复,她吁出一口气,仰头疲倦地枕在椅背上。 这天下来的大脑负荷比考试季还重。 先是给时柠庆祝生日,提前去店里拿蛋糕,没想到临时下雨没法走,很巧地看到了邬北和他女朋友的抓马片段。 再是林老太太装病,她和父亲错开去林府探望,奶奶说的父亲捅了娄子,她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事。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经济学院的邬神变成了牧生叔叔的儿子,现在还在给自己充当司机。 林觅想破脑袋也无从得知原因,几件事串起来的逻辑链根本就是乱的。 郊外的马路空无一人,银绸般的月光被电线杆切割成菱形,光线明明灭灭。 一片片模糊的景物往后倒退。 林觅侧眸望过去的时候,男生安静的脸廓被笼罩在阴影下。月光照进来的瞬忽,他整个人变得十分明亮,五官拢上一层让人惊艳的,冷峭的滤镜。 像是觉察到目光,他转眸瞧了过来。 两道视线相撞。 邬北闲闲淡淡地勾了唇,她只看一眼,本能地别开目光。 耳边是树叶吹动沙沙的声响,两个人在夜里的空间待着,气氛往孤男寡女的意味引。 不明朗的。 他瞧她不自在的样儿,笑了:“放点歌?” 林觅坐直:“嗯,大悲咒吧。” 本是一句让气氛没那么怪的玩笑话,邬北就着她意思搜歌名,曲库里还真有这首。 悠扬的佛乐前奏咏起,某种感应似的,车刚驶到城郊交界的路口,前路的雾突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街道两侧灯火通明的老居民楼。 这趟路程被赋予了一种莫名的意义。 就,挺玄乎。 林觅有些想笑,又不想在这人面前笑,只好努力克制住唇周肌肉的横向走势。 邬北侧眸冷淡:“有没有什么道行高点的歌能把你镇住?” “不用道行高的,你就能把我镇住。” 刚说完这话,她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直到看见邬北突地挑了下眉,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说这样啊。 这话尾音拖得老长,他侧着头颈,看好戏般瞧她反应。 现在换林觅笑不出来了,她皱眉补充:“我的意思……就是你那样说话让人不是那么……愉快?” 疑问语气结尾,弄得好像说话的主人都不是很信服自己说的话。 邬北笑笑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林觅没死心:“反正不是你听到的字面意思,我是觉得——” 邬北打断:“同学,你是播音系的对吧。” “……” 一名泞大播音系的学生,竟会在这种时候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林觅绷唇,忽然感到无颜面对主课教授。 她不是第一次在这人面前吃哑巴亏,只是当下一切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觅低眸打开手机,试图在剩下的路程里,避免与这位学长产生交流。 微信置顶是“202清纯女大学生在线热聊”的寝室群,因为消息弹框密集,她索性开启了免打扰模式。 打开微信才发现群里炸了。 时柠:[图片] 时柠:[图片] 时柠:【@林觅,我靠,姐你都干了些啥啊?】 许听晚:【????】 许听晚:【那是大g吗?】 许听晚:【邬北的大g??姐子,你要不要出面先和我们几个解释一下】 许听晚:【你绝逼要被骂啊】 时柠:【速回速回速回】 时柠:【@林觅@林觅@林觅】 许听晚:【我看见这个照片的时候人都傻了】 许听晚:【中午撑得要死,差点吐了】 时柠:【震惊.jpg】 小图能看出,第一张照片是她隔着大g几米时被拍的,第二张则已经坐上了副驾驶位。 林觅:“……” 所以当时在外人眼里。 泞大名草有主的传奇人物开着大g在校门口接一名前段日子主动索要他微信的播音系学妹。 这些元素堆起来,怎么想都很劲爆。 完。 蛋。 林觅随意点开其中一张。 照片里只有她的侧颜,看不见表情。另一边车上的男生手搭在窗沿,狭长的黑眸定定看着镜头里的“她”。 竟拍出了几分深情的意味。 她甚至不用打开校群,已经能想象到内部掀起了怎样的腥风血雨。 从下午接到病危通知的电话,林觅大脑一片空白,看到邬北开车来接她,顾不得太多坐上去了。 她也是那时才得知牧生叔全名邬牧生,和同校的邬北是父子关系。 自打父亲和奶奶大吵一架决定净身出户后,连带着林觅和林府的联系也变少很多。 在她不在的日子里,邬家似乎和林府之间保持着某种联系,其实她也不确定,是从下午和奶奶的交谈中隐隐感觉到的。 首要关注的事是,她坐上大g车的照片正在被同校疯传。 凭邬北在学院的名气,林觅指不定要被劈头盖脸一顿评头论足,严重些还会牵扯进202寝室的几个女生。 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熄灭屏幕,林觅稳了稳声说:“你下午接我的时候,有人拍了照片。” 邬北侧过头看她,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显然不意外这个结果。 林觅说:“我知道这回是牧生叔让你来的,可能你也不知道原因,我不会说你什么,但是这个事,它可能会对我之后的生活有影响。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商讨出解决办法。” 这似乎是打过照面以来,她对他说过最长的话,小脸一本正经的。 邬北看她这样儿有些想笑,嘴皮子掀了掀:“你说得对——” 稍微停顿几秒,补充: “那我们现在想一个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低沉,吐字标准。 不如失控 第12节 寂静的夜晚里,懒散的声调听着像在哄小孩,有些许磨人。 林觅抿了抿唇:“首先想一下怎么证明。” 邬北看她眼:“证明没用,不信的人只会从你说的话里挑毛病,继续不信。” 接下来就是陷入不停地自证——恶意揣度——自证的漩涡里。 说来有些好笑,麻烦事都是邬北那头引来的,现在却不得不听他的提议,而且还真情实感地觉得说得有道理。 林觅只能期盼等招生宣传片拍完,再也不要与这磨人的主儿有任何瓜葛,惹不起总能躲吧。 想到这,她倏地顿了两秒。 宣传片那事再次在脑子里过了遍。 林觅直接打开手机,找到曹学姐的联系方式打了过去。 大悲咒完,车内没有响起新的乐调,漫长的嘟嘟声在耳边徘徊。 邬北把车停在距离学校有段距离的街道边,临近九点半,这块商业街几乎没什么学生经过。 足够她打完这通电话。 曹岁在林觅第三次打过去时接通了电话:“林学妹?我刚在洗澡,没听到电话。” 林觅开门见山:“学姐,我有事想拜托一下你。” 曹岁顿了会儿:“我有看到群里的八卦,和这个有关吧……你说,我能帮尽力帮。” “是这样,我和邬北的父辈互相认识,今天因为家里一些事他接我过去,不是像网上传的那样。还有,我不是准备参与泞大宣传片的拍摄么,”林觅看了眼身旁心还挺大的邬北,眸色沉了沉说,“如果学姐方便,稿子我来写,麻烦您用学生会的公众号发一份声明,说这次事件只是同学间的合作,这样也不会影响到我们后续的拍摄工作。” 曹岁听完愣了下,大抵没料到林觅如此的公关能力,反应过来后声量瞬间拔高八度:“这招高哇!没问题,忙我帮了!” “谢谢学姐。” 曹岁问她:“要不稿子我来,你现在也没那个心情去想怎么写吧。” 林觅过意不去:“我自己写吧,学姐已经帮我够多了。” 曹岁跟她拗上了:“这是不把我当自己人呢。” “我写。” 刚才起一直沉吟不语的男生在这时开口。 电话对面瞬间噤声,林觅瞥了眼过去:“你还是别添乱了。” 邬北笑:“这叫补偿。” 电话那头再传来的声音低迷:“那男的和你在一块?” 那男的。 曹学姐是真的很不喜欢邬北。 “嗯,”林觅没遮遮掩掩,“家里的事弄完了,他顺便送我回学校。” “所以群里聊的这事,主要是他的问题对吧?” 没等林觅说是或不是,邬北懒洋洋地隔空回应:“别担心,这事因我而起,跑不了。” “行,让那男的写吧,写完发我……” 说着,曹岁突然静了片刻。 林觅:“学姐?” “我已经收到了,这就给你发公众号上。” 林觅怔愣两秒,看向邬北时,男生抬起亮着通篇文字的屏幕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诧异道:“你什么时候写好的?” 邬北嘶了一声,模样似在认真回忆:“大概是在——” 林觅眨眨眼,等待他的下文。 “看到你穿旗袍的五分钟前。” 第10章 第八次失控 国庆假期结束返校,泞京的天气也渐渐转凉。 那晚邬北把林觅送回学校,之后两人没见面也没联系。 距离风波结束已经过了段时间,经济院邬神和现任女友还好好谈着,所以大部分校友只是茶余饭后吃个瓜,乐呵完就忘脑后了。 林觅周三晚上有一节“传统文化和大学生形体礼仪”的选修课,教授是校内中层领导,学分在众多选修课中算高的,考核内容也相对好过。 当初为了抢这门课,她提前一小时坐在图书馆电脑前,到点狂按鼠标,这才成为了限额二十名幸运儿里的其中之一。 这堂课国庆后首开,念及是第一节 课,林觅下午专程回了趟云夏校区。 宿舍楼下撞见杨柚可,女生手上抱着两袋驿站的快递包裹,看模样也正准备回寝。 林觅:“你没和她们一起去上课?” 杨柚可声音有气无力:“上了,许听晚要去吃食堂吃饭,我日子来了,不想吃。” “那我晚上顺道给你带点红糖回。” 杨柚可扯了扯唇角:“你真好心。” 这话明摆着阴阳怪气,林觅沈眸抿唇:“都是一个宿舍的,你对我有不满不如直说。” “直说?不用吧,”杨柚可轻笑,“你自己心里明明都知道。” 已经有经过的女生感觉到气氛不对,将目光投了过来。 林觅不想在女寝楼下惹人注目,沈声对杨柚可说:“我们上去谈。” “不用,我姨妈期会有情绪问题,如果得罪你了不好意思咯。” “……”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每次试图和杨柚可展开说事的时候,她要么闪烁其词,要么就是找些不相干的理由拒绝沟通。 不过大概也能猜到因为什么。 回到寝室,杨柚可拿小刀小心地从边缘线割开快递,里面是两套寄拍的衣物。 她看了眼对面拉帘子的林觅,黑色瞳仁往上翻了翻。 林觅换上一套艺考时期留的黑色形体服,头发挽起扎成丸子头,想着晚上天气十有八九会转凉,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带拉链的卫衣外套穿在外面。 掀开帘子出来时,杨柚可已经拍完一套服装,准备对着全身镜拍第二套了。 眼角瞥见林觅出来:“你稍微靠边点,我拍到你了。” 林觅往椅子那退了退:“现在呢?” 杨柚可翻看照片:“刚才几张把你拍成五五分了,我截一下。” 林觅不是那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自己心情的人,她看对方也不像是想好好说话的样,懒得热脸贴冷屁股,换好衣服离开寝室,没知会杨柚可。 下楼又正好遇到回来的许听晚和时柠,两人一人手上拿着一只雪糕吃着。 许听晚从兜里拿出一块巧克力给林觅:“上课去啊?” “嗯,有节形体课这周才开,我回来换套衣服。” 许听晚貌似有点兴趣,过去挽她胳膊,手里的雪糕不知何时起只剩一根棍:“我还没怎么去过新江主校区,能让我蹭个课不?” 林觅笑:“那个教授可是我们专业的教导主任,人挺严的,最多让你在玻璃窗那儿趴着看。” “照你这么说,考试的时候她还会让你腾空旋转三百六十度劈叉不成?” “只是管出勤和平时的任务比较严,考试还行,一门顶两门选修课的学分。” “操,我也想选。” 时柠似乎对主校区的话题兴致缺缺:“你们去吧,我先上去休息了。” 许听晚意味不明地哦了声,贱兮兮道:“好,我懂——” 时柠不理她了,转头快步往楼梯走。 林觅一头雾水:“她怎么了?” 许听晚挽着她往宿舍楼外走:“有暧昧对象了,迫不及待上去打语音呢,男方在工作,以前好像也是学经济的。” 学经济就学经济,加上“也”字便多了层深意。 林觅默默在心中数秒。 果不其然,刚数到五,许听晚眼睛发亮:“你和邬北怎么样了?” 林觅说就正常同学关系,别人还有女朋友,聊他最好避嫌一下吧。许听晚本来还想问细节,听这话活生生噎了回去。 两人走进地铁站,这会儿还没到下班高峰期,人流不算拥堵。 许听晚边走边抱怨最近的生活费不够花,考虑要不要像杨柚可一样,在网上接活赚点外快。 林觅声音轻轻缓缓:“可以试试,反正你个高人也瘦,赚钱的渠道总会有。” “这倒也是……啧,想起高中那帮男的还叫我排骨精,真给他们脸了,老娘形象不是盖的好吗。” 没等林觅开口,她语气唏嘘地补充说:“你就不一样了,每个年龄段的男女通杀,瘦归瘦,该有的肉一处没少,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来,只见过看不惯你骂花瓶的,没人否认你的美貌,而且说话娇娇的好有女人味——” 许听晚嗓门效果远达方圆十米。 林觅哭笑不得,伸手捂住她持续输出的嘴:“够了,谢谢你。” 说起生活费,女孩侧眼望驶进站的列车,眸底沉思。 林父每到月初会定时往她账户上打五千块,这个月还没收到转账消息。 她不算月光族,每个月都会有结余,手头上的钱还够她一段时候的日常开销,进车厢后便也没再多想。 - 林觅四点四十到的舞蹈教室,在外面和教授沟通了一下,看能不能让许听晚蹭一节课,没想到教授人很好地同意了。 不如失控 第13节 两个女生来得早,教室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人背对着她们压腿。 林觅把鞋子搁在门口,进去把腿抬上了栏杆,她早前有国标舞的功底,腿筋拉得开,因而没有感到太吃力。 许听晚在后面脱鞋进来,她环视了一圈舞蹈室,瞳孔突然在某处定了几秒。 林觅看她一直不抬腿:“怎么了?” 许听晚凑她耳边,压低嗓说:“陈栀夕也在。” 林觅点点头,全神贯注地压低上半身,头埋下去感受腿部肌肉的拉扯。 许听晚问:“你怎么一点反应也不给?邬北女朋友诶。” “有什么关系,我和她不熟吧。”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起伏。 许听晚看她模样不好多提什么,默默把腿抬到栏杆压了起来。 形体课教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高高梳在脑后,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点完名就让学生边压腿边听她对这门课程的介绍。 许听晚腿筋长得实,被拉到最前面当众演示错误示范,从头到尾脸红到不行。 直到中场休息,教授拍拍手:“同学们辛苦了,现在起休息十五分钟,下半节课我们开始练站姿和坐姿。” 许听晚把左腿抱到地面,只觉身体从腰部开始截断,整个下半肢都不是自己的。 侧眼瞧向身旁一脸风轻云淡的林觅,实在撑不住把手搭在膝盖上,气喘吁吁问她:“姐们儿你真的是人类吗?” 林觅把浸湿的碎发撩到耳后:“怎么不是?我也挺累了。” 许听晚停顿几秒,说刚才陈栀夕看她的表情凶神恶煞,恨不得把她腿折了一样。 林觅拿出纸巾:“哪有那么夸张,你先擦擦汗。” 许听晚从包装里扯出一张,眼角望见陈栀夕小跑到教室的窗口,和外头的谁笑着说话。 那模样和时柠打暧昧电话的表情简直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她顾不得大腿筋肉的酸痛,跟林觅说等我一下,拖着步子往窗台那张望。 舞蹈室在一楼,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枫树林,高昂的枝桠迎着一卷风,千百黄叶晃晃悠悠飘落下来。 男生踩在枯叶铺就的路上走来,叶身裂碎沙沙作响,他臂肘闲闲散散撑在台子上,耸眼和陈栀夕说着什么。 外边还有个瘦高男生手搭在他肩上。 许听晚想着林觅刚才的态度平平,跟她说邬北来了估计也不会给反应,索性没打算提。 林觅站着压了一个多小时腿,说不累肯定是假的。 她坐在栏杆下面,撕开许听晚给的巧克力包装,黑松露的口感绕在唇齿间,还挺好吃。 “没事了,”许听晚回来坐到林觅身旁,“看你额头上都没出汗,不累啊?” “我体质是这样,热的时候只红脸,中医也说这样容易积攒毒素。” 话虽这么说,林觅两颊仅仅泛了一层浅红,很显气色。 许听晚初衷是看她脸,本能的,视线往下挪了挪。 形体服圆领开得算保守,只是女孩皮肤生得白,与衣物的黑色对比感强,许听晚很难不把注意力放在她胸前滚圆的轮廓上。 林觅顺她目光低头:“你在看什么?” 许听晚咽了口唾沫,笑嘻嘻的:“衣服好看,回头发我链接哈。” 林觅:“……” 她懒得和许听晚瞎掰扯,用手抻了下酸痛的肩背。 这堂课的学生本就不多,下课又出去了一批人,所以当前方响起一道尖尖的夹子音时,她很难不去听其中的内容。 “阿北,你专程过来看我,是有什么事想对我说嘛?” 林觅愣了下,抬眼顺着声源望去。 邬北露了半张脸在窗侧,神色漫不经心的,掀起看向女友的黑眸冷淡,而后嘴唇一张一合地说了什么。 脑海里像同声翻译般浮现了两个字。 分手。 第11章 第九次失控 邬北的声音不大,只有室友吴俊和窗后的陈栀夕听到了他说的内容。 拿到保研名额的吴俊除了上课,要么就在宿舍里躺着打游戏,闲得慌跟北哥一起出去遛弯,没想到成了情侣分手的见证人。 他害怕接这活儿,瞪大眼十分自觉地走开了。 下一秒,所有人看着陈栀夕鞋也不穿跑出了舞蹈教室。 包括刚才起一直游离在外的许听晚,眼珠顺着陈栀夕跑动的轨迹旋转:“怎么了啊这是?” 林觅没搭腔。 黑松露外壳融化,舌尖蔓延开夹心的苦涩。 她转眼望回窗台,原先邬北在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林子里的枝叶沙沙地晃。 - 大学最适合恋爱的时期是前两年,到大三大四身负考研考公的压力,很多人选择“断情绝爱”埋头干自己的事情。 吴俊就是这样的人,异地因素和女友分手,至今已经过了一年。他不是没想过谈个同校同届的女生,处得差不多见家长结婚,度过平淡又顺风顺水的一生。 可能过了爱玩的年纪,他看谁都差点眼缘,心想反正单也能单,就没有刻意去结识新的异性。 回到宿舍,吴俊拉着同寝的张大炮开了把峡谷,不到一小时连跪三把。 吴俊说再来,张大炮撂手机不干了:“喂不是吧老吴,你是最强王者三星,这几把搞什么啊?” 吴俊退出游戏,两手枕在脑袋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眼神空空的。 邬北推宿舍门进来的时候,他连个反应都没给。 张大炮一脸此人无救的表情:“北哥,老吴想女人了。” 吴俊眉心跳了跳,揉张纸团往他头上扔:“就你话多。” 张大炮惊叹:“哟,这是被我猜中了啊?” 吴俊望了眼那位刚恢复单身的主儿,思索要不要安慰时,对方脸上连一点伤心的蛛丝马迹都没出现。 还是算了。 他清嗓子宣告:“我有点想谈恋爱了。” 邬北只听着,笑了笑。 吴俊说:“就下午那会儿我和北哥出去遛弯,看到舞蹈室一女孩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下腰那身段软跟水儿似的,所以嘛……哥们对她一见钟情了。” 不用细述就知道这人好色,男的都这样。 邬北知道话指谁,没说什么,顺走吴俊桌上一根中华烟到阳台抽上。 外头起了风,烟雾刚升起就散了。 男生胳膊撑在窗沿,浅浅咬着烟蒂,听吴俊在后头嚷:“北哥,我就这么一根了啊,好歹给兄弟留点。” 他思绪慢慢回到对陈栀夕提分手的时候,她也在那间教室。 表情微微惊了下,应该是看懂了他说的。 看唇语这方面还挺能的。 再度想起那天穿旗袍被人窥见的无措小脸,邬北修长的食指弹落烟灰,抬起深深吸了一口。 - 时间一晃到了周六。 邬北和曹岁的聊天页面里,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凌晨发的。 【我早上先给小觅处理妆发,你上午十点之前到泞大附中的高三教学楼,别晚了[微笑][微笑]】 完全没有预留一种人当时已经睡着了的可能性。 邬北觉短,消息是早晨六点多惺忪看到的。 他晚上有时会回泞大对街的住宅睡,套内户型的两室一厅,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7:15。 浴室镜面汇足水汽,热气腾腾积聚成柱,一行行疾速流淌。 破碎,嚣张,汹涌。 透着淡青色筋脉的手掌贴上镜子,缓缓挂落水雾,下秒一张游戏人间的面孔浮然其中。 男生湿发黑眸,唇色被蒸汽熏染出几分情.色意味。 不知想到什么,他对着镜中自己微微翘起唇角,笑意却凉得发涩。 - 巡视的年级主任看见来人长相时愣了下。 进校的男生一头短寸,臂肘撑在保安室窗口,眉眼松散地问大叔南边是不是高三教学楼。 帅是帅,模样也是真像不正经的社会街溜子。 主任三步做两步过去质问:“你是哪边的,来附中做什么?” 男生似乎没被声量震慑到,慢悠悠直起身子,侧眸冷淡。 “邬北。” 闻言,主任眼神一顿。 这名儿放在附中无人不知,正是三年前跨过高考保送泞大的传奇学生。 不如失控 第14节 主任是去年从教育局调来附中的,瞧男生长相和榜上挂的荣誉照片有些相似,只是与心中的才子形象完全相悖,他不自觉啊了声,过会儿后知后觉失了态,表情狼狈说: “你是今天过来给泞大拍招生宣传片的学生吧,高三教学楼直走往右,看见喷池再往左拐就到了。” 邬北道了谢。 他今天一身单薄的黑衣黑裤,肩宽腿长的,只站在那,周身那股劲就很拿人。 得到准话,他阔步往前走。 主任还杵原地试图从那吊儿郎当的背影中瞧出点好学生的痕迹。 曹岁消息里只说拍摄地在高三教学楼,没说层数。 邬北一层一层往上。 这会儿泞京到了不冷也不热的节气,清风吹拂惬意,过了早饭时间,教室里的学生哈欠不止,一张张青春面孔铺满困倦。 窗格倏地闪过人影。 以为是班主任突击视察,全员警戒,班级精气神一秒归位。 学生们用余光瞟窗外战况。 看到被阳光晒透的走廊中间,与校榜旧照里一般无二的人物掠过窗台,身形如刀削玉立,显着一股浮松的纵意。 再眨眼,他不知去了哪。 黑板上的板书变成漩涡,像迷惑人意识的催眠摆钟,男男女女皆出了神。 就是说。 哥哥酷毙了好吧…… - 避免影响高三生复习,拍摄地点设立在顶层的一间空教室里,零零散散横着几对桌椅。 走进教室,曹岁还在给林觅梳发。 邬北见状唇角一挑,停在门口,身子往墙壁斜歪靠着盯人看。 曹岁转身拿卷发棒的工夫看到他,眉头瞬间压了下来:“你怎么来这么早?” 邬北笑:“不是你让我十点之前到。” “我指的是九点五十到十点这个区间……”可能自己都听出这话有些钻牛角尖,曹岁语气松下来,“你先坐着等一会儿,学生服装还没送来。” 邬北在泞大的名气不是盖的,寸头形象深入人心,社团里的人一开始在摆弄摄影设备,见北哥来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朝他打招呼。 邬北这会儿闲,瞧见刚才起林觅一直安静未动的背影,稍微起了些兴致。 走近才看到她在默念口播。 这里少说站了五六人,来来回回调试设备总有些杂音。 女孩坐在课桌前,手中拿着一叠稿件,眼神专注地盯着其中一页。她的喉咙微微动荡,接着便开始熟练地念起来。 “九年寒窗,一朝锋芒消逝……” 她微张了娇嫩殷唇,缝隙里镀了层润亮的舌尖是男人看来道不明的欲念。 邬北站那看她,眼睫底下色泽顿暗,眉眼还是惯有的倦淡,却又好像格外清醒。 他笑了下。 默念停止,林觅终于察觉了他的存在,慢慢抬头望过去。 不知为什么,她一看这人就想起前几天观摩的一场分手戏,开口的声音有些陌生:“你好?” 把人给忘了一样。 邬北挑了下眉。 曹岁看她这样有些想笑,故意不给男的面子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经济学院的邬北学长,别瞧他长了个社会样儿,其实成绩特别好,保送上来的。” 林觅配合地点点头,再度打了招呼:“你好。” 语气乖得让人心痒,说的话却是专挑人损的。 邬北只听着,朝她毫无芥蒂地回了句你好。 没多久两个女孩子拿着服装过来,曹岁让邬北去隔壁空置的办公室换上其中一套。 邬北换完出来,林觅刚好完成妆造,拿起女生校服往办公室走。 他从原先的衣物里找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咬上。 曹岁见状有些不悦:“啧,附中不能抽烟,学生看见学坏了怎么办?” 邬北懒懒咬着烟蒂:“我来教育。” 态度无畏,曹岁反而噎了一下。 话虽是这么说,邬北似乎没有拿打火机点烟的念头,牙齿一下一下磨着烟蒂,更像是起了某种口唇之欲。 办公室门打开,他闻声撩了眼皮。 低垂眼走出来的人儿仿若一朵缓缓绽放的昙花,皮肤白得扎眼。 他紧紧盯着她。 林觅一身普高再寻常不过的蓝白配色校服套装,短袖衬衫搭配深灰色长裤。 腰身纤细,皮肤瓷白,漆黑的长发被梳成高马尾,走动时优哉游哉荡着,整个人看上去青春又靓丽。 她问曹岁这身怎么样时,瞳色里飘着雾气,在一张清纯的小脸上平添了楚楚动人的欺诈性。 说是真的高中生也不为过。 想至此,邬北轻勾了唇。 不过也是,本来就是刚读完高中的小孩儿。 曹岁很捧场地“哇”了声:“校服和美女绝配啊,我们片子拍出来不得奖才怪。” 有人笑着说是天赐学分。 讲台前方只有一对桌椅,放置在窗户透进的光影中心。 宣传片脚本里有几幕关于写试卷的特写,只需拍摄手部动作。 主题和窗外光影相呼应,倾向表达于一种高中和大学跨度的羁绊感。 曹岁让林觅坐那儿只专心做题就好,别的不用管。 林觅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做起试卷上准备好的题目。 摄影师开始拍摄。 林觅坐姿笔挺,随着手臂的动作,上半身微微晃动。肤白腰细,配上她那清纯乖巧的脸蛋,放男生堆里简直是王炸存在。 为了拍出做题时的松弛和真实感,曹岁准备了今年外省二卷的数学真题,让林觅解答最后一大问。 而数学恰好是林觅的弱势学科,她脱离高中生涯已有一段时间,做起来微微感到吃力。 过了十分钟,林觅解出第三小问,吁了口气,轻轻搁下笔尖。 抬眼刚好跌进一双霾黑的眸底。 男生手心扣住桌面边沿。 同样是校服,穿在他身上,偏偏显得气质颓然又恣意,没有分毫青春期的蓬勃朝气,浑然像个嚣张的混世祖。 目光在空中交触,滋啦一声。 林觅眼波下带着异样的错愕,不知何时开始,两人之间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 或许是刚才的解题太过沉浸,没有察觉到有人走近。 想着,她不自在地别开眼。 耳边传来曹岁满意的一声“卡”。 “对了!就是这种一眼万年的感觉!” 第12章 第十次失控 两分钟前。 “等小觅学妹把笔放下来,你就过去。” 邬北一双霾黑的眼,目光放长落到林觅身上审视片刻,唇线微微弯起:“让我吓她?” 曹岁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可以这么理解,影片中她会通过这道光影穿越到大学时期,需要突出羁绊和宿命感,你吓她试试,不行我们再补拍。” 后面就出现了这一幕。 虽说是拍摄工作,林觅被惊乱了手脚,心里还是有些郁闷。 她脊背僵直数秒,沉默起身。 邬北看着底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蛋,觉察到了女孩的小情绪。 他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问:“不开心?” 另一旁的曹岁和组员围着回放拍摄的片段,无暇顾及这边的情况。 放在平时,她又得夹枪带棒地点评两句“你和小觅什么关系啊,说话和哄小女朋友似的”。 林觅捏住笔身的力道紧了紧,顿了片刻,轻轻摇头:“没。” 重抬起看他的眼眸黑得纯净。 邬北当然能感受到女孩的口是心非,胸腔里漫开一声笑,也没揭穿她,拿起烟盒慢悠悠走下楼。 曹岁过来时眼角都是带笑的:“还是拍美女好,哪哪都轻松,后期工作量递减。” 林觅把笔放在桌上,刚想问过会儿的拍摄,欲脱出口的话被曹岁截断:“邬北人呢?” “他去抽烟了。” “哦……好吧。” 不如失控 第15节 “学姐,”林觅趁机问出心中所惑,“我可以知道你不喜欢邬北的理由吗?” 曹岁没想到她会挑这时候问,眉尾讶异地抬了抬:“这么明显?我已经很尽力在装了诶。” 林觅被这矢志不渝的信念感梗了一下。 曹岁这人固执,随便拉了个组员:“小耿,你觉得我对邬北怎么样?” 小耿嘴唇一哆嗦:“你不是恨他吗?” 曹岁:“……” 看来是很明显了。 小耿被放去做事了。 曹岁朝天桥对面的露台方向抬下巴:“我们去那边坐会儿。” 林觅心知曹学姐意思是不想被太多人听到,点了下头,跟在她身后过去。 露台边上放置着几对桌椅,原木色系为主,围着岩石制的绿植花坛。坐下眺望,附中高校的风景完整收入眼帘。 有组员给大家点了奶茶,等送过来,曹岁终于有了说话的念头:“邬北这个人,浪归浪,但不渣。” 林觅静静看着她,抿了口吸管。 曹岁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很好的朋友是他前女友,谈了一个多月吧,分了人也变了,整天魂不守舍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挺漂亮一姑娘,暴瘦成骷髅了。” 说到这,她停顿了片刻,叹口很长的气:“我以为是男的有问题,让她去校群曝光,结果她连邬北一句坏话也说不出来,你猜他们怎么分手的?” 话头抛给林觅,她想了几秒说:“感情淡了?” 曹岁翻了道白眼:“呸,那男的根本没感情。” 林觅没附和也没问原因,只静待对方的下文。 她不像邬北一样对待感情游刃自如,这方面阅历尚浅,所以分手原因于她而言是无解的。 曹岁语气恨恨的:“因为女生说到了结婚的问题,就你知道吧,成不成是一回事,情侣间共同规划未来是很正常的,他不同,一谈结婚就提分手了。” “……” 林觅低眸睨去。 楼道前他穿着一身蓝白校服,五官深刻,眉峰耸立,手指夹着半截烟,徐徐的白雾自上升腾。 他神情懒散地一口接着一口抽,丝毫不避讳下课期间学生频频投来的目光。 林觅听见曹岁说,那人像深渊,看不见未来,他身边的人也是。 像是有某种感应,底下的男生突然撩起眼皮望来,顶着张游戏红尘的脸。 颓废的,绮丽的。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迈入婚姻。 林觅忽然觉得能理解一二,但也仅仅是一小部分,微不足道的。 - 拍完外景已是晚上九点。 团队里的组员嚷着要去吃烧烤庆祝一下,曹岁笑骂他又不是杀青了需要庆祝,就当普通吃个饭。 “曹姐你是不是忘了北哥,他杀青了。” 曹岁听这话反应了一会儿,后知后觉邬北作为只在高中片段中出现的“死人”,后面大学宣传的部分已经不需要他出镜了。 她咳了一下说:“那我们晚上吃烧烤庆祝一下男配角杀青。” 邬北大概是习惯了她的态度,无所谓笑笑:“我就不去了,晚上约了酒局。” 曹岁说:“行,那就不挽留了,再见。” 这话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听着甚至有些开心。 林觅看着男生离去的背影,小脸无动于衷显得冷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岁拍她肩膀:“上车了,你别也想着跑。” 林觅嗯了声,坐上学校指派的工作车。 里面空间宽敞,可以坐下十人。 林觅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车辆开动,组员们沉浸在疲惫又具成就感的愉悦氛围里,有一搭没一搭聊闲天。 她没开腔,听着车里的故事看着车外的景,沿途的霓虹闪闪烁烁,美得失真。 车停在旧街窄巷。 路灯昏黄,灯下虫翼盘旋,街边开着按摩店、美容院、小吃摊和鸡排奶茶店,花边字招牌五彩斑斓。 夜市气氛浓郁,熙熙攘攘的人潮在摊位中穿梭。 曹岁他们去到一家本地的马路边烧烤店,点了几十根串和一筐啤酒。 老板站在炉子边拿扇子旺火,孜然和秘制酱料混合的烟雾半空缭绕,香味直接飘到街道中间。 人多热闹的场所免不了八卦,等串的工夫,有组员问林觅:“学妹我想问个问题你莫怪哈,上次你和北哥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后面是澄清了,但我还是有一点点好奇,你们到底……” 停顿得耐人寻味。 林觅愣了下,刚想否认,身旁曹岁站起来给了组员脑袋一棒槌:“你不如告诉我你们几个臭小子在这种问题上赌了多少,贱不贱啊。” 组员捂着头嘟囔:“五十块,不多。” 曹岁瞪他:“这是多少的问题吗?” 组员此刻只后悔自己长了张嘴,怎么说都不尽人意,干脆诚诚恳恳向林觅道了歉。 串被老板端上来,热油顺着羊肉串肉质纹路淌落,又辣又嫩,掺杂着卤香,霎时唤醒泞城食客的味觉基因。 这家店在网络宣传不多,店面简陋,味道却是当地一顶一的好,很多人为了吃上这一口,不远万里劳顿几小时开车到这条旧街来。 林觅食欲低,鲜少有胃口大开的时候。 她虽是泞京本地人,吃烧烤的次数不过尔尔,没尝试过这家店的风味。 咬了一口发现味道确实不错,只是佐料重口,吃两串就忍不住狂灌饮料。 曹岁嘴唇吃得油光锃亮时提起:“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在学校那次为什么让你找邬北加微信?” 林觅:“因为在找我之前,他已经被定下了?” 曹岁一脸“还是你懂我”的表情:“这次的宣传片任务是校方派的嘛,邬北的名声在主席团那边也很大,就非要让他在影片里出镜,说是什么……能带动播放量。” 林觅点点头,觉得主席团的想法很有先见之明。 毕竟受众是大学生,刷微博短视频偏爱娱乐新闻,经济学院的风云人物出现在招生宣传片里,膜拜他的人自会主动贡献播放量。 有人说:“光北哥那张脸,谁见了不爱啊,我一男的都觉得老帅,而且跟你们讲,小耿今天拍他的时候手都抖了。” 小耿不可置否:“因为他真的好帅。” 说话的两个都是男生。 邬北长相的棱角立体又分明,很有男人味,属于同性眼里都帅炸天的。 女生最喜欢的是他骨子里透着的坏劲儿,明知前路悬崖,一个个义无反顾往那奔,结果分完手还嘴硬说得到过那张脸的主人,值了。 曹岁打了个饱嗝:“现在附中和外景该拍的都拍的,剩下泞大的宣传拍摄就放到下周,结束后根据校方的意思上传官网和别的平台。喔对了,摄影设备是租的,内存卡我后边拿出来给谁了?” 林觅摇摇头,小耿和其余组员也摇头。 到这时,大家终于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头了。 小耿给摄影棚那边打了通电话,员工表示没有在店里看到相关物件,倒是有人落了充电宝。 一桌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烤串冒着热气,却无人主动拿起。 林觅视线从桌上收回,声音轻轻的:“应该有电脑备份。” 曹岁回忆说:“我们只是打开在电脑里放了一遍,视频内存太大了还没存进去……不过我记得肯定是给谁了,不会丢的吧……” 气氛更沉了。 刚喝了好几杯饮料,林觅感知小腹下坠难耐,吁口气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她进店绕了一圈找到厕所,结果门是锁住的,只好重新出来询问老板。 “哎呀不好意思姑娘,我家店的厕所不对外用,”老板指了个方向,“对面那家酒吧有免费厕所。” 此时将近午夜,夜市的温度阻拦着归家的人,门第外还开着吃吃喝喝的摊位,烟火气掺杂着冰啤气泡喷涌的迸感。 林觅闻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头花花绿绿的,挂着“luna club”的灯牌,里面隐隐传出弹唱电吉他的女声,韩文歌词轻快,唱法带着灵动的顽皮,把场内的气氛推上顶。 迷醉,沉沦,堕落。 明明是一条街上的风景,却又好像是南北半球的距离。 月光泻进门缝,林觅看见名身高优越的男生从club侧门出来,停在栏杆前拢火抽烟,头颈沉入阴翳。 一支烟的功夫来了四位女士问他要联系方式,男生的嘴唇漠然开合少焉,美娇娘听后悻悻走开,优雅的背影充斥着自我怀疑。 这之前一直以为他来者不拒的林觅歪了下脑袋,有些茫然。 老板给串刷酱:“姑娘你急就去那吧。” 林觅嘴上嗯了声,却是站在原地没动,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似乎察觉到目光,男生突然在这时抬眼看来。 隔着两旁店肆林立的公路,振聋发聩的电子乐如同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整座泞京笼罩在震颤的夜色里。 林觅清晰看见他眸里顿了下,而后嘴角盛起一贯不正经的弧度。 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 不是冤家不聚头。 第13章 第十一次失控 不如失控 第17节 一轮骰子游戏结束,邬北接到了邬牧生的电话。 他拿着手机慢悠悠往舞池那块走。 “惹什么幺蛾子了老头?” 邬牧生笑:“你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气。” 邬北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妈走后这么久,我的性子你早摸习惯了。” 邬牧生说明来意:“泞大附近那套房我给租出去了。” “那我周末住哪?” “宿舍呗,要么你就和租客商量一下留个空房给你,前提是人家不介意哈。” 邬北气笑了,靠在离舞池有一段距离的墙上,站姿混不正经。 他舔着后槽牙:“老头,真有你的。” “怎么?”邬牧生哼一声,“那房子还是我出钱买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后面的事你自己和人谈。” “男的女的?” “女孩儿,挺漂亮的。” 关漂亮什么事,他又不找租客谈恋爱。 邬北吸了吸腮帮:“钥匙我留着,等人住进来我再和她谈。” 这时吴俊刚好路过,朝邬北昂了下头:“打电话啊?” 邬北挪开手机:“和我爸说事。” “还以为又是哪个送上来的妹子,毕竟你换对象的空档比谁都紧,”吴俊贱兮兮笑,“我去上厕所了。” 邬北啧了声,耸低眼皮:“干我屁事。” 吴俊笑笑,转眼人没影儿了。 邬北收回视线,和电话里有一搭没一搭的。 “啊——!!!” 须臾男人凄惨的嚎叫贯彻整个酒吧,连台上打碟的dj都无法盖过这道声。 场子温度骤降。 邬牧生似乎也被这声唬住,愣了一下说:“你去的那酒吧请猴子了?叫得真难听。” 邬北从墙上慢悠悠直起长腿,偏头往后面卫生间——也就是声源地的方向瞥了眼。 吴俊拧着一名赤膊的青年走出厕所,那人看上去神志不清的,眼珠子乱转,嘴里断断续续嘟囔着不成句的词语。 有围观群众拍手叫好:“就是这个男生英雄救美!真爷们儿!” 下一秒,他看见眼眶发红的女孩跟在吴俊身后出来,边走边整理额角凌乱的发丝。 无助的模样看得叫人心揪起,像一朵惹人怜爱的菟丝花。 是林觅。 邬北沉了沉眼。 第14章 第十二次失控 吴俊去吧台接了杯热水,递给卡座上坐着冷静了一会儿的女孩。祸水般的漂亮小脸显得苍白,我见犹怜。 这姑娘绝不是表面看上去的纯真。 十分钟前,吴俊刚走到厕所标识下面,眼睁睁看着女孩一道叠buff横飞腿扫去,对面那人捂着裤.裆倒地嚎叫。 因为动作幅度大,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才有了出来时整理仪容表现脆弱的一幕。 他纯粹是 “英雄救美”词上凑数的。 有人夸赞小伙子有胆识见义勇为,吴俊也只是扯起嘴唇,露出一个心虚的笑容。 不料林觅大方接下那些人的话头:“已经没事了,感谢这位男生。” 听着女孩虚弱的声调,吴俊底气不足说:“谢谢?” “……” 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道谢啊!! 吴俊整个脑干cpu运转到冒烟,他怎么也想不通,舞蹈教室一见钟情的清纯女神,真面目居然如此彪悍。 他性格有些大男子主义,喜欢能让人产生保护欲的女生,没事抱着胳膊撒娇喊哥哥那种。 如此看,他实在配不上林学妹。 回到卡座朋友问发生了什么事时,吴俊脸色涨得发紫,男性的面子作祟,他只敢把围观群众的话语重述一遍。 张大炮自愿充当僚机:“老吴你不是想加学妹微信吗?现在机会就在你面前摆着,赶紧要啊。” 一向话密的吴俊沉默了。 张大炮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掉链子,开始还以为是害羞,故意奚弄人说:“你看,你个高力气大,学妹一看又是那种柔柔弱弱的,天生一对嘛这不是。” “别乱点鸳鸯谱,人家怎样是你能随便评价的吗?”吴俊起了火气,“懂不懂尊重女性啊!” “……” 张大炮自动闭麦,意识到这个场景似乎才在北哥身上发生过…… 尊重女性是时代刚需,他今儿认栽,实实在在被兄弟们上了一课。 邬北从舞池那头回来,看见自己的座位被林觅取代,微眯了眼。 出口的声儿依旧散漫:“动静挺大啊。” 这话对谁说的不言而喻。 林觅轻轻抬眼。 “可以更大。” 张大炮和江子燃对视了一眼,半空中用眼神无声摩擦交流。 这妞有点脾气,敢跟北哥叫板。 是啊是啊,而且你看,老吴回来人都怏了,微信也不加,你是不知道他每天在寝室盼星星盼月亮的屌样儿,令人作呕。 你还记得吴俊刚才说的吗? 记得,就是什么……北哥要是对他喜欢的妹子有兴趣,他绝对自行放弃。 难道…… 俩人默契地错开目光。 吴俊坐在林觅身边,准确地说,两人中间还可以坐一位重达三百斤的相扑选手。 这里头无人知晓刚才的卫生间事件,具体经过全凭几张嘴胡说,只有吴俊自己心里明白。好在这一卡座都是人精,心知肚明是成年人的体面,没人会去专程探究其中的虚实。 邬北低眸问吴俊:“加微信了吗?” 吴俊回神说:“没啊。” “准备加?” 吴俊认真想了会儿:“不知道。” 邬北朝侧边抬了抬下巴:“不加起来,我坐里面。” 吴俊闻言起身。 张大炮和江子燃按捺不住了,再一次进行了一轮眼神交接。 有情况吧。 这样子肯定是有情况了。 邬北长腿往沙发上一搭,很自然地坐在了林觅右边。他牵拉着眼皮子,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儿,摇骰子的手法把玩起桌上的纸杯。 后来吴俊坐下后,空间变得更加狭小。 感受到膝盖骨处传来的热度,林觅不动声色往边上挪,停在沙发折角。 身旁粉毛眼神把她完完整整打量了一遍后,低下脑袋玩手机,贴着钻的延长甲噼里啪啦在屏幕上飞快跳动。 即便没交流,林觅清晰感到了对方的不善,她垂眸托着腮,倒是没往心里去。 有些人注定头一回见面就玩不拢,不扯八字星座人格有的没的,缺少共性磁场排斥。 这桌除了邬北学校里的朋友,还有几个不是谁叫的社会兄弟,粗眉薄唇,眼眸溢着精明,一看就不好糊弄。 模样稍微年长的男人笑笑的:“这美女是你们谁同学?介绍介绍呗。” 江子燃见没人吭声:“我们一个学校的,她是播音系的学妹。” 男人哟了下,直直盯着林觅看:“那你新闻口播肯定念得好,外行人听来是不是特别字正腔圆,普通话忒好?讲两句给哥哥们听听看。” 江子燃听这话看了角落一眼。 估计觉得被冒犯,女孩先是一愣,清纯的小脸上渐渐浮现一层愠色。 见状他连忙打圆场:“哥,学播音的不只有念口播,着重学的还有新闻理论和传播学内容,专业很多样化的。” 男人显然对专业的话题不感兴趣:“我兄弟刚可是帮了你,赏个脸不过分吧?” 他觉得这姑娘不食人间烟火,眼里空荡荡的没有情绪,就想试试能在上面玩出什么花样。 字里行间透着故意。 吴俊身为一个男的多少爱点面子,他隔着中间的北哥望向林觅,心知拿捏不住这学妹,后面也是黄了,犹豫着要不要讲出真实的情况。 没想到男的看林觅不给反应,主动退让:“这样,你喝杯酒意思一下,就当报恩了。” 吴俊喉管一噎。 卡座小厅的灯红酒绿里,男女暧昧的嬉笑声刺激着耳膜。 不如失控 第18节 林觅低眸看桌面的骰盅,声音轻得水儿似的:“我们摇骰子,一局定胜负怎么样?输了我听你的。” 一只修长的手从侧边伸出,拢住盅身。 林觅如有所感,抬起眼,邬北沉沉看着她,眸底无波无澜。 下一秒听他用冷淡的嗓音说:“我陪你玩。” 林觅没说话。 “输了喝酒,愿赌服输。” “如果我赢了呢?” 似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邬北动作稍顿,瞧向她的眸底浮出一层愉悦的笑:“任凭处置。” 尾音慵慵散散,拖着迷人的调儿。 粉毛眼神错愕地在两人脸上徘徊。 这股子暧昧的气焰她再熟悉不过,只是没想到会出现在邬北这。 他是典型择偶标准停留在“我想要”,而非“我喜欢”上的男性,虽然恋爱期间称得上专一,但不会为对方做出改变,也不会满足需求。 一直听说有女孩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最后失去期待,一两个月的感情回忆几年。 这句“任凭处置”,竟被他说出几分宠溺的感觉,比大冬天看见铁树开花还稀奇。 粉毛默默点了下头,心想这趟没白来。 林觅见邬北没有先手的念头,拿起另一只骰盅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她的手指纤细灵活,每一次的抛掷都完美得像熟手复刻。骰子在空中悠悠旋转,落到桌面。 “到你了。”林觅说。 邬北低着头颈,泰然摇动骰盅。 这次没有使用花里胡哨的招式,落地的骰子发出清脆声响。 他看了眼盅里的骰面,又撩起眸子看她,笑意掩饰在嘴角:“5个5。” 林觅说:“开。” …… 男生那边三个1,两个5。 反观她打开的筛盅里从2到6,却没有一个点数为5的骰子,运气能背成这样也是一种能力。 结局自然是输了。 对面社会兄弟看完了整场戏,嘴角差点咧到脸上:“惨不忍睹啊。” 林觅:“……” 早知道放话不那么狠了。 “给这位美女上一杯百利甜调酒,”男人叫来服务员,说着又开始刁难林觅,“咱北哥不喜欢人食言,妹妹不会不喝吧,我还这么贴心给你点了小甜酒,阿玥也喜欢的。” 粉毛被点名,娇滴滴说道:“嗯呐,所以邬北哥哥的学妹也会喝的。” 一套组合“道德绑架”拳打得顺溜。 身旁男生侧头朝服务员加了句什么话,林觅欲待细听时他已经转了回来,神色很淡。 “还没介绍,”清越的嗓音不紧不慢,“她在泞京大学读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叫林觅。” 这似乎是认识以来,第一次从邬北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很微妙的感觉。 女孩睫毛簌簌动摇。 男人讪然摆手:“害,知道知道,小江刚才都已经说了,你还这么隆重又介绍一次。” 邬北笑了笑,说觉得有必要。 在这时,服务员端着一只诺兰杯和红罐饮料过来:“这是王先生点的百利甜饮品,请慢用。” 王先生盯了两秒,不耐烦皱眉说:“你新来的不认识我啊,哪只眼睛瞎了能把旺仔牛奶认成百利甜?赶紧给我换回去。” 服务员笑容体面:“没有错呢,先生您仔细看,这就是百利甜。” 说完专门把红罐卡通人物的一面转向男人。 男孩斜着眼睛露出爱心舌微笑,一贯可爱的形象,此刻却像在嘲笑他没见识一般。 王先生听了这话脑门瞬间红了,刚准备暴怒跳脚,眼角掠见一只指骨雅致的手接过红罐。 骂街的话硬生生咽回肚。 男生指尖勾开拉环,奶白色的饮料顺着杯壁滑落,他往杯口点缀一片新鲜薄荷叶,诺兰杯推到林觅面前:“百利甜红罐限定,你没见过。” 第15章 第十三次失控 这话落下的同时,周围的空气像被紧紧压缩了一般,张大炮刚嗑开的瓜子皮惊恐蹦到了江子燃鼻尖,翻转个面,挂在他嘴皮上摇摇欲坠。 “真的假的,联名吗?” 有人相信了这个荒唐的说法。 邬北放下手,身体往后靠了靠,唇边不可置否。 张大炮快速瞟了他一眼,跟着睁眼说瞎话:“可不嘛,这款联名我在微博上看过,年轻人圈子里挺火的。” 这话很妙,既顺了邬北的意思,又成功内涵王先生那帮人年纪大了,跟不上时代潮流。 王先生一帮人做水泥销售有些年头,靠这行发家致富,因为平时倚仗邬北他爸房地产生意的地方不少,这场酒局还是硬凑的。 他跋扈惯了,看着新来的林觅举止温和却带着疏离感,蓦然起了逗弄心思。 可她貌似和邬牧生儿子关系不浅。 王先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变化复杂。他忌惮这个年轻人,干脆缴械投降:“是我眼拙,美女你喝完了事吧。” “……” 这个游戏打从一开始就抱着欺负人的目的在,她也没必要和对方较真,当务之急是找到学姐人在哪,尽快离开是非地。 林觅拿起诺兰杯抿了一口,果不其然,纯天然旺仔味。 王先生笑着打哈哈,转眼撩姑娘去了。 夜场欲色鼓噪,卡座男女玩起国王游戏,输家被国王指定惩罚,穿着吊带衫的姑娘跨坐到陌生男人身上激情法式吻,红蓝光影交错,两人咬耳朵相约下半场的酒店情迷。 林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角玻璃杯发散成五颜六色的碎光,直到听见身侧男声顽劣道:“喝醉了?” 嗓音像含着沙砾一般,有些磁哑。 林觅收回思绪:“不早了,我先走了。” 邬北眼皮微耷,斜斜倚在沙发背上半含笑:“你也知道,夜店鱼龙混杂乱得很,我总不能放一个喝醉的女生在狼窝晃荡。” 林觅没心情陪人周旋,慢悠悠抬起小脸,一双眼澄澈干净。 “我要去找曹学姐。” 邬北停了一下,从兜里抽出张黑色sd卡,说是曹岁给他保管的。 林觅接过,轻然道谢。 他倒是没拦人,一脚把外头的吴俊踹开,慢悠悠起身腾位。 林觅走远后,他一只手插兜靠着沙发,半张脸蒙在阴影里,看不出在想什么。 江子燃啧啧称奇:“没想到北哥也有今天。” 邬北手搭在靠背上,视线淡淡扫过女孩离去的方向。 过会儿才答:“不止今天,还有明天和后天。” 江子燃也不藏着掖着:“喜欢人家?” 明晃晃地无视另一边“厕所英雄”吴俊同学的心情。 吴俊输了几把,喝得脸红,那些男性尊严暂时被他撂在一边。 醉醺醺摇了摇食指:“唉算了,讲实话,事情不是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江子燃好笑道:“其实是你没打赢,那人恰好踩空摔了一跤?” 吴俊:“妈的瞎逼逼什么,不懂别凑热闹。” 邬北撩了眼皮,似乎对他说的有点感兴趣:“怎么说?” 江子燃动作一顿,问:“你来真的啊?” 邬北只笑笑。 吴俊脑浆搅成混沌,无暇顾及兄弟那点儿心思是什么,木着脸说:“小觅学妹不是一般姑娘,我刚进洗手池那块儿,她一横脚把那男的裆踢了,痛得嗷嗷叫,我看完整个人都傻了,下面和那男的一样难受。” 陈述冗杂的句子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一片涟漪。 时间停滞十秒,江子燃操了声。 “真是大开眼界。” 张大炮关注点不在这:“那旺……百利甜红罐限定岂不是白白让学妹喝了?” “喂,”江子燃拍他后颈,“玩笑已经开过瘾了,差不多得。” 张大炮白眼:“这你就不懂了,那玩意儿喝多了不会醉,会胖,女孩儿心里头多介意你又不知道。” 江子燃让他去门诊挂个专家号治治嘴炮,大炮大炮不是白叫的。 “不敢追了?” 王先生促狭开腔,大概理出了前因后果。 吴俊没说是不是,一口饮尽啤酒瓶里剩下的液体,咕噜咕噜的,明眼人都当他这样是默认了。 可惜兄弟封尘已久的心刚撕开膜,硬生生返回出厂设置,跳都没来得及跳。 王先生舔了下嘴唇,常年的谄媚作为使他面相变得犀利,眼白浑浊发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年头追小姑娘还不容易,小吴你这是没入门道啊,随便送点花啊首饰的,等之后把女的拐上床了,大门一开,保她给你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不如失控 第19节 话音落地,他一帮兄弟很捧场地哄笑起来,浑然不顾异性在场。 男的开起黄腔来没个完,一帮人又是用手比划胸大小,又是说谁谁腿长皮肤白,话题兜兜转转回来,不知是谁说起:“诶,刚才那女的胸挺大的,c还是d啊?” 江子燃咳了声,看邬北脸色。 他单手闲散地撑着下颚,嘴角勾起。看似风轻云淡,薄薄的眼皮下却印着刺芒,途经处如落渊崖极速下坠。 王先生逮准这刻:“北哥,你眼神好,你觉得是什么号?” 嘴上恭恭敬敬叫的是“北哥”,言语里没有丝毫尊重的意味在,老姜总不能被嫩的压一头。 邬北咬了根烟进嘴里,立马有狗腿子点了打火机送来,王先生一伙的。 “嚓”一声燃起橙黄焰火,男生低颈深深吸了一口,沉缓吁出,白色烟雾自上升腾,遮去他嘴角噙着的一抹笑。 这场局里抽烟不间断的人,唯独在中途林觅来时,歇了手。 江子燃早早发现了这点,感受到邬北气场不对,头脑风暴思索怎么打圆场。 直到—— “王京,老子给你脸了?” 他的声音极淡,却叫人感觉字里行间都带股阴狠劲儿。 混同个圈子的都知道,邬北脾气不是很好,早在少年时已有饮血食人骨的传说,若是胆敢蹬鼻子上脸触碰大佬的逆鳞,下场一想而知。 空间气息凛然骇人,连带隔壁卡座的男女都失了动静。 “别当真啊爷,您当我开玩笑行不?”王京见状立马服软,腰背几欲匍匐,“我嘴贱,真贱。” 张大炮把狗腿子送来的打火机扔王京身上:“咱北哥是在教你尊重女性。” 喏。 点睛之笔这不就来了么。 - 林觅最后在充斥着红男绿女的舞池中找到了曹岁的身影。 她像是一只火辣的豹子,手臂随着音乐舞动,腰肢幅度大胆,从容自信地和一名高个帅哥贴身热舞。 林觅面无表情地谢绝各种邀约的手掌,上台把曹岁拉了下来。 曹岁满头大汗,脸上还有些意犹未尽:“怎么啦?” “怎么——啦?”林觅笑,“曹学姐,我找了你快半小时,消息也不回,我很担心你是不是被人下药拐跑了。” 她平时总是一副柔和乖巧的模样,说这话时,语气没带任何指责的味道,眼底却像覆了层冰霜般冷漠又瘆人。 曹岁只觉额间的汗飞速降温,打了个寒颤:“我就是太久没蹦过迪了,没忍住。” “其实你和我发个消息就行,这么晚了,难免会多想,”林觅面色软了些,把手里的sd卡递去,“内存卡在邬北手里保管,他让我拿来了。” 曹岁眼泪差点唰地掉下来:“好好,找到就好!为了深表歉意,我改天请你吃饭。” 林觅顿了下,说:“可以是可以,除了明天不行,我要和家里人出去吃。” 客套话被当真,曹岁抽了抽嘴角。 不过她也确实是想请这个客:“那就等下次拍摄完吧,食言是小狗……诶对了,现在几点?” 林觅看了眼手机屏幕。 00:24。 好极了。 宿管锁门了。 曹岁瞥到后表情惭愧:“今晚先去我家吧,我老早就搬到外面租房住了,没别人。” …… 烧烤摊的同伴吃到差不多先回去了,爬墙的爬墙,住家的住家,应群主要求纷纷在拍摄组微信群里报了平安。 只有群主还眼巴巴站在街边等车而已。 凌晨一点,林觅看着小程序上显示多时的“正在等待司机接单”,问:“我们要不然找个附近的酒店住下?” 曹岁肩膀一塌:“……感觉好对不起你。” 林觅摇头说没关系。 正值周末,问了几家宾馆,前台都表示满员无法接待。 按理说,这块儿虽是闹市,但也极少遇到半夜打不到车住不上房的情况,今晚就像撞邪了一样,哪哪不顺。 两人站在酒店接待门口,同时绝望望天。 电线杆站在街角,锋利的顶尖静静贯彻夜空,寂静的,美丽的。 曹岁的口袋倏地震了下,她眼皮微动,抬臂拿出手机。 群里的成员貌似还没睡。 【@林觅@岁岁平安了吗@wu】 【没报平安的三位都在哪儿呢】 【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要艾特群主啊,报平安不是她让的吗】 【所以更要以身作则嘛】 【@岁岁平安了吗,应一声呀群主】 曹岁:“……” 好丢人。 “wu”回话:【我在luna club】 【北哥现身!】 【没事没事,主要是担心女孩子不安全】 【曹岁和林学妹你们都在家吗?】 曹岁抿住嘴唇。 林觅本来在苦恼晚上住宿的问题,耳边指甲盖敲打屏幕的声音噼里啪啦作响。 她侧过眼,刚好瞥见曹岁新发的消息。 岁岁平安了吗:【那个,小觅没打到车,@wu,你帮忙送她回家一下?】 岁岁平安了吗:[定位] “?” 林觅微微瞪大眼。 同时,左边弹出白框。 wu:【好】 林觅:“???” 第16章 第十四次失控 邬北驱车停在酒店所在的路口。 月色下, 大g的亮面车身闪着迷醉的银光,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暗伏森意。 直到车稳稳当当停在街边,被拍了下肩膀, 林觅如梦初醒般稍微撩动眼睑。 望见那只搭在车窗玻璃上的手,与光线隔绝的阴影下, 指骨修长,冷感,淡青筋络蔓延其上, 好看得让人心痒难耐。 路灯是眩目的炽亮,几缕碎发黏在脖颈上, 林觅顿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口焦舌干。 她舔了下唇瓣,打开大g后车门上去。 主驾驶座透过后视镜, 好整以暇的目光凝聚在后排座位,不知具体看的是谁。 “我以为会看见你一个人孤零零蹲在街角哭。” 曹岁说:“不好意思,是我们俩一起在街角抱头痛哭, 让你失望了。” 他佻然启唇, 声廓听上去多情又勾人:“确实有些失望。” 林觅看了过去。 像在开玩笑,又似乎真是这么想,他托颌闲散地与她对视,眼神坦荡毫无掩饰。 林觅率先挪开眼:“麻烦你了, 等会儿转你辛苦费。” 邬北哼笑:“又把我当司机?” 这个场景莫名的熟悉。 上回他送她回林府, 说的也是同样的内容。 林觅垂下眼睫, 沉默以对。 邬北顺着后视镜看那张透着点冷淡的清纯小脸, 沉寂几息, 低哑笑了声:“搞得我欺负了你似的。” “没有吗?”女孩声音低低的。 曹岁古怪的目光在两人间周旋。 这降温的天也没开暖气, 车里好像忽然变热了不少。 知道林觅意指刚在夜店那会儿,邬北驱车在红绿灯处缓缓停下, 语气不与她玩笑:“我不是好人,我身边的朋友也都不是什么善茬。” “怕就离得远远的。” - 次日一早,林觅告别曹岁打车回到云夏校区。 进202寝室的时候,三个女生都在对着小镜子化妆。 不如失控 第20节 平板播放着《甄嬛传》里安小鸟滑冰跳舞讨皇上开心的那集,她们熟到不用看,只听声就能说出下一句台词。 时柠率先注意到林觅,翘起纤长的睫毛看她。 林觅打趣:“什么情况,这么勤奋?” 难得202服表组摆烂专员有集体全妆的一天。 许听晚贴了一边仙子毛,转头答道:“服表系今天有场秀走,妆还要求模特自己画,搞得老娘美容觉都没睡上。” 林觅关门进来,把随身物件放在自己桌上:“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周日吧。” “秀场可没有休息日——”许听晚说,“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呀?就在东边的体育馆,服表系的男生都是一米八以上的精瘦腹肌帅哥,去了饱你眼福。” 林觅表示她更想见证美神降临。 帅不帅哥的无所谓,交情这么多年,她还真没亲眼看过许听晚t台走秀。 时柠化完妆,慢悠悠收拾桌上一片狼藉,眼角瞥见林觅穿着昨天的衣服。 提议:“你要不要试一下我和你说的那条尺码买小的裙子,你骨架小皮肤又白,应该挺衬的,可以穿去体育场看秀。” 国庆前买了条红色露背吊带裙,试的时候吊带不够长,卡在了很尴尬的部位,她只好收起撂衣柜里,一来二去也忘了去快递站退。 恰好想起没见过林觅穿过此类服装,心中隐隐有种养成式的期待。 “我记得那条裙子不怎么日常。” 时柠大惊小怪诶了声:“怕什么,你就当今天是校内音乐会,穿的夸张的多了去了,没人管你这啊那的。” 说完弯腰从衣柜里翻出那件裙子,扔到林觅手上,让她赶紧换。 林觅刚回床位,时柠三步做两步上前替她“啪”地拉上帘布,生怕反悔一样。 对着突如其来的布料笼罩先是一怔,女孩有点无奈地笑了,坐下拿出封尘将近半月的化妆包。 底妆工序简洁,二十分钟便完成了妆容。 她换上裙子,用银雕抓夹将头发挽起来,戴上同色系的耳环和项链。 拉开桌帘出来,时柠抱臂左看右看,最终抿着嘴得意笑道:“你还挺适合姐系的,等会儿不迷死我那些男同学,多加几个微信哈。” 林觅无语:“别,我怕变成客服。” 时柠说,林觅,大学生涯就四年,你还长这么漂亮,前两年多找几个男朋友玩玩不好吗。 林觅笑:“你现在那位也是玩玩的?” 时柠忽然不说话了。 国庆那会儿,时柠和暧昧对象单独出去看电影吃了饭,男方在即将分别的时候拿出一捧玫瑰花表白,两人便名正言顺地成了男女朋友。 正是热恋期,上头得很。 化完妆的许听晚故意阴阳怪气说:“觅觅好坏。” “明明是阿柠双标,自己谈起恋爱来一心一意,却要我当海王。” 林觅挑起眉梢,瞳仁黑漆漆的。 后头立马传来时柠“哎呀”“干嘛呀”的娇嗔声。 嘻嘻哈哈闹完,许听晚才发现林觅今天的妆容和从前有点不一样。 为了配这身,她特意将眉眼的地方描重了些,眼尾微微挑起,柔和的轮廓上勾出几分明媚和攻击感。乌发红裙,天生的美人胚子,没有男大学生能够拒绝这款。 许听晚眨眨眼:“真好啊。” 林觅不明所以嗯了声。 “就是——”许听晚拖长语调,像是失去了措辞能力般,“真好,哪里都好,有种不顾人死活的丧偶式美丽。” “……” 时柠看时间差不多该走了,抬头催杨柚可:“快点吧别细细描了,晚了我们全要挨骂。” 杨柚可盖上眼线笔帽:“你们着急先去啊。” “……” 听这情绪就不对劲。 时柠撩了下头发,似是无意提起:“我可听说了啊,这场秀邬北要来,那我们就不等你先去了。” “等等。” 杨柚可一顿,扭头再三确认时柠表情没开玩笑,手部动作瞬间开了三倍速。 “我马上好。” 邬北分手当天,女生那边走漏了风声,很快传开了两人感情破裂的消息。 众人对此也是见怪不怪,唯一能提起他们新鲜劲儿的,也就只是北哥的下一任女友会是谁,腿有多长,脸有多绝。 许听晚是寝室的八卦能手,却从未耳闻邬北要来体育馆看秀的消息,她半信半疑:“你从哪儿知道的?” 时柠看了忙着化妆的女生一眼:“这你就不用知道了,我自有妙招。” 说完眼神示意许听晚看手机。 【我唬她的,又不好不等她】 【迟到了灭霸师公绝对杀我们仨】 许听晚顿悟,敢情“邬北看秀”是个空炮,就为了让这妮子动作快点。 回头给杨主子知道了又要朝时柠耍脾气。 一天天的。 - 时柠她们赶到体育馆后台时,距离开场只有半小时不到,服装师嘴里叼着针,火急火燎调整模特身上服装不合身的围度。 服表主教授看到三个女生姗姗来迟,花白胡子气得抖了抖:“你们,快去换衣服,出岔子了休想按时毕业!”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去。” 林觅跟在她们后面,那教授看她面生拦下:“你是我们专业的学生吗,怎么没见过你?” “您好老师,我是播音系的林觅,和时柠她们住在一个寝室。” 教授上下打量她一通,难得松口:“进去不要耽误工作。” 得到准许,林觅走进后台。 许听晚回头看教授在的方向,一脸古怪:“灭霸师公也有这么体恤人的一天。” 林觅停在离化妆桌两三米之遥的地方,嘴中低吟这个称谓。 时柠笑:“还不是因为小觅漂亮看着乖,老头又是个外貌协会,放过她了呗。” 许听晚抚抚胸脯:“我生怕他不让外系学生进来。” 话落几人坐到印着数字的指定座位上。 后台目前只有两个造型助手空着,等换好服装,助手在三个女生之间交替穿梭,争取按点做完造型。 这期秀的主题是“生机”,杨柚可分到一件复古绿的拼接刺绣纱裙,将花草、碧水蓝天等自然主义元素融为一体,对编发的要求度很高,助手主要工作集中在她的发型上。 这时有几个早早做完造型的模特从体育馆串场回来,脸上抑制不住兴奋之色。 为首的细眉女生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雪纺礼裙。 她们拢一起叽叽喳喳聊起来。 “他现在单身了对吧?” “新江校区都传遍了,还能有假。” “新江归新江,他今天竟然来了云夏体育馆,我猜啊,服表系哪个姑娘要享艳福了。” “啧啧,我也好奇会是谁。” “陈栀夕和他谈了那么久没分,我还以为那人收心了,结果还是这样。” “想屁呢,他一看就不是那种会为了女友妥协的人,奢求不要太多。” 隔着条走廊,她们说的内容化妆桌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林觅抬起眼。 恰逢场外的灯忽然黑了。 灯光设备交错的地方,t台起了一层淡淡的雾,蓝光透过烟霭衬出一层薄晕。 低奢又浪漫的秀场音乐《breathe,be happy》浸入空间。 幕布拉开,大秀开启。 时柠第七位上台,时间紧迫,两个助手不得不先放下杨柚可那边的活儿,过去给时柠的造型收尾。 照平时的情况,杨柚可已经开始不高兴了,只是她现在满脑子回荡着“邬北要来体育馆看秀”的事,发型还未完成,人已经不停探头朝场外的观众席那儿望。 助手在杨柚可编了半截的头发上固定了夹子,嘱咐她不要乱动。 说完这话没多久,随着女生扭头的动作,夹子被椅凳上的硬物带下来,编了十分钟的辫子分秒间散回原型。 杨柚可叫了一声。 助手望见辛苦成果前功尽弃,瞪眼怒骂:“32号,你在做什么!我刚才说的你没听见吗?!” 开场紧迫,造型师没有时间给人重新编发。 杨柚可吓得嘴唇哆嗦,她身上这件裙子是秀场重头,出了问题不仅仅是扣学分那么简单。 林觅主动走过来说:“老师,我帮她编吧,刚才的步骤我大部分记得,大概能还原个八九分。” 助手睨她一眼:“能行吗?” “能。” 女孩声音很轻,只是吐出的每一个字眼掷地有声,给人以舒心感。 助手叹气:“那你尽快。” 林觅点点头,对着镜子里的杨柚可安慰说不要急。手指像有魔法般,从触碰头发起,指尖灵活交绕着一撮撮发丝,每一步都显得专业而有序。 不如失控 第21节 时柠上台后没一会儿,杨柚可的发型已经做完了,完成度是老师看了会夸“妙手回春”的级别。 她终于松口气,眼眶还有些发红:“谢谢你。” “没事,我就是好奇,”林觅笑了下,“邬北真有那么好看?” 杨柚可低着头没吭声。 许听晚从后面拉住林觅手臂,激动道:“我们快过去!现在是阿柠的高光时刻,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林觅愣了下,反应过来跟着往小门的方向跑去。 正好轮到时柠走台步。 她步态稳定,身着缎面晚礼服,婀娜的身姿牵动着体育馆观众的每一根神经。走至伸展台前沿,停驻,单手扶腰作静态展示。 座位下迅速传开一阵惊艳声。 林觅发自内心为时柠感到高兴,准备察望下面观众反应。 目光忽然钉在一处—— 席位中,某位她熟知的男性面孔眼皮子沉耸,仿佛睡意从四面聚近来,微张唇打了一个极恹的哈欠。 ……邬北? 林觅嘴角微扯。 时柠误打误撞预料到了未来走势,经济系的邬神还真就来看秀了。 一副困倦样儿像是被天王老子给绑来的。 轮到杨柚可出场,作为设计师生机系列的灵感重头,她身上的刺绣纱裙look作为压轴成衣展示。 舞美布置整体以简洁大气为主,背后的led大屏变换着竹林、灌木、天气,在灯光加持下使整个活动看起来充满生机。 结尾环节,所有模特跟随队伍上台展示,秀场主设发表概念讲话。 林觅在后台盯着脚尖放空,任由话筒声在耳畔缭绕。 其实她对缘分的理解很简单,好的和坏的。那人给她带来了不少事,却又总是在恰如其分的时候出现,说不清究竟算哪一种缘。 转而又找理由宽慰自己。 或许是他生性喜欢到处晃荡,导致偶遇的机会多了,巧合而已。 秀场音乐渐隐渐出,灯光亮起。 “这件纱裙糅杂了我对‘生机’的个人理解,我很重视模特的成衣展示,好在结果并未让我失望。” 主设发言说,“刚才后台出现了点小状况,感谢一名同学的倾力相助,有请她出来和我们团队一同合照留念——” 起初,林觅没反应过来叫的是她。 走来的造型师姐姐拍她肩膀:“我们上台了,准备合照。” 林觅疑惑:“我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刚才你不是帮忙了吗?主设想感谢一下你,没时间了,我们赶紧上去。” 没等推辞,林觅已经被拉到台上,站进了幕后工作人员的一列。 不愧是美女如云的服表系周末限定秀,后台有盲区,她也是上去才注意到体育馆入口外都站满了学生观众。 主设将话筒杵到林觅嘴边:“同学给大家来个自我介绍吧。” 她微张了唇,嗓音带着久违的生涩:“你们好,我是林觅……播音学院的大一生。” 目光所及皆是黑压压的人群。 林觅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不动声色敛下睫,正好看到台底下掀眸看她的邬北。 他神色懒散地靠着椅背,眯眼打量她半晌。 过会儿扭曲了唇角,露出一丝饱含戏谑、逗弄和坏心眼的笑意。 人群加持,他的目光显得越发肆无忌惮。 林觅率先别开眼,即便如此,身体各处仍旧动荡不安。 这人在泞大经济院的神来名号不是白叫的,像充斥在空气中的氧气分子,又像在城市中狂纵弥漫的尼古丁。 缺不了,戒不掉。 主设卷长眼尾:“播音学院的啊,难怪声音这么好听。” 台下有几个男生捧场欢呼:“林觅是播音系系花!超级大美女!!” 完了还发出几声猿叫。 主设闻言挑眉:“原来如此,我初见林同学也以为是服表系的学生,外形很优秀呢。” 林觅想以打趣的方式摘下头顶这只重冠,今年的系花评选尚未开始,系花依旧是大三的陈栀夕学姐。 只是话未出口,主设突然挪开了话筒,回到t台中心举行彩蛋抽奖环节。 …… 许听晚换回常服,坐在后台刷学校论坛。 果然,“惊!播音系新任系花名单已被内定?!”的标题鹤立鸡群,直接打下日常帖冲进前排。 评论区跟风暂时不严重。 【喊系花的人是谁啊?不是故意把美女送上断头台么】 【我在现场,感觉她本人听了都很懵】 【就算不内定,lm也是今年的准系花好吧[白眼]】 【沙发】 【czx哭了】 【弱弱冒个泡,那种场合下喊系花本来也不合适吧,会不会是lm专门找的……】 【我先把你泡戳破了好吧,真杠】 许听晚专挑不顺眼的评论回怼,指尖在屏幕上旋风击打,掌腱膜都在发力。 龇牙咧嘴:“这些水军怕不是陈栀夕找的吧,贱不贱啊。” 时柠赶紧捂她嘴,确保没被有心人听见:“你悠着点,到时候落下话柄,挨骂的还是觅觅。” 许听晚:“我就是气,这些人知道什么啊在网上瞎逼逼叨。” 时柠:“至少林觅美貌是被大家公认的优秀嘛。” 论坛另一条帖子就是体育馆秀场服装出片图,摄影师在这场秀使用了长焦镜头设备,高清4k镜头下,每一套look的纹理走势都清晰可见。 po在最后的是大合照和主设采访林觅的照片,那条跟帖量遥遥领先。 【摄影师也是lm老熟人,她本人不长这样啊,p过头了】 【怎么会有人皮肤比模特还白两度,我是不信(仅代表个人观点,父母健在)】 【楼上的,我怀疑你们是不是真见过本人……】 【为什么对美女恶意这么大啊,我寝室的男生都觉得她很漂亮啊】 【我们女生寝室也是】 众口难调,连任系花陈栀夕没出面的前提下,所有的矛头一致指向林觅。 回到寝室,杨柚可在那事之后明显态度转变了许多,专门到论坛里替林觅开炮,结果被一溜水的匿名群众骂得惨烈。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这情形就好像有人煽风点火,故意把舆论声闹大。 下午三点,林父发来私房菜馆的地址。 以林觅对爱面子老爸的了解,连平时出去吃茶饮酒,他都会选四星以上的高档地儿。从林府净身出户这些年头,家人在外吃家常菜的次数一只手掰得清。 虽满腹疑惑,林觅想着反正今晚会见面,就没有在微信上多问。 她回完“收到”,辅导员在同一时间发来了讯息。 【202的各位,服装表演学院有名学生因病住院,这几天才能到学校报道,临时通知你们寝需要多加一个床位。】 时柠低眸微怔,反应过来的声音直接拔高八度:“凭什么啊,位置就这么屁大点,非要在我们寝加床位!” 欲加询问,辅导员消息接踵而至。 【这轮结果是以抽签的方式决定】 【或者202有没有同学准备在校外居住的?】 时柠发消息杠回去:【老师,既然那位同学身体虚弱,她就不能自己在校外住??顺便再请个护工贴身照顾?】 辅导员:【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劝导,只是她说自己从小身子虚,没有体会过集体的宿舍生活,双亲多次恳求,老师之间才做出了这个决定,望理解。】 202全体无言以对。 再加一个床位意味着需要把所有床位往阳台方向挪,新床位安置在门边,可这样一来,中间几乎没什么走动面积,说摩肩接踵都不奇怪。 所以说辅导员提的这要求实在为难人。 林觅犹豫几秒,在群里回复:【我搬到校外住吧。】 杨柚可目光从屏幕上抽离:“你要搬走?” 林觅:“我家在新江校区对面租了套公寓,本来不打算去住的,这不赶巧了。” 杨柚可惋惜地啊了声。 许听晚看她:“你确定啊?辅导员也不能干涉你的意愿,大不了多个人挤挤呗。” “没关系,正好公寓离主校近,通勤也方便。” 手机震了下。 辅导员:【可以,三天时间够吗?】 时柠在咆哮的边缘:“什么人啊,欺人太甚!我看他也是陈栀夕派过来的!!” 许听晚用时柠白天说的那话开导她:“嘘——别落下话柄。” “呸,我在自己寝想说什么说什么!” 不如失控 第22节 许听晚对林觅的家庭情况比较了解,她越想越不对劲,疑惑道:“……租?” “以你爸的豪迈性格,不应该给你买一套吗?” 林觅:“……” 这话她不知道怎么接,只好先回复辅导员说明天可以搬走。 时柠看到群里林觅发的,两眼倏地泛起泪花。 她蹲下翻箱倒柜找出封尘已久的拍立得相机,吸鼻子说我们四个拍张合照吧。 最后成像效果不错,没有一张废片。 林觅把四个女生的合照编辑好。 发朋友圈前想了下,打字附文:途有好伴不觉长远。 她不是那种喜欢在朋友圈展示情绪的人,只是预感明天一别没机会再做回室友。 短短两月的相处胜过无数泛泛之交,有时词不达意会产生矛盾,也有不少捧腹傻笑的瞬间。四个女生能像现在这样和和气气坐一块拍照,她已经很知足了。 江子燃几乎是秒赞留评。 【你也要搬?】 【北哥今天也说不在学校住了,要搬回自己家。】 看到这,林觅想起刚才台下那张戏谑的面孔,脑子里蒙上一层油纸,思绪变得艰难。 正欲回复,机身又震了震。 江子燃:【我和你私聊吧】 江子燃:【论坛里的事儿我都看到了,没想到一句话搞这么大】 江子燃:【不会是有人逼你搬的吧】 林觅否定:【没有,我家给我在新江校区对面租了套房,辅导员正好说有个同学生病来报道,床位不足,抽签抽到我们寝室,我干脆搬了出来】 姓名框从显示“正在输入中”变成“江子燃”,接着再次变回“正在输入中”,过程反复持续了一分多钟。 在林觅以为他在斟酌安慰措辞时,左侧消息弹了出来。 江子燃:【我去他们寝室问了,吴俊说他们辅导员给出的也是这个理由……】 林觅:【?】 江子燃:【说是有个学长休学了一年重新返校住宿,抽签抽到他们寝室要加一个床位】 江子燃:【北哥嫌挤,准备回自己家住了】 林觅:【只是巧合吧,今年新生比往年多,我们整个专业的学生都被分到二校住宿了】 江子燃:【不知道,我打听打听】 对面彻底没了动静。 林觅思绪滞涩,下拉聊天记录许久到邬北那栏。 【我听说了你的事】 【同命相怜】 过了五分钟,回复的文字消息看上去冷淡毫无温色。 邬北:【我也听说了你的事】 邬北:【不算同命相怜,我搬回的是自己家】 林觅微怔。 邬北:【你呢?】 “……” - 走出校门,林觅漫无目的地逡巡。 她从与邬北初遇那天开始回忆,思来想去发现之中没有任何矛盾,可他这些天说的话发的消息都带着呛。 不明显,但足以让她察觉。 天幕被染红。 林觅遥望过去,她自诩情绪稳定,如今却被一个花花世界的痞子困住了手脚,心底也蹭起些许闷气。 她自我开导两分钟,低眼打开打车软件,定位林父发来的餐馆地址。 付款时,软件自动切换到支付页面,余额一栏的付款方式变成灰色。 林觅看到仅亮的花呗图标,眉心轻蹙。 林靖书在计划生育的时代只要了林觅一个姑娘,政策放开也没有再要一子的想法,在初中同班孩子一天只有二十块伙食费的时候,林觅花剩的都是他们的倍数。 她没有强烈的购买欲,大学一个月三千已然能过得滋润轻松,提议减少生活费之后,林靖书依旧是五千打底地给女儿转账。 所以当花呗二字跃入眼帘时,林觅是困惑的。 她想了想,时候尚早可以坐公交过去,没有点确认支付。 林觅走到离公交站不到十米,眼睁睁看着上一班车席卷尘土而去,留下一地刺鼻的引擎尾气。 她绕过铁制座椅,站在玻璃板后等车。 板上贴着大大小小的广告牌,美容养颜的,还有大保健和求职招牌的。 林觅百无聊赖阅读上面的文字,须臾一个穿着泡泡袖的女生过来坐下,边和手机里的朋友打视频电话。 女生聊八卦时的声音会不自觉加大。 能听见前面泡泡袖说:“我真不知道那个姓林的新生怎么能这么火,好多男的都喜欢她,你说她多有能耐啊。” 林觅应声抬眸。 “我观察了,邬北喜欢美艳型的女生。” 泡泡袖嗤了声,“她长得像朵小白花,整体柔柔弱弱的,只有那种没能耐的男的才喜欢。” 闺蜜说:“你长得就偏艳丽型,追他试试咯。” “你觉得我可以?对方可是经济院邬神,眼光高着呢。”泡泡袖改了边二郎腿坐姿,手机正好对着林觅所在的方向。 屏幕中的人一开始还在叽里呱啦输出彩虹屁,眼神和玻璃板后的林觅对上后,表情肉眼可见地凝结僵硬。 女孩一双黑眸剔透得像玻璃珠,就这么直勾勾望着她,里面没什么情绪波澜。 座椅上的泡泡袖还在继续:“她背后是不是有团队啊,专门精修照片的。” 闺蜜艰难开口:“没有吧,我见过真人,就长帖子照片那样,很漂亮。”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诶你……” 泡泡袖看到闺蜜发来的文字消息,话说一半停住,终于透过视频界面看到了身后的林觅。 她想到刚才大声说的全然被林觅听到,双颊血管爆开,整个人显得无地自容。 正好这时公交车缓缓停在站前,晚高峰的车厢里站着不少人,男男女女,有给孙子背着卡通书包的奶奶,有独自低头刷着手机的白领。 林觅运气不错,这站下车的人多,她一上去就占到了双人座。 泡泡袖在后面上来,巧的是,整个车厢只剩下林觅身旁的座位,如果她一直站着不表示,反而更显得刚才是小人之举。 她四肢浮浮的,脑雾很重,如同木偶一般呆滞地站在刚上车的地方。 名不虚传,林觅确实漂亮,甚至比她在照片上看到的更要好看。 出于不平等的心理,她当街在背后议论,完全没想过被正主听到的可能,一开始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万念俱灰时,一道温软的声音仿若春日清风般拂过耳廓:“同学,你要不要过来坐?” 泡泡袖愣了下。 分不清是专业使然还是天生的软糯好听,林觅的声音带着一股有气度的温柔。 泡泡袖咬唇飞快点头,过去坐在林觅身边,出声没什么底气:“对不起,大美女。” 林觅忍住笑意:“叫我名字就好,我是林觅。” “我当然知……”泡泡袖顿住,在脑中寻找更为妥当的措辞,“我是文学系的姚芝芝,和你同届,今天的事我一定补偿你。” 林觅说不用了。 可姚芝芝态度比她想象得坚决:“这事本来就是我不对,你还不怪罪我私下这么议论你,说什么都要给个赔礼,美女你住哪栋楼,我过会儿回校给你送东西去。” “今天?” 姚芝芝点了点头。 林觅心想明天才搬走,对方若真有这个心想弥补也不是不行:“那我们加个微信吧,你来了好找我。” 姚芝芝眉眼松动:“美女,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今晚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林觅:“……谢谢。” - 林靖书定了家闽南私房菜馆,林觅到的时候,本想找接待员带她去包间,没想到进门就望见了靠窗坐的双亲。 这家菜馆是老字号,主店开在花枝街的正中心,周边没有几家餐馆竞争,店内经常是座无虚席。 林觅所知的父亲爱好面子,尤其是一家三口外出吃饭的场合,能选五星就不选小资地儿。 倒不是她质疑老字号的口味,只是与平日父亲的作风完全相悖,心下忽然有了不明朗的预感。 林靖书看见女儿到店,抬手招呼她过来,嘴里应该说了些什么,店里热闹把他的声音盖了下去。 林觅坐下看见满满登登一桌菜,“你们已经点了?” 白娉给她夹了一筷禾花鱼,说:“你尝尝,这家老字号我嫁你爸之前经常来,菜品盲点都出不了错。” 餐馆使用的是暖光,衬得肉质绵滑蔬菜鲜嫩,确实有令人食欲大开的效果。 林觅深知此行目的,没有动筷,只静静垂眸等待他们发话。 “丫头,你上次说的宣传片拍得怎么样了?”林靖书盯着女儿看了几秒,顶光照出他脸上的沟壑,有些沧桑,“能被泞大选中,爸爸妈妈都替你骄傲。” 不如失控 第23节 林觅只淡声说拍摄顺利。 林靖书说:“我们家也算是和你牧生叔叔有缘,你和他家小子有机会共事拍摄,一来二去也熟了,有个伴在学校照应总是好的。” “我和他不熟,也不会做什么伴照应。”她说得干脆利落,迅速撇清和那人的关系。 林靖书无所谓笑笑:“牧生叔叔一直都很帮衬林家,你们这辈也互相扶持扶持嘛,我林靖书的女儿应该大气。” 知道犟不过父亲,林觅没再拐弯抹角:“你们叫我来究竟想谈什么事?” 林靖书停住,从兜里掏出钥匙:“这是公寓密码锁的备用钥匙,你拿着以防有突发情况,密码我待会发你手机上,华庭春座a栋17楼,你什么时候想了就去住。” “我已经联系辅导员明天搬出去了,之后都去那边住。” 林靖书眉眼舒展:“还是丫头懂事,不让我这个当爸的操心。” 林觅没吭声,明里暗里的拉扯她不是感觉不到,而是心事藏匿在双亲那边,她只能等待他们说出此趟原委。 毕竟总有见光的时候。 林靖书忽然想起一事,懊恼拍大腿:“诶!瞧我这记性!最近事多,忘了给丫头转这月的生活费,老爸现在就转。” “事情和奶奶上次骗你去府上有关系吗?” 眼前的女孩此时看上去分明很平静,只是说这话时,唇畔染了些许冷峭的弧度,漂亮到心悸的眼眸笔直看向林父,叫人心中一咯噔。 瓷白的浅口盘子热气升腾,一桌各怀心事,无人主动动筷。 从林靖书放话净身出户的那刻起,他印证了承诺,没让妻女过过一天苦日子,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未来种种无法探明。 还是白娉把话拉回到正题上:“觅觅,我和你爸爸准备去趟东南亚。” 林觅唇底绷起:“多久?” “两年,但也不能担保更快还是更久。” “林家破产了,你爸不愿低头求老太太补足空缺,我们只能决定出国追债,这段日子牧生叔叔会替爸妈照顾你。” - 林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餐馆走出来的。 她恍惚地扬起头颈,十月天的暑气早已消散,有凉凉的晚风撩拨乌黑秀发。 被压抑在心底的无力和绝望缓缓滋生了出来,仿佛一卷黑雾包裹了她。 即便是得知家道中落的此刻,林觅依旧没有落泪,只是心脏有种莫大的绞痛感,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掏空,几乎控制不住疯狂蔓延的情绪。 她大步走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两瓶烧酒,坐在橱窗附近的休息区里,自顾自一口口灌酒。 直到感知混沌,她半睁着眼眸,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空酒瓶,显得十分温顺。 入口处的机器响起“欢迎光临”的风铃声。 林觅醉醺醺地偏头望过去,进来的是一个身高优越的男生,肩宽腰窄,他一手插兜站在柜台前,向店员指了个烟盒。 便利店光线明亮,眼前却晃荡黑色的重影,她眯眼辨认了一会儿,只知道男生下颌如剑利落,长相看不太清。 他低眸看烟盒logo,可能和之前买的版本略有偏差,让店员换了一个,过程驾轻就熟,老烟枪专有的能力。 又有客人进店,肆意的晚风一卷而入,男生t恤下紧实的腰肢轮廓勾勒出型。 林觅又扬起瓶子灌了一口葡萄味的烧酒,酒液将唇色沾得亮亮的,她黏在那人身上的眸底被酒精润湿,也是亮亮的。 男生结完账,嗓音带着一点沉哑。 “谢谢啊。” 正欲离店,他看到小桌台边,林觅两手托着下巴痴痴盯他看,脸颊红扑扑的,耳朵已然从耳廓红到耳垂。 像只兔子,一看就会被恶狼吃的那种。 第17章 第十五次失控 月华顺着玻璃窗流淌进来, 酒精上脑人就有些犯困。 女孩似乎只是往收银台那掠了眼,整个人重新靠回椅子上,身体往后仰了仰。 视野被蒙上一层滤镜, 她眯眸用意念观赏。 邬北笑了下,只手将烟盒送进裤袋, 迈步往林觅的方向走去。 林觅在前十八年真没吃过大苦头。 父母怕惯坏女儿,不会样样满足她的需求,教育上的物质投入却是一分不少。即便她天生愚钝, 在那样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质资源下,睁眼算数, 闭眼背书,打底都是211。 结果命运弄人, 在升入顶级学府这年宣告破产,她一朝从云层落入泥泞。 林觅看着对街的晚间补习班招牌,快要上不来气儿。 头顶罩来一团阴影, 邬北拿食指关节叩了下她脑袋:“你怎么在这?” 林觅没躲开, 模样乖乖地仰头看他,过了几秒认出:“又是你?” 邬北低头:“我谈完生意过来买烟。” “喔,巧呢。” 女孩喝醉酒,周身那股提防劲儿明显弱化, 谈吐出的每个语音都像撒娇, 让人觉得可爱。 邬北顿住, 说:“我送你回宿舍。” “宿……舍?”林觅嘴中嗫嚅这二字, 摸索到桌面的手机, “让我看看现在几点了。” 邬北看到她屏幕上一片绿意, 眉尾稍扬。 林觅迷迷糊糊辨认了会儿:“诶,谁给我发这么多微信消息!” 邬北以为女孩下一步是解锁查看, 不想她眉心一拧,手机忽然以一种极为屈辱的姿态转体飞到桌角,屏幕啪一声全黑。 “……” 林觅两手握拳放在膝盖上,说:“我想……” 她说了一串黏糊冗杂的句子。 邬北没听清,俯低上身:“嗯?” “我说,”林觅伸手攀住男生肩膀,裹着红雾的小脸凑近他耳侧,丝毫不在乎动作多么暧昧,“泡面。” “想吃番茄味的。” 鼻尖传来女孩身上甜腻的果味酒香,邬北漫不经心直起身,向外拉出点距离,夜里的声音清冽。 “我去买。” - 便利店做兼职的店员白天在学校待了太久,一上晚班便昏昏欲睡,直到一名黑衣黑裤的男性顾客推门来柜台买烟。 社会分工导引,男性群体之中很少会产生容貌焦虑,店员看着面前五官身材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帅哥,内心难得溢出一股难以言表的挫败感。 没有嫉妒,因为是绝杀。 店员低头完成结款工作,注意到寸头男生拿完烟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转身往休息区那儿走。 记得坐那儿的女生进店开始就不停给自己灌酒,酒量还不尽人意,没几分钟就倒了。 他心想不被坏人捡尸或是影响打烊,就随客人去了,谁都有被情.事所困的时候。 那边是盲区,店员只能通过监控观察两人动态。 两分钟后,他看到男生重新折返,眼睛像被烫到一般弹回柜台,止不住心虚。 邬北两只长腿停住,对店员说:“结账。” 店员反应了几秒,导致出声的语气不稳:“……哦哦哦,不好意思这就来。” 卤蛋包装袋稳稳当当竖立在红色盒装的泡面盖上,有些潇洒。 店员先扫了下泡面的码,停住,握着条码扫码器的手以一种扭曲的形式回转,颤巍巍将卤蛋反面的二维码也扫描入库。 报完价,他红脸看着男生付款后径直走向热水器所在处,慢斯条理撕开调料包装,将卤蛋挤到面饼上,加热水,塑料叉子封盖。 整套动作专注又流畅,邬北靠在热水器不锈钢是桌边安静等待,三分钟时间到,他黑眸微敛,端起纸碗回到休息区那。 林觅闻见番茄香味,立马撑起上半身,眼神满含期待地看着泡面降临到桌上。 她道声谢,埋头就开始大快朵颐。 小姑娘显然饿久了,两边腮帮像仓鼠一样塞得鼓当当的,不久了事,理智被胃中热意唤醒些,她无辜望向邬北。 而男人轻轻垂下眼。 恍惚间,林觅看见一抹零星笑意擦过那双黑沉沉的眼,却又像幻觉。 “不用解释什么,”男生语调好整以暇,“带你出去吹吹风。” “现在?” 林觅补充说也不是不行,起身把汤汁都不剩的泡面桶扔进垃圾箱。 便利店街头停着一辆川崎ninja h2,纯黑外壳泛着银光,令人联想到夜里沉潜的野兽。 林觅微怔,转眼就看见男生带上头盔,将同款另一只递给她。 这才反应过来“吹吹风”,是指吹飙举电至的暴风。 街口的昏黄路灯周围飞虫扑朔,时不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忽然开始鼓噪,沸腾,浑身上下肆无忌惮地蔓延,让人缺氧到视线氤氲。 邬北上座转脸,五官被头盔遮盖,只能看见一双轮廓模糊的黑眸。 “周末女寝门禁在十一点二十,你还有三十分钟可以浪费。” 林觅听这话顾不得昏头打脑,赶紧抬腿跨了上去,犹豫片刻,手指伸前轻轻揪住他衣角。 “抓紧了。” 挂挡,踩油门,赛车如脱缰野马般飞了出去。 林觅感觉上半身直直往后仰,疾风中胡乱舞爪,她心尖一颤,连忙凑上前抱住他腰。 不如失控 第24节 漆色锃亮的车身在路道间划出招摇的弧线。 驶入桥洞,两人猝不及防陷入一片黑。 邬北颈窝被女孩发尾蹭过撩起一片痒,后背捱上温热的柔软,他目不斜视看路,头盔下的唇角微微勾起。 林觅喉咙发干,严重程度不亚于久坐一年突然被通知参加八百米体测。 等到川崎在红灯口缓缓停靠斑马线,她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张口沙哑:“我嗓子不太舒服,附近有没有小卖部开着?我下去买瓶水。” 邬北视线环扫。 “那边有一家彩票店。” 须臾之后,林觅拿了瓶冰柜里的农夫山泉结账。 邬北到旁边接了通电话,似乎与投资相关,没等细听,男生已经结束谈话迈步走来。 其实林觅对商界子弟的家庭情况多少有所了解,邬牧生属于抓住了时代的赚钱洪流,突然富起来那种,为人处世在泞京颇为低调,隐没数年,几乎无人掌握他的经济信息。 校内传言邬牧生独子身价过百亿,妥妥的京圈太子爷,个人魅力加持,每年都有前俯后仰的女孩敲门自荐。 说起豪门八卦大家总是澎湃激昂,课堂上的懒散劲一扫而空。 林觅扭开瓶盖,喝水时思维依旧停留在邬氏怪谈上。 彩票店老板操着浓郁的东三省口音:“这大晚上的,你们两个小年轻不去开房来这旮旯地儿干哈嘞?附近连个加油站都没。” 没想到老板性情如此彪悍直白,矿泉水涌上器官,女孩红脸呛了阵。 邬北看她这样,语气戏谑:“我记得,这幕在二环那家网红店也发生过。” 林觅喉咙灼痛:“不好意思,嗓子眼小。” 邬北侧了侧身,靠在卷帘门边的墙上。 视野边缘的玻璃柜反着白光,里面放着不同开奖数值的刮刮乐彩票,一只蚂蚁慢吞吞绕着最大那张爬。 他盯着看了一会,想起身上有枚硬币,问老板要了一张。 林觅没忘解释:“老板您别误会,我们只是大学同学。” 老板口嫌体直般卷长眼尾:“没事儿,叔叔是过来人。” “……” 林觅无话可说,趁邬北结账的工夫,低头打开手机微信。 记忆中似乎有人和她发了消息,只是当时脑雾重,直接撂下就没管了。 姚芝芝:【美女,我到你这栋宿舍楼下了】 姚芝芝:【我带了些家乡的卤味零食过来,希望你会喜欢】 姚芝芝:【你下来拿还是我去找你呀】 姚芝芝:【在吗?t^t】 姚芝芝:【十分钟过去了,你果然没有原谅我】 姚芝芝:【那我去问你这栋楼的人了哦】 姚芝芝:【诶我见到你室友了,她们说你不在……】 姚芝芝:【我把零食放你桌上了……】 姚芝芝:【你看到了记得回我一声】 姚芝芝:【探头.jpg】 林觅眼眶微扩。 想起白天答应了那个在公交站等车的女生,说会在宿舍等她来赔礼,联系方式什么的也都加了,只是破产通知来得突然,一时没分出精力对付这件事,放了人家鸽子。 正待回复,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 姚芝芝:【我懂了,既然这样,我之后也不会再打扰你了,祝美女生活愉快,零食要记得食用哈~】 林觅只好飞快在消息框输入文字解释,刚点发送,绿色气泡左边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相隔不过分秒,林觅指尖僵在发送键上,意识到没及时回复导致了不明不白的误会,而且对方似乎又是敏感的性格。 她肩膀一塌,决定到学校再和女生解释原因。 夜色低迷,狭窄的长巷像一条平整的幕布,蜿蜒在路灯照不亮的尽头,只有顶上沙沙作响的树叶还在回忆着白日繁碌。 刮彩票的硬币落到地面上,叮当作响。 那人背着光,凛肩在刮彩票的老旧木桌上拓下阴翳,半明半暗间,他漫不经心地抬起黑眸。 到此刻,他哑声失笑,俊朗眉眼间丝毫不遮掩笑意,勾得看者心难把持。 林觅见过他笑,却从未比如此愉悦来得强烈,心跳蓦地漏掉了一拍—— 她有了种异样又道不清的预感。 许久后,他的面色恢复平素模样,晚风里的声音格外柔和:“五百万。” ! 林觅眼底的情绪剧烈一颤。 收看财经频道的老板一边摇着蒲扇散热,听这话扇子啪一声落在地上,金声玉振。 他咔嚓咔嚓扭过头,神色尤为惊撼:“哈!五……百万?” 邬北掀起眼皮迎着女孩目光,说:“林觅,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两指夹着彩票热敏纸晃了晃。 “都是你的。” 第18章 第十六次失控 老板上身伏倒在玻璃柜台上扯过彩票, 眼珠快速扫动比对数字,“20”,“18”, “35”,“38”, “39”……,目光滞在最后的“62”上,掌心里吓出薄薄一层汗。 福彩刮刮乐大面积分布在大陆各省, 一等奖五百万仅有一张,万万没想到流落到了他这常年照不到光的小街坊店里。 早知道, 早知道。 林觅莞尔失笑:“你运气真的很好。” 二十一岁的年纪已经用尽了普通人几辈子的气运,家世阔绰人脉优越, 哪怕换女友快如衣物也不会被人诟病,反而是变着法夸他情场魅力和个人能力匹配。 大家誉他洒脱,许他参透世俗半真半假, 却不敢奢求浪子折腰卑落。 心知肚明那是与人性相悖的东西。 邬北眼皮微耸, 似笑而非地瞥她。 “你又在想什么?” 能做到完完全全忽略他那句话的重点。 林觅不语。 她宁愿想明天上完早课,就要回寝拎着大包小包到公寓的烦心事,而且请搬家司机的酬劳又是另外一笔数额。 家道中落——全然陌生,甚至有些新奇的感受。 邬北无声看了女孩几秒, 抬手揉她头发。 掌心是温热灼灼的柔软触感, 磨得人起了心瘾, 他故意加重了力道, 直到她嗔怒叫轻点。 林觅慢吞吞整理头发。 邬北盯着她那双含着幽怨干净澄澈的眸, 不知又生出什么顽劣心思, 笑着舔了下后槽牙。 “吱个声,就这么不给我面子啊。” 林觅沉吟少顷, 过会儿往后挪半步说:“我家最近出了事,怕处理不好,也兼顾不了感情。” 更怕,处对象以后还整日被人觊觎着位置。 邬北估计知道些林靖书破产的事,从女孩眼底读懂她的意思,唇角松散笑了笑。 他插兜转过身,在店外站定脚,好整以暇吹着席凉晚风边直白瞧她。 不知具体过了多久。 在门沿冷淡的月光下,林觅忽地侧过面颊,警告声线又轻又软。 “老板,做生意要堂堂正正,我在看着你哦。” 窝在柜台后做小动作的中年男人吓得肩膀震荡,两张彩票像羽毛般飘落,半空中颤巍巍地荡,最后缓缓落至脚面。 邬北笑意一顿,从兜里拿出零钱撂桌上,眸子清隽冷淡。 两厢对视后。 “彩票钱。” 老板:“……” “两张。” 老板无奈:“……拿上身份证、银行卡、彩票去彩票中心兑换。” 结束死寂般的交钱换物流程,林觅表情淡定地走出小卖部,跨坐上车安安分分环住男生腰。 “你想好了?” “?” 林觅茫然回视。 那人头盔下的视线一哂。 “走了。” - 不如失控 第25节 门禁时间到,宿管奶奶看了眼楼外空荡荡的绿荫长廊,拿起陈旧的链条拴在门框上,准备落锁。 “请等一下!” 话音落,女孩上气不接下气奔到了宿舍楼下,弓腰撑在膝盖上,胸腔起伏剧烈。 宿管奶奶对林觅的印象很深。 这栋楼里没分到几个主校区专业的学生,这姑娘恰好是其中之一,所以几乎每早七点都能看见她出发去地铁站的身影。 有时从新江那头回来,女孩还会专门包一支花束留在小窗口,卡片上写着“赠予宿管奶奶”,让年事已高的老人对职业生涯产生了难得的成就感。 宿管奶奶停下落锁的动作:“诶是你啊小林,难得见你回这么晚。” 林觅双颊涨红:“不好意思奶奶,家里有些事耽搁了,能让我进去吗?” “这都是小事,你快些回寝室休息吧,我记得你周一还有一大早的课,可别耽误了学习。” 林觅卡点进入宿舍楼,再次颔首向宿管奶奶道谢。 宿舍已经过了断电时间,时柠许听晚围坐在杨柚可充电款台灯前,絮絮叨叨聊着闲天。 林觅进去的时候,她们说得正投入,连寝室门合上的声音都没听见。 “怎么办啊,陈栀夕在论坛上实名向觅觅宣战,事情都闹到这地步了。” “还能怎么办硬刚呗,造谣的是别人,受罪的凭什么是女孩子自己,陈栀夕那样做分明就是搞雌竞,没把她挂上网就不错了。” “问题是陈栀夕先手发了声明,现在一水儿的人都偏向她,还有人觉得两人分手是因为觅觅。” “唉……” 微弱的灯光衬得三张面孔愈显肃穆,无声的忧虑在黑暗里流淌。 林觅走得很慢,看着台灯下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融成一个点。 突觉眼前一暗,时柠诧异抬眼,女孩蓝青调的美丽面庞正对她低着,随后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像日本电影里无限繁衍轮回的恶魔富江。 “呃啊——!!” “呀!” “鬼啊啊啊啊!” 三个女生放声尖叫,对面的研究生宿舍楼一刹亮了好几扇窗户,过会儿又有隔壁寝的过来敲门问里面人没事吧。 林觅率先捂住时柠的嘴,女生两条胳膊反而在空中扑腾得更用力,她无奈开口讲明身份:“是我,林觅。” 时柠喉管分贝暂停,转眼反复确认:“觅觅?” “嗯。” 寝室门在这时被外边重重一叩。 “也不看看几点了你们202的人还吵!我明天会向辅导员发消息反应情况,建议你们几个好自为之,尤其是插足别人感情的那位姓、林、的。” 林觅抬眉未语,直到门外脚步声渐远,她才收回视线问室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听晚回答得支支吾吾:“就……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你去校内论坛看原委吧。” 结合刚才所听到的,心中大抵有了预感。 林觅输入账号密码登进论坛,首帖标题是《@id890988(201x级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林觅),我是陈栀夕,现对“系花”自授和第三者插足一事请你作出回应》 1楼: 【抱歉占用了学校论坛的公共资源,只是本人近日寝食难安精神低靡,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日常起居和学习状态,以下是我现阶段出现的心结,现就标题所示请新生“林觅”同学作出回应。 1.系花大赛评选一年一届,本人连续三年拔得头筹,不是自卖自夸,至少大家提到“播音系系花”都会联系到“陈栀夕”这个名字。今日在泞京大学云夏校区的体育馆走秀期间,有不明人员引导集体风向,一致传谣林同学是播音系系花,林同学截止目前没有对事件做出任何表态,任由舆论声增长,对本人心理方面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2.其实对于这次分手我早有预兆,我和前男友相恋两月有余,过程中并未出现关于未来规划的分歧和矛盾激化,直到国庆前他与林同学的传言愈演愈烈,被单方面提分手后,我不得以开始重视此事。近日我从多方渠道了解到林同学意图勾搭本人前任的说辞,数量不止一二,而是包揽近半个播音系之多。常言道不信谣不传谣,只是人人对林同学评价如此,我很难理智判断事情真相,望林同学能当面给我一个说法。】 结尾附上“抑郁症诊断证明”的.jpg格式文件。 这条跟帖量突破了泞大论坛建立以来的最高记录,抑郁证明加载出来,群众愤然抛去瓜皮敲键开骂,文学系豪甩3000字论文批判事件主角,结果文本超出了最高字数限制,奈何分作上下两卷。 为林觅说话的几个id只敢插在楼中楼小心措辞回复,依旧被逮着群起而举报,兵败如山倒,下场是在工作日向辅导员提交申诉文书以拿回账号。 台灯滋啦啦地响,闪烁几下便没电熄灭了。 林觅粗略翻了几页评论,很轻地磨了下后牙,眸子在黑暗里淌着异样的光点。 “陈栀夕在搞我。” 女孩音调软绵绵的,和谁说话都像羽翼拂动,柔中夹着几分媚。 熟悉发小习性的许听晚听出来,林觅这是真动怒了。 印象里唯一一次看见她有明显情绪起伏是在高中,辛苦录制半月的配音光盘被林靖书折断,致使与动画名企合作的机会失之交臂,她红着眼尖叫,绷紧的声线中犹闻裂纹,一道一道,在黄莺出谷处一落千丈。 后来林靖书怕独女断绝关系,硬生生接受了她对配音行业的热衷,有劝说却不敢有阻拦。 杨柚可忽然说,林觅,你和他真的清白吗。 时柠被这话吓得半死,让杨柚可赶紧爬上床睡觉,别在大晚上说胡话。 眼前流过邬北用硬币刮中五百万的梦幻场景,林觅沉下眼,记得很清楚男生当时问她要不要和他在一起,那五百万都能给她。 单纯当作玩笑或是自尊心作祟,林觅都不敢沿着这个建议往下想,破产的噩耗已如晴天霹雳,她没有勇气迎接新一轮的精神刺激。 晦涩措辞:“至少在我这里,我和他之间再清白不过。” 杨柚可拖着腮,视线适应黑暗后在她脸上停留半秒:“最好是。” “嚯,还有个事,”时柠打开手机闪光灯,照了照她桌上的纸盒包装袋,“今天有个姓姚的女生过来说什么要赔礼道歉,让我们把礼物交到你手上,你自己看着办吧。” 林觅脑内电光火石,最先跟长帖的带节奏似乎就是文学院的学生,或许能从姚芝芝那寻到线索。 想着,她手动刷新论坛界面。 【404 not found】 【此帖因不实信息要素过多,已被管理员“wu”作违规封禁处理,永久闭贴】 第19章 第十七次失控 翌日清晨七点, 新江校区的阶梯教室门口排起了长队,大学生们伏在小桌板上填写账号申诉表格,学生会副主席曹岁翘着二郎腿随意抽了几张文件审阅, 理由一栏仍不知悔改的直接驳回。 她实话实说,搞不懂这群信谣传谣的人当初是怎么考上泞京大学的, 智商和情商居然能完全成反比割裂。 戴眼镜的男生盖上中性笔笔帽,上前恭恭敬敬递交申请:“曹姐,我最近还要靠论坛找实习, 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把我的账号解禁先。” 曹岁垂眸,莞尔:“这id我熟。” “啊?” “追着我在楼中楼回复骂的最狠的, 可不就是你嘛,3838014, ”曹岁扬起的笑容明媚灿烂,“既然要找实习,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期犯贱呢?” 眼镜男一听这话, 脚跟狠狠往后栽了大步, 额汗从镜框淌到下巴。 他回想起昨天发布的一个脏字不带难抓把柄的文邹话术,相信正道的光会为自己点亮,结果误打误撞莽到了学生会女恶霸曹岁头上。 泞大比外校多出一个年度附加绩效分成绩,作为在校生的双商考核项目, 论坛账号信誉分将直接影响到毕业简历的完整性, 许多大厂和企业也会在论坛专帖下抛出橄榄枝。 这样看, 他简历上 “应届生实习经验”一项将变得岌岌可危。 曹岁轻咳一声, 低颈对话筒说:“你们在论坛上发布的文字我这边都有记录, 相信大家对自己的言论心里有数, 确认问心无愧了再呈递申诉报告,也好让学生会减轻不必要的工作负担, 就这样。” 话音落,阶梯教室的学生陆陆续续走掉了三分之二,剩余的人里有一部分等着上早八的播音发声学公开课,是播音系全年级学生都必须参加的课程。 曹岁处理完最后一份申请文件,正好轮到上课的教授进来,她起身问好:“向教授。” 向教授把公文包放在讲桌上:“这么辛苦啊。” “没有没有,我已经处理好了,教授您先忙。” 此时距离八点不到十分钟,教室瞬间涌入一大批学生。 曹岁把申诉文件摞起来绕出讲桌,撞见陈栀夕为首的女生团体踩着小高跷“蹬蹬噔”往台阶上走,准备离开的步子蓦一停。 脑海中蹦出一个新的念头。 曹岁转头问:“向教授,其实我对您这节公开课特别感兴趣,能放水让我蹭个课吗?” 说完她眨眨眼,露出了乖巧的假笑。 “唷,”向教授浑厚的声音透着愉悦,“难得小曹你有这个心,一般理科学生对我教的播音理论与实践鲜少关注,你想听老师当然欢迎。” 曹岁笑笑,耳畔恰好传进不远处的细碎议论,说主人公来了。 于是她抬眼望去。 走进教室的女孩身穿简约款t恤和休闲裤,教室蓦然静得只有她走动的脚步声。 她似乎不甚在意,目光径直找到前两排的空位坐下,拿出书本,一头黛色柔顺的秀发自然地披落下来。 轻轻伸指撩至而后,低垂的黑色瞳眸波澜不惊。 无需装饰品加持,艶丽的五官已美如画中佳色,次元割裂成虚实两块。 曹岁没有犹豫,整理好文件上去坐到林觅身旁,询问:“这两天还好吗?” 她抬眼微怔:“曹学姐……” 曹岁低声:“听着,我知道你背负第三者名声很委屈,但是你现在手上没有任何对方的把柄来自证清白,反而会越描越黑,这事风头不会持续很久,证据我们可以私下里慢慢搜,你若先没忍住崩溃就是满盘皆输了。” 林觅唇线绷起,小幅度点了点头。 时间到八点整,向教授对着屏幕上的ppt开始讲述播音理论。 林觅握紧笔身,划落在纸张上的字体笔锋狠厉,一下又一下,声若刀割般深刻刮过耳廓。 翻到第二页,上边留下几排凹陷笔痕,力道恰恰是多一分破碎,少一分仁慈。 向教授讲到播音实践时容易犯的错误:“有些同学一味盲目地读书发音,听上去像形不成共鸣的大白音,要么就是鼻音太重,声音大部分从鼻腔里出来——” 到这,视线落在阶梯座位席中顿了顿。 “现在我找一位同学到台上做发音示范,大家对照自己的问题好好更正。” 同学们不约而同低下了头颈。 “林觅,你来。” 不如失控 第26节 同学们齐刷刷抬眼望了过去,不乏单纯吃瓜的、幸灾乐祸的以及“哦那又与我何干”的各色目光。 被点到名的林觅自觉搁下笔,掀眸看了台下一眼,漆眸浓黑,看不出情绪。 她起身从里面的座位走下去,沟通敲定示范主题是即兴天气预报口播后,教授退至阶梯侧,留出一人舞台。 林觅清纯小脸上一派沉静,休闲裤下两只小腿交叠,模仿演播室穿包臀裙时的站姿,以一种内敛的方式,酝出央视频道中精准沉稳的主持人风范。 “关注生活,预知人间冷暖,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您收看今日天气预报,我是主持人林觅。” “现在由我为您播报我省的天气预报。“ 她缓缓退后几步,以掌尖对向屏幕,“今天是10月15日,星期五,泞京最高气温15c,最低气温7c,西北风1-2级,今天城市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中的‘寒露’,节气特点是……” 女孩的声音清透又轻软,像沾染了江南最缠绻的风。 细细再听,只觉蝶舞花间,天阔云舒,脚底失重般沉沉坠入其中。 简洁大方的装扮在教室的钢塑桌椅间格外惹眼,最美的是密睫下一双清波流盼的黑眸,色泽润如旭日海潮,深深浅浅,不自觉直直撞进人的心魄里去。 曹岁在这时留意起后座的陈栀夕。 她贝齿咬着指尖,染戾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台下人,似是不甘风头尽被上段感情中的“情敌”夺去。 有时候入戏太深,谎言也会被潜移默化视作了现实。 曹岁叹口气,桌下拿起手机给某人发消息。 【我把你的话跟小觅讲了】 【我还真就好奇了,封贴权限你都是从哪搞到的啊】 【而且你管理员的昵称也不模糊一下,这下全校都知道是你封的前女友帖子了】 【汗/】 对面迟迟没有回复,她焦心如焚却又只能干着急。 彼时身后扬起一道女声—— “向教授,您让林觅做课堂的正面素材怕是不合适吧?” 话里话外都在明示昨日的论坛热帖,当事人还没站出来回应,帖子就被发帖人的前任封了,这事怎么想都精彩,致使一群饿猹迫不及待跃入瓜田蹲保熟消息。 光是现场听着,众人都心惊肉跳。 向教授落后于互联网尾端,昂首望去:“什么意思?” 陈栀夕捂唇意味不明地笑:“这……我不好说,林同学在我们专业已经是出了名的……诶算了,大家心里都知道,我是怕教授被连累变成饭后谈资。” 这话和公开说林觅是荡.妇没有任何区别,偏生她语气委婉又犹豫,更显得像上段感情纠葛里的受害者。 向教授是播音系系主任,兼任泞京总台主持人的席位,在业界享有一席之地。只是为人随和,鲜少用年龄职位压人一头,久而久之学生也对他肆无忌惮起来。 正常情况下,陈栀夕刚说的放哪儿都是大忌,向教授却无所谓般任她去了。 恰逢下课铃响。 向教授简单收尾,关掉电脑欲离教室时,门口忽然进来黑沉沉一帮人,为首男生寸头立阔高眉骨,眼底镌刻薄戾,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他对教授颔首礼貌示意,拿出一袋档案资料铺在讲桌上。 一双手瘦而长,指骨分明,掌背薄薄的皮肤下耸起青筋脉络。 曹岁看了眼手机里尚未回复消息的联系人列表,心道这人解决问题的阵仗还真是。 大张旗鼓。 回座后安静少顷的林觅也抬起眼,视线遥遥落在插兜散漫不羁站着,却仍比教授高了大半个头的男生身上。 他眉眼低着,嘴唇勾起开翕,埋在光影暗处的半张脸流露着天然的痞坏与倜傥。 贴着禁烟标志的教室里,一阵虚幻的尼古丁飘入肺叶,倏忽有了实瘾。 道不明的情绪快速袭来,林觅将其视作错觉,可心脏被挤压发窒的感觉过于真实,呼吸顿时漏了半拍,她迫使自己从那人惹眼的皮囊上抽离目光。 听邬北稳然叙述,向教授一贯和蔼的面颊上难得挂起肃然,大致了解情形后,他抬手提醒大家到原位坐好,不要急于离开。 有几个已经走到台阶的学生无奈折回座位,满腹疑惑地观察着台下状况。 过了半刻钟,向教授站到中间位置,嗓音沉重:“接到通知,今年我们系将有一半人无法拿到额外绩效分。” 座位上鸦雀无声,尤其是参与论坛纷争的那批人,心里兜不住底。 男生胸前的身份挂牌在灯下泛着白色光点,伴随着教授讲话的背景音,骨子里的恣肆和放纵渗出来,感知成倍放大,让人有种时间变缓的错觉。 他不轻不重接上教授话末:“根据我国刑法第246条,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事实,破坏他人名誉的行为属于诽谤罪,被诽谤者可选择报警或提起民事诉讼。” 后面的话陈栀夕统统听不清了,她只觉耳边轰鸣,怔怔地盯着下面那道颀长的身影,震惊过后是心如死灰的恍惚。 “我……我没有诽谤林觅!阿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这位同学,我没说你诽谤任何无关人员。” 邬北似乎笑了声,听不太分明。 “你诽谤的是我。” 林觅闻言下意识抬眼,倏地,四目碰撞交汇。 邬北视线定定落在她身上,直白坦荡一点儿也没试图收敛,就像他这人天生放浪形骸,喜欢什么就必须一点一点亲自浸染一样。 第20章 第十八次失控 陈栀夕谈过两场恋爱, 一段是学生时代的初恋,另一段就是眼前这段让她止不住手脚痉挛的单向爱情。 今年八月,当官的老妈决定用公积金给女儿买套城区房, 陈栀夕随母亲到售楼部。 栖居山涧,半水为邻, 视觉上商业与艺术结合。晨光透过树影洒落在洽谈区空间,缄默流动于光滑的通透地面之上。 盛夏天难得多云,防晒霜只用涂薄薄一层。 “邬先生您好, 这边请。” 王牌销售领着一名西装革履的人物进入接待区。 相比之前所见,本是极易穿成保险风的黑白西装扮相, 前面那道背影格外修长而挺拔,宽肩窄腰, 风流蕴藉,被简单的衣料款勾勒出男性的野性难列。 她的瞳孔瞬间被固定。 鬼使神差地,陈栀夕放下手中的房屋购置方案, 将编了十分钟的双簇麻花发型拆开垂在胸前, 双唇抿红,也没和母亲解释什么,起身款款走到真皮沙发前。 “初次见面,我叫陈栀夕。” 男生听到声音后懒懒抬眼, 直接迎上她的目光, 眸底波澜不惊。 她狂追他半月有余, 终有一天希望的嫩苗破土。 晃眼的白日光从万丈极空降落, 男生长身立在光里, 两指摘去嘴角烟蒂:“我这人自私自利, 什么也给不了你。” 她义无反顾:“有名分就够了。” 后来陈栀夕回想那话骤然顿悟,他说的“什么也给不了”, 是指正常情侣间本应该拥有的。 ——所有事物。 她暗示恋爱中想听一些情话,邬北顺意思说了,只是听着对方嘴里溢出冷冰冰的句子,再对上那双温度不达底的黑眸,论谁都会瞬间失了自我欺骗的勇气。 为了缓解这样的心浮气躁,国庆假最后一天的深夜十点,陈栀夕携着小型行李包敲开了男友家门。 陈栀夕第一次进入这个空间,自顾自将包放在茶几上,不顾身侧男人难以理解的目光,她拉开外套拉链,露出内里修身的蕾丝短裙,问好看吗。 邬北抱臂稍稍偏开头,起伏的侧颜刻着一层灰暗,声音疏离得像是从尤为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很早就给你打过预防针。” 不得不承认,那人在女生义无反顾上门献身的时候依然保持沉静,让人更难以产生怨恨。 陈栀夕落寞离开,再见面,他对她提了分手。 意料之中。 今年系里进了个有点名堂的新生林觅,她和邬北的初次见面,陈栀夕全程看在眼里,甚至察觉到两人相处时独有的同频感,是自己恋爱期间从未体会过的。 不知何时起,酸涩蔓延在心间却无法宣之于口。 开始想,什么方式能最快最恨毁掉一个女生。 “黄谣”。 心中巨兽牵纵她一步一步走向暗渊,再也无法回头,所以眼前这种局面,完完全全是她咎由自取。 座位上,陈栀夕大口呼吸,心脏像被人撕裂般痛楚着。 听见那道她最爱听的沉哑音色从台下传来—— “重新在论坛发布一则针对当事人同学的道歉声明,既往不咎。” 而不是说去法院起诉维权。 陈栀夕错愕地撩起双眸。 是不是也意味着,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他最后还是为她留了情面。 稠人广众,陈栀夕沉吟少顷,喉咙艰难地溢出一个“好”字。 林觅望了过去,女生眉宇间五味杂陈,看来没能成功对过去的自己说再见。 - 下课后大学生们一心想着早点去食堂抢饭,看戏的渐渐散去,阶梯教室剩零星几人。 曹岁问林觅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她轻摇脑袋说叫的车就快到了,得先忙着把寝室的行李搬去公寓,遂没再挽留。 风从门外吹进来,林觅小臂被吹得发冷,披上针织衫从座位上离开。 向教授还在台下与男生沟通学生账号的处理方式,最好是将这次过错拎到明面讲,惩罚不必太重,泞大学子前途无量,因为绩效分失去一些机会实属可惜。 林觅今天穿的鞋子带点坡度,下阶梯时难以控制声响,她眉眼轻低放缓幅度。 余光里邬北似乎看了她一眼。 快到台下的时候,向教授叫住她。 不如失控 第28节 室友们还在原地恋恋不舍地与林觅道别,约定了四年后的毕业写真,假意威胁说她不来就是不给面子。 林觅温和作回应告别,接过仨女生为她准备的送行礼物,途经黑衣人时顿了顿。 犹豫片晌,女孩小心翼翼将纸盒搁在地面,抬臂从007头子无情铁面上摘下墨镜,镜腿插入发丝,才低颈慢吞吞坐进车。 效果自然是微乎甚微的,从那人带领黑衣人闯进女生宿舍起,早已被各种手机型号的摄像头记录了全程。 加上最近太过招摇,论坛事件过后无缝衔接京圈小二爷的豪车接送现场,不奢求校内还留存着关于自己的正常传言。 只图少些罪恶而已。 骚红f8驱车出校。 过了会儿,带着墨镜的林觅酷酷侧颌问:“你说邬北住十七楼的事管真吗?” 裴斯宇笑出声:“妹妹,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京圈小二爷的名气可不是盖的。” 一开始客客气气叫着“林小姐”,此时的 “妹妹”唤得比谁都顺溜。 墨镜下的漆眼没什么情绪。 裴斯宇看她真介意这事,唇畔带笑,眼睛平视前方道路说:“放宽心,中国人忌讳数字18,华庭春座有个17a和17b,没准邬北就住b上了。” 女孩浑身上下明明白白写满了“没被安慰成功”,手撑下巴烦得很。 “而且房子是你爸给你租的,坏不到哪儿去对不对?” 林觅忽地拉高嗓音:“就是因为我爸租的我才……”兜不住底。 话说满之前及时找回理智刹车。 因为连她都想不明白,为何老爸会对邬北有一种视如己出的偏顾。 裴思宇偏眸看她,无他言语。 沉寂蔓延片刻。 “这一别快十年,今儿个见到了就没什么话想对哥哥说的?”男人似是想到了什么,兴致盎然地压低声线,含情尾音拖得老长。 林觅眼也没抬:“很难想到。” 裴斯宇深谙她性子,熟了以后说话要么冷冰冰要么总夹枪带棒的,一点也不可爱,一点,也不。 行驶到繁华地段的十字路口,林觅墨镜底下悄悄侧过眼。 她这几年没少听裴斯宇的事,坊间流言从四面八方来,以至于刚见到他时,没有一丝陌生的感觉。 听说小二爷前些年开了家养老公司,抓住时代红利发展夕阳红行业,赚得盆满钵满,各路老板力荐自家千金,结果都被男人一一驳回了,理由是心中有个难以忘怀的初恋。 对于一个差几岁到三十的人来说,听上去真挺扯的,只是俗话说男人三十一枝花,大家当他事业心强暂时没有发展恋情的精力,过两年再观望也不迟。 林觅垂眸:“我有个疑惑。” 裴斯宇舔了舔唇角,轻笑:“你说。” “如果你是京圈小二爷,那在上头的太子爷又是什么人物?” 话问到点上,裴斯宇柔情似水的目光一滞,缓缓兜回前方,车内空间顿时只剩中控台歌词色气的女歌姬还在吟唱出声。 京圈太子爷的产权主要集中在各大城市的商业圈地产上,一线环内建筑轻轻松松动辄千亿,只是捕风捉影的消息不是让那人走出暗处,出现在大众媒体之下的砝码,履历生平截至今也只是一个被大家津津乐道的传说。 而仅次于一人之下的裴斯宇,不会不知道其中埋藏的隐线,最终取决于他自己是否愿意敞开明说。 快到新江的时候,裴斯宇慢条斯理抬手摘去了林觅的墨镜,指尖有分寸感地与她脸颊保持距离。 女孩眼睛因忽见光而眯了眯。 男人笑吟吟:“据我所知,太子是个有钱人,比我有钱得多。”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只是不待她促狭,他微妙地将话题带到全新去处:“但是我的钱也不少,帮你老爸林靖书一把不成问题。” 林觅正色:“什么意思?” “妹妹,和我领证离了还能拿一半财产,想不想试试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漠然别开小脸。 须臾后,那道背对男人的纤细身影蓦然发出“噗”的一声,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好笑话,肩膀颤动的幅度由轻微变得万分剧烈,最后伏在法拉利车窗上笑尽气力。 裴斯宇:“……” 感觉不被对方尊重,白净雅致的五官瞬间耷拉,现场来了一出“红眼文学”。 林觅看他闷闷模样,好笑道:“行了裴哥,我不用你这样‘命都给我’,再说娃娃亲是多少年前的事,连我都快忘记了。” 裴斯宇怨妇般柔声说:“你是说忘就忘,白白耽误我这么多年。” “至少我现在生活没有出任何问题,养活自个儿的方法很多,不用委屈哥哥放弃死去的初恋和我扯证。” “死去的初恋?” “民间流传的说法是这样。” “嚯,真有意思,跟你在学校论坛那事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觅微怔,过会儿才问:“你怎么知道?” “发帖的那个女学生叫什么……陈栀夕,她家有点权,本身官圈那些小姐就喜欢聚一块儿谈天说地,现在反转道歉的事传开了,都说播音系的新生林觅是爽文里走出来的大红人。” 她对此无话可说,最近的人生可谓一波三折大起大落,好像只要人活着,遇到什么荒唐事都不觉意外了。 又或许是家道中落显得他事微小,自我开导老天爷不会让谁这一世无阻无碍,收获是扛过这段时期心态变稳了,未来陷入再大的困境也不至于被分秒击溃。 早有猜测前段日子老太太装病时,林靖书已经出现了资金周转问题,老人家想让儿子低头求和,遂提出继承家中衣钵的前提条件而帮衬他补足空缺。 父亲骨头硬,一旦决定的事没有任何回转余地,宁愿到时东山再起也不愿低头屈服,闹成这番局面,导致老婆孩子都要随他受苦。 其实林觅心中并无埋怨,只希望前往东南亚讨公道的双亲能早日平安归家,一家人后面的路还很长。 裴斯宇一看就看出她状态不对,声音拉得轻柔:“妹妹,这都是暂时的,马上都会过去。” 林觅撑笑点点头。 007所在的suv紧紧跟在法拉利后面,跟随停在小区地下车库。 裴斯宇让手下先稍安勿躁,他们两人先上去探探路,确认无误再叫人搬行李。 华庭春座a栋是少数的高质量楼房,梯户比为一梯一户,价格高公摊面积大,但胜在具有很好的安静度和私密性,很适合独自居住。 抵达17a层。 林觅凭印象在门把手边上的屏幕输入六位密码,摁下确认键后数字框倏地变成全红,她杵直上身:“应该是17b了。” “我没告诉你。” 抱臂站在后面的裴斯宇眉尾挑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层就是你那位学长的住家,运气不错。” 林觅闻言惊喜地扩了扩眼眶,身体的每一根神经同时散开束缚,像是紧绷后被全然释放的能量,一寸一寸平息下来。 还好,事态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 上行到17b,也就是大家所忌讳的18楼。 林觅不信风水一说,想着只是租住一年时日,可以忽视掉这些。 指尖触上显示屏,点到第二个数字时,内部咔嚓运作声响起。 防盗链后探出中年男人的半张凶相:“干嘛的,不知道乱按居户家的密码锁行为很缺德吗?” 女孩倏然站住脚步,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面前人的眼睛。 过了两秒,喉间溢出的声轻软得和水儿似的:“不好意思,我是17楼的租客小林,今天第一天搬到这。” 中年男人定了定睛,对美女耐住性子解释:“噢这样,但我们家不对外出租,你说的应该是楼下那户。” 脑子里一截回忆像惊雷炸响。 林觅赶紧让人稍等,拿出手机翻前两天的聊天记录,与林靖书发来的大门密码进行比对。 果然,刚才在楼下输入的数字,错了一位。 她的房东是邬北。 第22章 第二十次失控 裴斯宇看着眼皮子底下的小姑娘踉跄两步。 最绝望地莫过于, 本来心里做好了最坏打算——被告知“还有转机”——再到“不好意思啊其实就是你原先想的那样”。 而裴斯宇就是那个玩她心态的坏人。 林觅语气轻飘飘:“我们下一层吧,麻烦让他们把行李搬上来。” 细听里有困兽悲号。 预想中的责备没有降临,裴斯宇愕然盯她片刻, 扯唇:“真想好了?哥哥新江的房子多的是,你若想一个人住, 随便挑个喜欢的……” “谢谢,先这样吧。” 林觅一动不动。 自打开学,她平静的生活被审判的巨浪掀翻, 没有征兆,也没有诱因, 一些不明朗的恶意如细密的虫蚁在她脑中攀爬啃咬,即便用尽全部力气在不测之渊里拼命扑腾, 奇迹并未发生。 走廊白砖面上有荒唐在肆虐延伸。 林觅收起自己不自量力的理想心态,向17b住户致歉。 在电梯双排门叮一声的同时,枯等的冀望像浮光掠影一闪而过, 彻底消失。 下行抵达17a。 林觅经过折角, 看见站在居户门前慢条斯理输密码的男生时,脚步骤停。 果然是他…… 邬北半低着眉眼,还没注意到墙头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女孩。 穿着一身竖领冲锋衣,拉链拉得老高, 瘦削的下巴一半没在纯黑领子里, 手边是一只20寸行李箱。 对比她那三大箱物件, 男生在生活上显然更容易对付。 林觅双手悄然紧握成拳, 不动声色退后的同时, 身侧蓦地闪过一道黑影。 不如失控 第29节 怔愣间裴斯宇已经走到了邬北门前的位置, 伸出右手惺然假笑:“好久不见。” 如幻觉,林觅赫然抬脸, 心肝在五脏六腑间狂窜。 铝木窗外一隙光落在两个男人之间,像雾中丝带绵延,缠出昼与夜的尺度。 林觅缩回原位,静静调整呼吸,过会儿没听见动静,小心翼翼挪出半只眼睛。 呼吸骤停。 邬北整个人倚靠在门板,面朝她的方向,映在眼里的东西虚虚实实。 两道视线交汇,他歪头笑了下,那模样躁动又惹眼。 不知裴斯宇和他刚才无声切磋了什么,风骚的气质被冷感掩盖,回头说:“我叫人把你行李送上来。” “后悔了随时电话联系。” - 整间房子都是极简风,从门口进来,一眼望去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客厅里放置单色沙发,旁边是透明茶几,上面放着几本经济英文读物和文竹绿植,陈设了然,不乏品味。 林觅换好拖鞋,自觉挺背端正坐在沙发上,初来主人家不敢随意走动。 眼珠子像红外线扫描机一样辨认公寓结构,两间卧室,卫生间,半开放厨房,唯独尽头那间木门紧闭,常理来说应该是书房。 邬北把行李放进各自房间,去厨房泡了两杯红茶,端上客厅茶几。 沙发上的女孩坐姿局促,他垂眼:“我确实没想到。” “……” “租客会是你。” “……” 屋内闻针可落,林觅面对这个尴尬的状况想不到什么好词,抻长手臂去够茶几。 邬北扫了眼,弓身将茶杯往女孩那推。她手指刚好勾住杯柄,细声:“谢谢。” 她有时看起来胸有城府,游刃有余,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儿,有时又好像只是阔绰家庭长大的单纯小姐,心怀憧憬,努力将当下的学业做到最好。 邬北说不上来女孩哪点最吸引人,反应过来时,目光紧紧追随于她,那晚便鬼使神差将话说出了口。 他这人直来直往,理智永远比感情多,只是在林觅身上完全本末倒置。 “不聊聊?” 邬北垂着眸,慢慢控制情绪回到正轨。 风月场里半点不沾身,终有一日还是栽在了女人头上。 不过对此时的男生而言,尚是后话。 林觅抿了口红茶,轻微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口时忽然迟疑,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许久,她在两难境地下问出心中在意之首:“你多久回来一次?” “恐怕是,”邬北真想了下,“一天一次。” 这频率让林觅愣了下,而后嘴角坚毅:“我们最好拟个合约。” “拟什么内容?” 林觅看了眼隔着走廊相对的两间卧室,“走廊正中为界限,我们谁都不能踏入谁的领地,类比动物世界里的丛林法则,一旦踏入就得……” 她琢磨这后果怎么措辞比较唬人,男生微眯了眼,眸光波澜不惊:“死?” 林觅迅速配合这话:“对,会死。” 邬北语气平平:“哦。” 细想像小孩子画三八线,可爱是可爱,邬北也懒得跟她计较,随意仰身躺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撑脸耸着眼皮说:“我不会进你房间也不会做冒犯人的事,这些常识我还是有,更何况——” 他声音颇具玩味:“你已经把我拒了。” 林觅下意识想反驳什么,回忆两秒,发觉邬北说的是事实。 那晚,她拐弯抹角叠加一堆理由避开了他的示好。 而且如果没有这次租房巧合,她也不会与他交集。 老天爷和上帝都闲得发慌。 刚开始感受尴尬的相处,被邬北一句轻飘飘的自嘲巧妙化解。 林觅脊背微松,手心捧住温热的背身:“……我们就保持现状,有事微信联系。” 邬北抬了下眉,算是默认。 林觅想到007们上楼放完行李后,她就没再见裴斯宇的影儿,迟疑两秒发起话题:“你和裴哥哥似乎很熟?” “熟,”他稍勾唇角,“过过命的熟。” 林觅一讷,觉得不该往下问了。 邬北这时挺坐起来:“你看看还缺什么物品,我带你去超市。” 林觅矢口否认:“不行,这一片全是大学生,如果我们两个再被拍到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心态好,不跳也能苟活。” “我跳不跳都会死,所以请你大恩大德别拉我下水。” 邬北笑:“怎么会,我可舍不得你死。” 低沉的声音淌过耳畔,女孩沉寂一时的心脏再次激烈鼓动,因这暧昧话微微生愠:“反正注意点。” “巧合也不行?”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你看明星情侣被狗仔拍到在一个地方同进同出,后来怀疑多了无奈公开的例子也不少。”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不是情侣,你怕什么?” 林觅惊了一下,看着男生醉人的笑容才反应过来被戏弄,小脸也不知因羞耻还是恼怒涨起淡淡桃色。 她选择远离是非源头,冷然起身回到卧室,关门收拾行李。 房间对一个人来说很是宽敞,原木色为主调,窗台采光优良,靠近书桌一隅挂着幅莫奈风的明调装饰画。 缺乏独立卫浴是唯一败笔。 林觅想到日后不免出现和泞大传说抢厕所的状况,眸底略微失神,怔松于三次元的真实感。 一场列入失策的现代马桶之争,他与她在屋檐下竞走,冲刺,谁也不让谁。 输家在门外跪地痛泣,生理之痛无可化解。 房门倏地被叩响,沉浸在颅内纷争中的女孩肩膀一抖,扭头问什么事。 门外男声不咸不淡:“告诉你wifi密码。” “密码太长我怕记不住,麻烦你直接在微信上告诉我。” 听脚步声,邬北应该走远了。 林觅松口气,在床单上分类叠好四季衣物,优先将夏季的放进底层收纳柜内,想着入秋也穿不了这批。 从打包物品到拿出整理都是一系列繁琐的过程,完成两箱行李的工作量,她歇了会儿准备打开第三箱。 这时床头柜上微信电话铃声响起,在桌板上嗡嗡震个不停。 林觅抻了抻酸痛的腰,拿起看到手机上的备注后,疑惑般往门那头瞟了眼,接通:“你不是……” 对面用缓慢的语调叙述出一串数字,标准的普通话勾着笑意,像一根羽毛往人心上挠,平等地让一个播音生无法拒绝。 林觅抚了抚手臂上被这魅惑声勾出的颗粒:“你怎么不直接发消息给我?” “因为银行卡密码口述最保险。” 她一顿:“?” “6位数乘2,家里的wifi密码。” 林觅忙装傻扯开关系:“我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静默三秒,话筒里传来的轻笑声被蒙上一层雾气,呼吸声不怎么均匀,低低沉沉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 林觅欲哭无泪。 究竟谁会用自己银行卡密做wifi密码啊! 无奈从设置中找到这层楼的wifi,输入密码后提示“连接成功”。 林觅僵硬地梗在原地,眼球机械转动,屏幕侧边还挂着语音通话的小方框,突然心烦意乱:“我挂了。” 她闭了闭眼,试图快速逐出脑海中那串简易的数字。 整整一分钟过去,结果以失败告终。 第三箱行李的整理要比前面更加漫长,里面大多是洗浴用品、毛巾和一些杂七杂八的护肤精华,她对素颜肤色均衡度有一定要求,可以不化妆,但不接受皮肤变得暗沉发黄。某种意义上,外在确实能长久给她带来情绪价值。 林觅没有让自己在房间继续禁锢,将瓶瓶罐罐排列组合放入框篮,屏息拉开房门把手,从缝里勘察走廊情况。 确认无人后,她抱起框篮蹑手蹑脚进入卫生间,抬臂将物品放在镜子边的置物柜上,正规合同的住家却和做贼似的。 做完一切,林觅准备按原路线回归房间。 余光里红影掠过,市值五百万的刮刮乐静躺在洗衣机角缘,日光下发着喜庆的散光。 她脚下微趔。 若说她的生活是小起再落大落,那么邬北简直在反向复制粘贴另一种幸运人生,林觅长睫掩落,身侧手指微微捏紧发白。 这五百万,还没被彩票中心回收。 第23章 第二十一次失控 邬北大三开始在学校没住过几天, 他几件随身物品大棚盖绿豆往行李箱一撂回住家,结果与“心动嘉宾·觅”在门口碰个正着。 没有蓄意指导的剧本,同居戏推入得连他都始料未及, 实实在在意外了几秒。 不如失控 第31节 取回手机,林觅按照承诺坐地铁前往省彩票中心,出e口就是目的地。 邬北发消息说会晚一刻钟到,让她先去大厅稍等坐一会儿。 林觅顺道在隔壁奶茶店点了两杯喝的,一杯打算给邬北。 心想虽然她和他之间只是租客和二房东的关系,之前也合作拍摄了泞大宣传片,一点微小表示属于情理之内。 进入建筑玻璃门,装修偏接地气工业风,入眼便是浓郁的中国红装饰和锃亮倒影的花砖。 工作人员过来询问需求,林觅表示要等朋友过来再办理业务,对方微笑退去,她自顾自端坐在金属椅上,吸管戳开四季蜜桃春的纸盖。 刚尝到甜味,头顶处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大美女?” 林觅微怔,吸管的奶茶液体停在半截。 抬眼认出是给自己赔礼送过零食的姚芝芝,因为没能及时回复消息,两人已经不是好友关系了。 姚芝芝收紧下巴:“我老远就见有个女生皮肤白得发光,过来一看真是你啊!” “嗯……”林觅语言系统微乱,“你也在。” “因为我姐是这边的管理主任,”顿两秒,女生反问,“你怎么也来彩票中心了?” 林觅这一下无话可说,想到邬北马上就要到此地,脚像生根似的扎在原地,她不想再次引人注目,脑海里飞快思索合适的理由。 姚芝芝稍低眼,望见搁在座间金属板上的另一杯奶茶,眉毛抬了抬。 “噢,你在等人呀!” 反而是女生模样热切,丝毫看不出被“冷暴力放鸽子”后痛心疾首自删好友的逃避心态,林觅嗓子紧了紧,说是。 一边犹豫要不要扯谎先离开此地。 须臾后。 林觅想象中的言语“审问”并未降临,姚芝芝像是突然被什么吸引去注意力,身型杵在原地迟迟未动。 转首望向女生目光定格处—— 背着光,一只显眼的绿色蛙头人从大门走了进来。 那人身高挺秀颀长,黑白冲锋衣的拉链停在锁骨下端,露出小片冷感消沉的脖颈阴影线,和两栖类动物的头颅形成强烈的视觉冲突。 就当大厅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时候,蛙头从左到右转了整整半圈。 死鱼眼落在不远处嘴唇微张的女孩脸上,长腿才悠然迈动。 “晚上想吃什么?” 林觅听见停在她面前的蛙头用小黄人音说。 第24章 第二十二次失控 像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工作人员看见青蛙头套,笑脸上前欲将男生迎到兑奖房间。 头套下经过变声处理:“她和我一起去。” 沉稳的语调搭配搞怪的声音,居然没有太大违和。 “……” 林觅琢磨着怎么跟人解释这位蛙头朋友, 手腕已经被男生拉住,身体随着这股力道前倾移动。 姚芝芝眼前赫然只剩下一杯孑然屹立的波霸奶茶。 邬北进房间登记身份材料时, 一名记者在座位附近低头摆弄摄像机,林觅选择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有些中奖人员不愿意高调引来麻烦,选择戴上头套接受采访, 必要时会在后期处理音色,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然而当一切准备就绪, 林觅看见邬北从工作人员手上要来另一只青蛙头套时,心里是抗拒的。 在场除了工作人员就是记者, 归宿自然是落到她脑袋上。 她嘴唇嗫嚅:“我不用入镜……” 邬北指节敲敲手中蛙头,变声后可爱的声音说:“是它入镜。” “……” 工作人员给女孩衣领上别上麦。 记者调试着相机,笑吟吟看着镜头画面里两只蛙头, 还挺搭。 “好的, 请蛙先生简单描述一下当时的中奖过程,插一句个人想法,双色球以外能刮到五百万,运气的确不是一般的好。” 蛙头硕大的黑眼珠对着镜头, 短暂沉吟几秒, 神经质的夹子音缓缓道来, 叙述那晚经过。 另一只蛙头还在原地僵直, 也不知听没听同伴说的。 记者意味深长哦了声:“真是奇妙的缘分, 这位蛙小姐真是宝藏女孩呢。” “蛙小姐”骤然抬头, 两只大眼随之弹了弹,和身边蛙相差无二的小黄人音溢出头套:“谢谢, 主要凭他手气好。” 话音落,小房间里同时安静下来。 站在镜头外观看采访的工作人员一愣:“诶,我记得女生没带变声器啊。” 蛙小姐感受到身边蛙的注视,侧眼对上他的蛙眼,不知怎的,她从布偶眼珠上的一点高光中瞅出零星笑意,飞快拨回脑袋。 采访结束。 邬北拿到出具的兑奖单,需在银行营业时间前往办理领奖手续。 两人从省彩票中心出来,仰望天色已经变成全黑。 林觅颊边被头套捂出些汗,发丝紧紧贴在皮肤上,小脸不知是热得还是难堪的,那红雾一直弥漫到耳廓。 深秋时节气温骤降,夜晚的风携着凉意拂来,那份窘迫暂时得到缓解。 路灯毫不吝啬洒落在男生颀长的身上,他面部折叠度高,皮肤冷感,一头短寸像退潮后的阴雨连绵天气下的乌黑礁石,低饱和度,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 光线在他眼下拓下一排阴翳,似有所察觉,微阖的眼微抬,余光里黑沉沉的物质似有似无地瞥过来。 他们在街道边对视。 身侧驶开一辆本田nsx的情怀老车,一明一暗,身下的影子被蓦然拉长,又忽地消失。 林觅从他眸里看出自己的小小身影,想起蛙头采访,唇角是弯的。 看着看着身前邬北也笑了下:“我请你吃饭。” 这话听上去尤其符合常理,她助他中了五百万,他请她吃顿饭,只是微不足道的回礼。 当然所有的前提是,她拂了他的阔绰心意。 夜色下,女孩那双漂亮的眼眸,蕴着令人神往的柔光,最容易吸引来某些阴沟老鼠街里暗无天日活着的人。 邬北盯她看了会,眉眼深邃似利,很有性别的味道。 泊油路上有雾,林觅猛觉这氛围朦胧又暧昧,下意识抬腿想往路边拉长距离。 没来得及得逞,她感到后领被一道力提住。 鸣笛突突,汽车侧身几乎贴着面过,前路司机的咒骂清晰入耳—— “见阎王别带老子一起!!!” 林觅毫无防备,后背跌入一道紧实宽阔的胸腔,手臂无意识触碰在一起,身体感知到对方气息的震率。 她想挣脱,箍在削肩上的硬朗骨骼愈加收紧。 熔岩似的滚烫。 那层隐晦的事物不知所谓地想要冲破而出。 耳边贴着笑意:“老实了我就放开你,还想被撞?” 林觅喉间一阵缺氧,仍是心有余悸:“吓死我了。” 他调子懒散:“也吓死我了。” 这话不偏不倚在他嘴中显得稀奇,林觅掠起眼。 塔楼投映的光顺着邬北手背滑到肩膀,他的眼珠浸在雾气里,却蕴着毫不躲避的直白。 林觅又挣了下,没成功。 邬北连力气都没变,感受着怀里的绵软挣颤,闷闷笑了声:“该给你报个健身班,练练。” 这态度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林觅有点不爽,准备拿脑门撞他。 骤然凑近之后,那股狠劲却因眼前放大的俊脸微微退缩。 邬北半低眼,眼波游离在她唇间,唇形饱满,嫩嫩的,他过了会儿才勉强从上面转开。 林觅被放开,落回到地面才发觉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现在于她又多了层救命的关系,是房东,是追求者,是恩人,怎么想都玄乎。 邬北看了她几秒,又转回前方,眸色瞧不出什么情绪,跟暴风雨前的宁静有点儿肖似。 林觅琢磨不透这人,总感觉有些东西生完根就开始疾长。 问:“不饿吗?” 这么折腾完,她都饿了。 也不知邬北从中听出些什么,低眼看着女孩因他动作而露出的小半段肩颈线。 针织衫松松垮垮,估计是废了。 他抬手替她拢回原状,细腻的皮肤被一道粗韧的力道轻蹭过,电流滋啦跳动。再与他的眼撞上时,周围一切都虚化起来,丝丝缕缕的旖旎向外扩散。 林觅整个人瞬间绷紧,他做完一切抽身退去,微垂着头,手部动作明显起了烟瘾。 指腹往裤缝似有似无地勾,却未拿出那物。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邬北插兜落在林觅后头一段。 片晌后他忽然出声让她等等,只身走进经过的一家大型盒马超市,十分钟不到,两手拎着满满当当蓝色logo的塑料袋出来。 不如失控 第32节 林觅看他手上,小脸安安静静的:“你不是要请我吃饭吗?” 邬北顺势反问:“你不是怕被人看到么?” 于是林觅没再接茬。 回到住家,邬北因为没空手,让她帮他开门。 林觅顿了下,输入数字后大门发出自带的滴声,她恍惚联想到psp古早的2d小游戏,主角打败关卡最后的小怪,系统发出滴滴答答的祝贺声。 向最终boss宣战的前路道阻且长。 邬北换上玄关鞋柜上的男士拖鞋,拉下冲锋衣拉链,问她想吃家常菜还是水面。 林觅瞟了眼客厅悬挂钟表时间,让他看着怎么简单怎么来就行。 男生听完就着手准备做饭了,怕她家教作祟,进厨房前脚步顿了顿,眼皮耷拉着侧头撂下一句“不用帮忙”。 林觅也不客气地回:“放心,我没这个意思。” 说完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仰头看顶上陌生的天花板,一股名为心酸的感受溢上鼻尖。 她喉咙忽然哽了下。 说来快,双亲通知她家里破产后买了第二天的头班机票飞往东南亚,发消息问怎么样时,也只是寥寥数语让女儿不必忧虑,专心完成当下的学业才是最重要的。 目前掌握的关键词并不多。 林觅垂下眉眼,关于席卷而来的变故,很多事情都被蒙在鼓里,但她不打算止步于此,更不甘心在半山腰说放弃。 父亲花费半生心思从林府分出,起家之后的重心聚集在投资,其中不乏给二奢公司做投后管理、小型企业股份合伙、开发投资房地产实物等,信息差太多,逐一排除查清也是一项大工程。 她需要找到中间关系人。 身侧的手机忽地震了下。 她面色恢复常态,缓缓张开手,掌心上拓下一排深深的指甲抠痕,红得扎眼。 沉寂两天的宣传片小分队群组有了动静。 曹岁:我刚才已经把预告片节选发上了学校官微,大家可以去看一下,点点赞[/抱拳][/抱拳] 组员a:收到。 组员b:收到。 组员c:介么快,收到收到! 组员d:辛苦曹组长~ 鲜香的海鲜味飘入鼻息。 林觅顿觉饥肠辘辘,扫了眼灶台前系着半截灰格围裙的男生,慢条斯理地捞起锅里的粗心面。 她喉结一动,胃中发出躁动声响,打开微博试图转移注意力。 官微置顶正是曹岁说的预告片节选,拍摄尚未完结,后期剪了几个片段吊大家胃口。 视频小窗开始播放。 她津然低眸,准备回顾自己的小白演技。 …… 一分钟后。 女孩呆滞地退出微博。 同一时间,邬北煮好汤底,手握锅柄淋入瓷碗内。 微信铃声在抽风机噪音下急促响起。 他不理不顾,垂眸有条不紊整理花蛤、吓人、鸣人卷的摆放和面条整形。 刚停息几秒,系统电话铃跟催命符般狂响不止。 邬北这回真有点烦了,漆眸沉下去看了一眼,备注是“阿德”。 他记起床帘里不见天日的宅男室友,兴味接听:“什么离奇事能让你主动联系三次元人类?” 阿德虚虚的声里饱含激动:“哥,你上热搜了!” “热搜?”邬北眉心微拧,“我不玩微博。” “但你肯定有这个app吧,就点进去,进去看一眼,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对方的逻辑链过于兴奋而导致紊乱,前言不着后语。 邬北对这名室友印象不深,但也知道他不是那种张口说胡话的人,挂完电话从app store里下了个微博软件。 他打开应用跳过一系列兴趣推送和推荐关注,目的明确地找到微博一栏。 其中后面跟着“沸”字的话题是—— #泞大 亲觅邬见合体发糖# 第25章 第二十三次失控 泞京大学官微: 刚刚 来自iphone客户端 世界是承载眼界的容器, 而学校是浩瀚天启的精华。江海之畔,人才芸萃,这里是泞京大学……以下是我校学生会参与拍摄的招生宣传片节选, 正片将于下月登录,敬请期待。 【视频】 复古色滤镜的片段开始播放。 少女皮鞋奔跑向车站的近景伴随白鸽振翅盘旋, 她在乘务员挥手截停的前一秒跳上绿皮火车,渐隐,只留下纯黑画面中悠长的哨声。 再度明亮, 夜雨滴滴答答击打火车侧窗,昏暗的走廊空无一人。 她伸手凝望窗外深山, 切转远景。 全画幅框格中。 身穿校服的少女在飞驰而过的火车窗里显得渺小又脆弱,清亮的眸底却蕴着万千星华。 坚定的, 极具韧劲的。 她倏忽想到些什么,侧眸摸索书包内衬。 须臾后,窗前的小台子上搁着一本笔记, 写字的笔却如何也找不出来。 眼角泛起恐慌的色泽。 恰逢其时, 一只蝴蝶飞向长廊尽头,短寸男生指尖微抚着扇扇窗口走来,错过少女时,他无意间放缓了动作。 两人一前一后看向窗外。 光影无声从她的脸上流转到他的。 等少女反应过来时, 台子上静静躺着一只通体银色的旧钢笔, 不见那人身影。 翌日清晨, 少女捏着钢笔飞奔入校。 仅一张课桌的教室, 她低首专注解答试卷上的题目, 到压轴题时苦思冥想。 眼球转动, 指节发白,鼻翼出汗。 最后钢笔在卷尾拓下最后一笔答案—— 桌缘映落一道缓缓放大的蝶影。 她怔愣之余仰面望去。 男性身影将光线割裂, 驼身以腕掌撑桌,整个俊气面孔匿进暗里,唯有眼底透出点欲望贪足后的厌倦。 伴随起陡然出现的悬念背景乐,预告终止。 …… 评论区疯狂盖楼。 【这年头高校宣传片也开始卷了?】 【女主有微博吗?想关注一下,妹子真的好乖好清纯呜呜呜】 【我看文案还以为是哪个营销号发的,一看泞大,哦,没事了,本人考不上】 【账号是00后在运营吧,最后卡点太对我胃口了!希望明年表妹能考上替我还愿……】 【男主角是我同级同学!!就问你们羡不羡慕】 【楼上在凡尔赛吧(羡慕)】 【弱弱问一句,他们两个是情侣吗,如果不是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很搭】 【cp超话出来了#亲觅邬见#姐妹们快去关注】 【蹲一个正片后续】 【我是本校的,两个人前阵子有点那啥的意思……稍微吃了下瓜】 【啊真的吗,希望嗑的是真情侣,不要再创老夫的少女心了】 微信小组群的成员同样在热议热搜事件,曹岁潜水了两个多小时才出来发言。 曹岁:我怀疑我有当导演的天赋。 曹岁:这轮反响直接颠翻我的副主席生涯。 组员:曹姐我有个疑问。 曹岁:什么? 组员:很多镜头我记得都是在绿幕上拍的,仅凭后期的效果居然能这么真实? 曹岁:为了这次宣传,校方把编导组的后期大神全请来了,别看就一分钟,花费七位数。 组员:卧槽?不愧是金主爸爸我泞大!钞能力直接干上热搜了!! 组员:而且剪辑真的好绝,比我现场看还脸红心跳,当然也多亏两位表现力好。 不如失控 第34节 对方轻撩眼,神情高深莫测。 她比了个数:“五百万。” “……” “要求不高,人民币就好。” 男生此时半倚半躺在沙发上, 点了只雪茄, 纯白色的浴袍只腰间系着一根宽带, 松松垮垮的, 衣领微敞露出肌理紧实的胸膛。 不动声色的, 一滴水珠顺着没有丝毫赘余的腰腹潺动, 没入衣领拢实处。 轻吐烟雾的模样慵懒而随性,活像一只荤俗读物中缓缓走出来的男妖孽, 一颦一笑沾染着情.色味。 他笑得痞气:“你的意思是……给你五百万,你就和邬北谈恋爱?” 林觅斟酌了下,然后坚定答复:“是的。” 见男妖孽笑得肩膀颤抖,她意识到某些不对劲的点:“等等,邬北不是我房东吗?那你又是谁?我为什么要和房东谈恋爱。” 一团云雾袭来,那人用一沓钞票掩唇轻笑,脑袋后冒出佛祖同款光环。 疏懒清越的嗓音近距离地漫入耳中:“契约已成。” “休想逃,我的契约女友。” “就算你逃了九十九次,我依然会有办法在第一百次找到你,将你带回家狠狠爱。” “哦忘了,你现在就在我家。” …… “!” 林觅猛然惊醒,撑起身靠在床头大喘粗气,眸底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狗血而真实的场景。 上一次读阅霸总古早文还是在她读中学的年龄,后来晋江文学名声大噪,产出了进阶版的男德读本,也就鲜少再回看十年前的老文。 这次不知怎的成为了其中的强制爱女主人公,对面还偏偏顶着邬北那张脸说羞耻台词。 心理上无法接纳。 林觅放空大脑缓了会儿,摁下床头台灯开关。 借着光,看到窗户玻璃上隐隐约约映出自己泛红的脸蛋,睫毛轻颤了下,不自然地别开眼。 伸手触亮手机屏幕。 04:20 她决定去洗把脸冷静冷静。 起身拉下门把手,微弱的灯光透过门框溢进空间。 这个点还没睡? 林觅微蹙眉,轻手轻脚到走廊查看,光源来自浴室。 停顿的那一秒,点着亮光的玻璃门适逢开启—— 整个屋子蓦然被一层强烈的荷尔蒙气息侵袭而入。 邬北低颈边系着浴袍腰带走出来,短寸的发梢还湿漉漉的,混着点艾草味的沐浴清香。 林觅目光不落痕迹扫过他两侧相叠严实,不露一丝胸膛的浴袍绵领,悬紧的心脏忽然轻松许多。 邬北撩眸见是她:“第一晚认床?” 懒散的音调似笑非笑,带着空气里渐渐苏醒的浓稠因子,天生又有种漫不经心的味道。 林觅眼神微闪:“床没问题,是刚才做了个噩梦吓醒了,出来缓缓。” 邬北貌似起了点兴味:“什么梦?” “……” 迟迟未得到回复,他垂眼瞧她几秒,似乎不打算在深夜这种时候扰人心绪,迈步错身而过,目的地是尽头那间书房。 再过两小时东方既白,看不出男生有半点回卧室休息的迹象。 如若林觅的有效睡眠少于六小时,次日行动像被蒙上一层脑雾般迟钝僵直,必须用更久的晚间睡眠弥补回来。 她回想起他说的“一般睡得晚”,常年累月保持这种作息还能在白天保持高度精力,体质算当代年轻人中天赋异禀的了。 深秋的丝丝寒意沁进木地板,走廊尽头的门框紧紧闭合。 林觅最后看了一眼底下漏缝的光,调转脚尖回到房间。 - 中午林觅和陶皓明下完课一起到食堂吃饭。 泞大边上的小吃街餐饮店倒闭了又开,开了又关,不是饭做得不好,而是高校的食堂菜品太过划算,十五块钱两荤一素一汤能吃到撑,每日还提供先到先得的免费限量小甜品。 除了耳熟能详的当地菜,全国菜系和快餐奶茶店前些年也依次入驻,周一到周天不间断座位爆满。 陶皓明托上午没课的朋友帮他俩占了座位,不慌不忙从窗口打完饭过来坐下,开口就聊热搜的事:“我听说邬神预告末就杀青了,保真吗?这样子我们嗑‘亲觅邬见’的都要哭死。” 林觅无情让人幻灭:“嗯,杀青了。” 陶皓明扒拉两筷子红烧肉,忽然没胃口不想吃了。 默了片刻,他不死心:“反正你们片子还没拍完,我们集体号召加戏,校方不会不同意吧,现在热度都这么高了。” 林觅莞尔反问:“你以为泞大招生靠的是宣传片和热度?” 陶皓明:“……” 切切实实,心如死灰。 林觅今天没有刻意观察,但自打进校起,周围时不时蹦出几个陌生同学,明里暗里打听她与宣传片男主人公之间的情况,小心思就差明写在脸上。 除了回答“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合作关系”让对方感到失望以外,也好过“嘿嘿嘿没想到吧我们已经同居了”再上一波热搜引人注目。 余光里陶皓明转了下头,整个人定了一瞬。 食堂人比来时更多了。 林觅口味淡,今天打的荤菜又偏咸,她仰头拿起包含在餐食里的矿泉水喝了口。 陶皓明这时凑她旁边说:“陈栀夕哭了。” 林觅动作一顿。 她顺着陶渊明抬下巴的方向,女生身影被几个站着安慰她的同伴挡住,估计是情绪反扑得厉害,大家的关注又同时转移到前任邬北的“新恋情”上,一时无法安然接受。 林觅眼睫微垂下去。 她也没资格假惺惺评论那两人的旧情,本来很多事情非自己所愿被牵扯进去。陈栀夕无缘无故向她开炮,到底也是因为心里不平衡,人性所然。 她和她一样,都是需要摒弃可悲往前看的人,不论感情还是生活上,一味困在过去没有半点好处。 吃完午饭,陶皓明和朋友一起去看体育生打篮球,食堂门口就和林觅散了。 林觅的口渴没有因那瓶矿泉水缓解,只好独自到学校的小超市买了根绿豆雪糕。 这年头冷天吃冷物的年轻人也不在少数,她买完撕开包装,牙齿一下一下啃食着沙冰,不觉走到了离经济院百米之遥的拱桥头。 结果就看见了邬北。 他站在桥中抽烟,刚好两指间只剩最后一截。 桥头人来人往的地儿,经过的女生纷纷侧目瞧他,走远了还回头唏嘘真人近距离看简直帅绝。 经济院邬神在宣传片中的表现力众望所归,人神共愤的俊脸配上张力爆棚的荷尔蒙,冲上热搜全然在大家意料之内。 邬北空窗期一向不长,期间尤其招异性惦记。 这次不同,“亲觅邬见”的官方组合刚一上线,没人敢头铁做那个被拎上互联网挨炮仗的。 桥边已经有人驻足,欲待吃瓜。 林觅想趁没被围观赶紧离开,前方乌压压涌来一批嘻嘻哈哈说笑的社团成员,个个生得五大三粗,像搞户外体育的氮泵选手。 林觅初衷是侧身回避,只是氮泵人墙如磐石缓缓滚动,她两脚被挤着悬空移动。 反应过来时已经落脚到了桥上,脸色很懵。 “头一回见你主动凑过来。” 听见身后一道被尼古丁熏得微哑的声儿。 邬北猛嗦了最后一口烟屁股,火星子滋啦啦往里烧,而后抬起黑眸倦怠地睨着眼前人。 林觅知道被逮住了,说起别的:“唔……你昨晚休息了吗?” 话音落,她忽地听见身后一排人群倒吸凉气的声音,扭头发现那群肌肉男也在停驻看戏,脸上津津然泛着姨母笑。 顿时意识到这话的误导性。 她斟酌如何改口,就听邬北说:“过得去,没做噩梦。” 点点头,准备逃离。 “跑什么?”邬北冷漠的眼睛骤然一暗,低颈碾灭烟蒂,而后缓缓掀起眼皮,扯出一条很深的褶,“我说过,人也好东西也好,都是争取来的。” “前边是我没考虑周全,我想以更正式的方式追你当我女朋友。” 这话欲望表露得直接,一如他个性坦坦荡荡,不在意可以一眼不落,喜欢的玩命也要争过来。 像匹天生的犬科掠食者,允许自己犯错,不受控于得失观念,捕猎中极具耐力和耐心,直到达成目的。 林觅被他那眼神一灼,不自觉捏紧手上那根融化的雪糕棒:“为什么说这些?” 邬北慢悠悠直身,露出一点别样的笑。 “凭老子喜欢你。” 传进耳中絮絮叨叨真真假假的传言多了他也觉得厌烦,干脆让这段关系走进明处,继续往下。 看她表情太过纠结,邬北无他言语,只是抬起指骨掠了下女孩松软的发尾,落在风中微荡。 “林觅,我有的是耐心。” 不如失控 第35节 第27章 第二十五次失控 周五中午, 许听晚给林觅发消息说会来新江上形体课。 上周教授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同意蹭课,第二次就没那么宽宏大量了。 她对进来的许听晚说:“除非这节课有哪位同学骨折不能来,你可以替上, 现在你不通报一声直接进,显然不把老师上堂课讲的规矩放在眼里。” 许听晚没有被女人气势吓怂, 递出一页教务处开的单子。 “教授您过目,有名同学上周末骑小电驴摔倒了,鉴定是跖骨骨折十级伤残, 我向主任成功申请了替补名额,还差您一个签字。” 听见“主任”二字的瞬间, 教授眉心褶平,接过a4纸盯向底下教务处的红色公章, 静了两秒。 而后似是对这命中注定的学生无可奈何:“那你之后好好跟课,上节课就看出你腿部韧性弱,不认真练不给过哈。” 许听晚连忙挺背说是。 看她下秒就差要举手敬礼的狗腿模样, 林觅把外套脱下放在置物柜里, 趁教授签字的工夫问:“这么能耐,你怎么做到的?” 许听晚表情无辜:“我没捏造事实喔,那个男生被诊断真的是十级伤残。” 林觅笑:“骑小电驴骑的?” “被公园里踩跳跳杆的熊孩子精准压的,脚掌骨裂, 那小孩也活该摔了个大逼斗。” 显然这个结果符合实际情况许多。 这会儿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学生笑闹着从舞蹈室门进来, 特别是瞅见林觅后嘴巴翕张的速度愈加迅猛。 林觅习惯性忽视, 走到扶杆边聊起别的:“新室友没被咱202的几个妖魔鬼怪吓到吧?” 许听晚害了声:“说白了她就是身体不太好, 适应能力很快的, 而且合着我们几个在你心里头就是会欺负新来的女魔头呗,心寒。” 林觅表情不可置否。 上课铃一响, 学生间隔一米扶杆进行“擦地”的站姿训练。 教授在中间边走边念数字口号。 等人走到另一边,许听晚冲林觅咬耳朵:“时柠男朋友想请我们几个吃粤菜,就今晚,来不来?” 林觅扶杆弓起脚背:“可以啊,我下课和你一起去。” 许听晚唏嘘哂然:“没想到时柠那妮子是我们里动作最快的。” 关于时柠对象的消息林觅耳闻不多。 怪的是时柠平时分享欲挺高,一谈起恋爱来就开始藏着掖着,鲜少展开小情侣间的细节给室友听。 许听晚因为这件事,暗戳戳说过几回时柠不地道。 目前掌握的信息就只有。 学过经济,做生意,估摸着还不怎么年轻。 教授慢悠悠转身巡逻,嘴中放话严厉:“极个别同学,姿势没有别人做的标准,还要影响同伴,好不容易考进的泞京大学,多为为父母着想,不要自甘堕落。” 被暗指的许听晚迅速归位,大气不敢出。 中场休息的时候,教授没有让学生们就地解散,抱臂站在舞蹈室中央,眼神一一扫视教室中的学生:“明年初有个话剧形式的舞台剧,征集我班五名同学参加,三男二女,我依据这堂课的表现决定了几个人选,对应一个系一位名额,可以评奖评优加学分。” 话剧表演考察学生的台词功底,播音系和表演系有着与生俱来的匹配度,一些抱着好过科前目的来报名的纯文化生缺少实操经验,反而不占优势。 “一系一人”这话出口,在场众人的表情瞬间言不尽意,眼神在教室内不寻常地游走。 谁都知道,林觅和陈栀夕是播音系两个大头。 论专业能力,新生林觅以这届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的泞大;陈栀夕有过电视台经验,临场辨别能力佳,年纪轻轻已能称得上是播音“老前辈”。 从这两人中抉择比针尖上落芝麻还难顶。 果然教授把难题抛给大家:“你们怎么看播音系这两位同学?” 学生众说纷纭,自然是偏向哪边说谁名儿。 一直低眉沉吟不语的陈栀夕忽然开口:“系花评选。” 如一颗沉甸甸的石子落入湖面,瞬时间激起水花高溅。 “泞大每年都会在这段时间举办公众号投票评比,我是连续三年的高票选手,既然支持林觅同学的呼声也不低,两人之间都是公平竞争,不如趁这个机会决定年初参加话剧的成员。” 教授问谁有异议,室内鸦雀无声。 “那就这样决定了。” * 许听晚:“她这是和你杠上了?” 林觅轻摇头:“我不觉得。“ 反而认为陈栀夕不想把局面闹得太难看,才提出了这项没有牵扯进第三方角色的公平竞争。 论坛公开道歉之后,被封号的学生群体对待评选的权衡也会相对客观,总的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上课期间外边下了场雷阵雨,林觅和许听晚走出东门的时候已经停了,花坛里已有些许积水,几片杂乱的枯叶半掩在土里,经过时能闻见泥土混着微涩的青草味。 周五的傍晚比平时来得热闹,日落未落,推车拖着一地长影,从四通八达的小巷口冒出来,学生驻足为夜晚烟火助热。 月辉与灯影下的车头雪亮如昼,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硕大的广告灯牌在泞京中心塔楼上闪烁不定。 熠熠夺目,光怪陆离,令人目眩神迷。 许听晚终究没忍住:“你和邬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先前以为你们没戏,结果听到学校人人都传他在追你。” 林觅敛眼,百无聊赖踢了踢地上的可乐罐。 许听晚烦得弯身把那罐子捡起扔垃圾桶,拍拍手回来勾住女孩手臂。 “别不吱声啊,你一副乖乖样怎么玩得过邬北那个浪人,他谈女朋友像玩模拟人生,我不喜欢,不想你被他欺负。” 林觅斟酌措辞:“有这个事,但我后来拒绝了。” “那邬北像是怕失败的人么?”许听晚沉肩重重呼了口气,“给点甜头就跟他跑的女孩儿太多了,他难得看上一个倔的漂亮妹妹,不得全心全力搞到手。” 林觅随口问:“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许听晚瞟她一眼:“躲他,不给他找你单独相处的机会。” 以林觅对许听晚的了解,若是知道她现在和邬北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室友关系,指不定要仰头吐血气晕过去。 林觅没吭声,心中默默否决说实话的选项。 坐车到中环的瑰铯酒店七楼,彤秀轩的服务生领着两人到雅座包间。 杨柚可和时柠下午没课,林觅在路上时就收到群消息说她们到了。 许听晚侧面打听男人如何。 杨柚可回:【挺成熟的】 成熟。 一个十分笼统的词。 所以当服务员推开包间门,许听晚抬眼看到圆桌后斟茶的中年男子时,心脏并没有崩得太散,捡起来还能拼一拼。 反倒是林觅愣在门口,语气不可置信道:“是你?” 许听晚抬起的脚又退了回去。 王京定睛一瞧才发现是“熟人”,记得上回在luna club他刁难过这妹子,结果后头吃了姓邬的瘪,吓得半死,生怕好不容易谈拢的生意到嘴边又飞了。 他拧眉啧了一声,脸色变得极其不自然。 时柠今天明显有精心打扮,身上穿的是条粉色公主蛋糕裙,层层叠叠的纱裙里载满少女心,高挑纤细的身材成功驾驭。 她眼眸游离在外一瞬,无意识捏着指骨关节:“你们见过?” 林觅不愿拂她兴致,强压下心头憋屈,和许听晚一同进入包间就座。 王京第一时间没被戳破,状似无意地轻嘲:“我在夜场谈生意的时候碰见过这女孩,谈判时的卑微样全被看去了,她对我印象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短短两句逻辑缜密,处处透着成年人的风度和教养,浑然不见酒桌上的淫邪气焰。 如果林觅此时揭发王京花天酒地左拥右抱的行为,又可以被巧妙化解成是那些所谓“老总”点的,当代应酬常态无法避免。 他对女友用情至深,自然不会做出让她伤心难过的事情。 时柠被吃得透透的。 林觅若有所思地看着王京,脸上轻柔凝结在了眼底。 过了须臾,她轻轻吁了一口气,压下这份现场失控指认渣男的愤愤冲动。 杨柚可看了林觅一眼。 五名服务生穿透长长的窄廊,一一将芋蓉香酥鸡、彤秀生拆鲜鱼羹、黑松露鸡头米酿香梨和蜜汁鲜梅头叉烧等多道粤式菜品端上圆桌,线性顶灯将黑檀桌面上的菜肴映衬得鲜美可口,激发着人味蕾里最原始的欲望。 一种水墨婉转,暗明含蓄的典雅氛围中,王京双颊的阴影格外深刻,自身颧骨棱角也突出,乍看像营养不良的骷髅人。 餐桌的话题始终围绕着小情侣是怎么认识的,打趣王京找时柠这么年轻好看的女孩,是不是想老牛吃嫩草。 得到男人标准神情的回复,许听晚和杨柚可从对他的第一印象产生了巨大改观,觉得人不可貌相,找对象就要找王京这种疼人又多金的。 林觅笑笑地托着下巴,看他演。 桌面上那些精美的米其林菜肴是一筷没动。 谈笑过半,王京起身从包间暗格变出一束弗洛伊德捧花,对时柠说你是浪漫本身。 时柠单手捂嘴啊了声,转而沉浸在男友营造的甜蜜氛围里,眉眼透着幸福小女人的温婉。 这幕让林觅看得胸腔血液逆转,从未有哪一刻觉得现实爱情如此荒谬,让她忍俊不禁想要像周星驰电影中的人物一样叉腰放声大笑。 嗡嗡—— 怀里的震感扼断了女孩内心的冷笑节选。 林觅卡顿一下,从两人拥抱的画面中回神,拿出手机。 消息是邬北发来的。 【晚上带你吃饭】 本来就烦。 不如失控 第36节 林觅扯唇回复:【我谢谢你】 过了五秒。 【?】 【不开心别冲我发脾气】 嚯,还给他还委屈上了。 第28章 第二十六次失控 林觅联想到邬北发送这条消息的含笑表情, 顿觉浑身不自在,摁灭手机,把它倒置在桌面, 聚精会神听起桌上的事情。 王京给场上女生各自点了杯风味金酒。 给到林觅那边时,提到这是代表香港文化的蒸馏草本醇酒, 有饭后解腻消食的功效,在大陆这边限定发售。 合着是故意点她那次的“百利甜旺仔限定”。 林觅笑意尴尬:“谢谢。” 同时,她敏锐地回避了男人托杯而来的精明目光。 许听晚酒量浅, 不到半刻,头脑摇晃, 胡言乱语:“阿柠,你就跟我讲实话, 是不是看中人王哥财大气粗了?” 林觅眉心微蹙,回头眼神制止。 金酒酒精度数超了四十,她不一会儿便已下肚半杯, 酒意顺着五脏六腑浸染大脑, 不自觉说出口无遮拦的心里话。 王京搂着身边人臂膀,不与她计较:“瞧小晚这话说的。” 许听晚捶肺腑之心:“你不知道我们多怕她受伤害。” 时柠见状,忙开腔打圆场,说刚在一起王京只是个小股东, 主要靠这两个月生意起来, 赚了一笔大的。 许听晚胸线迭动, 醉眸微熏:“大的?比个数, 能有多大?” 时柠不敢答话。 许听晚像只护崽的狸花母猫那样面露警惕:“生意合法吗?” 若说前面那话只是心直口快, 这里开始穿插咄咄逼人的冒犯, 就听字面意思,对男方的不信任度达到顶。 王京扯回时柠入座, 耐心轻哄,说谁都有喝醉说胡话的时候; 时柠嘴唇绷直,心累地瞄了许听晚一眼,不再言语。 本来和和气气的一餐,因许听晚几句无意漏缝的真心话,变得异常沉重。 后边男人托服务生撤掉许听晚面前那半杯,她一声不吭,直直看着他,眼底又似乎格外清明。 仿佛刚才那出是有意为之。 林觅扬眸,稍微变通朋友的原话:“王哥现在从事什么方面的工作?” 时柠蜜红色的嘴唇向里陷,满眼不可理解:“大家只是出来吃个饭,吃完了赶鸭子上架查我男朋友户口是吗?” 林觅不可置否:“只是替你谋个安心,不想说就不说。” 王京听出这话里暗指,不甚在意地打圆场:“好了好了,别闹得朋友之间不愉快。我平时就做做水泥批发,走走工地,前些月来了个贵人为我介绍门路,做东南亚那边的古玩拍卖,我和拍卖行合作介绍客源,报价多出本金的数额里有一份是我的收入。” 捕获到这话中的关键词地点“东南亚”。 林觅稍愣,下意识和林家的家道中落挂钩,一些猜疑在脑子里逐步显形。 林靖书涉及投资项目诸多,古玩拍卖也不无可能。 据知前些年父亲公司以股票融资,碰上股市热潮,实业股票认购超过发行额103.4倍,迅速积累财富成为泞京商业大头。他爱好广泛,小到货品出口,大到房价暴涨期的地皮高价抛售获利,破产意味着倒下了泞京市内的一个龙头,必然掀起业内腥风血雨。 林靖书鲜少让女儿在各大商业晚宴上抛头露面,所以商圈最为动荡的时期,灾祸并没有殃及到林觅身上。 不过数秒,心窍顿开,女孩想起裴斯宇曾说过让她找邬北,而邬北显然又和王京有某种方面的联系。 胸口荡然怦动。 或许找到了突破口! 另一边时柠沉浸在朋友和男友相处不当的挫败情绪里,抓了把头发仰倒在木椅上,精致的眼眸溢着绝望。 杨柚可没见过她这样:“我们管的是多了,但初衷绝不是针对你和你对象的意思。” 时柠半晌未动,语气无所谓:“我以后也不会让你们见面了。” 杨柚可词句卡在喉咙里:“嗯……也行吧。” 后半段不欢而散,王京拿着信用卡结下四位数的账单,时柠攀着他胳膊,善良的细高跟迈进电梯。 她抬起手,无精打采地晃了晃:“我们先走了。” 林觅站在电梯外:“晚上记得回宿舍。” 王京接过她话头,乐呵道:“这点尽管放心,我晚上还要谈生意,鱼龙混杂的地儿不会让小柠掺和进去。” 林觅沉了沉眼,定定看着双排门合上,缝隙里相吻的恋人成为最后一幕。 机械锁动的闭合声敲冰戛玉—— 杨柚可双眼通红:“有种嫁女儿的心痛感。” 林觅感觉判然不同:“有种没嫁好女儿的负罪感。” 许听晚四仰八叉倒在两人交叠的臂膀上,嘴里大放厥词要让王京半身不遂,免得将来祸害自家单纯姑娘。 杨柚可一人搬不动许听晚,林觅叫了辆计程车和她们一起回云夏校区。 路途寂静,从车内往外看,银杏树叶红霜留,今年的冬天也快到了。 杨柚可向来少言寡语,上课或去食堂也习惯独身一人。 只有当人提起邬北时有些兴头,不过最近一个月明显浅了许多,知道他在追前室友林觅后也没大的情绪起伏。 林觅观察她侧颜几秒,缓声道:“最近你们仨都怎么样?” 杨柚可挑眉:“什么最近,你离开一个星期不到,我们寝室到处还是你生活过的痕迹,跟女鬼一样。” 林觅立马笑了。 杨柚可从包里拿出一沓纸,隔着座位中间的醉女,送到林觅手上:“你上次不是问我b站做博主的经验吗?我给你整理了一些心得。” 林觅一愣,手指翻了几页。 有些打印出来发现遗漏的地方,女生特意用彩色笔补充,最后一页对照高考作文纸,光手写就有上千字。 晚秋凛冽的寒风中,心里柔软处一下子被戳中,汹涌输进四肢百骸。 一汪晶亮重重砸在纸张上。 杨柚可深情微滞。 林觅用发抖的指尖捂住双眼,泪水仍旧溜着指缝流下,瘦削的肩头一阵一阵颤抖不止,似乎几秒钟里释放了一整个春夏秋冬那么久的压抑和委屈。 手写字边缘晕染,不同颜色的汉字泛起了彩虹色的漩涡。 司机师傅循着动静回头:“年轻人哭出来才好喔,压力藏在心里不说,迟早会被躯体化反噬。” 林觅哭着点点头。 从她有幸福家庭的认知起,父母给她织了一张密密麻麻充满爱意的保护网,夫妻恩爱、母女情深、父女情重,小敬老、老爱小,生活幸福、精神愉快,拥有着足够写进教科书的美满氛围——那是一口远离尘嚣纷争的井,女孩在看遥月,月亮也在低头怜悯她的无知。 林觅看不见身体里有迹可循的血液脉络,却被给予记忆本能中的舒适与安然。 天窗隔绝了物欲横流的世界,她若想生存,终有一天要忍痛踏出井口,而这天只不过提前来了。 林觅吸吸鼻子,很快转换到平素状态:“谢谢你,杨杨。” 杨柚可还没缓过神:“小事,本来我平时就有记录经验的习惯,就是一个顺手的事,而且……我们都能感觉到你最近的压力。” 她讲话时,目光落到身边张嘴熟睡的许听晚脸上。 林觅轻笑了下,拭去眼泪后,扶住许听晚肩头让她身体侧卧,以防呕吐物被吸入气管而引发窒息。 而她压根没动过那杯金酒,四十多度的酒精对初入高校的女大学生来说百分百致醉,更何况对方还是当众刁难过自己的王京。 一同将许听晚抬回宿舍,林觅站在楼下给邬北打去电话。 片晌,那道有点低哑的嗓音轻响:“这个点只能带你吃夜宵了。” “别说你到现在一口没吃。” 他的尾音勾着笑意:“那不会,我到楼下的小吃街解决了,吃的时候还想你是不是在饿着肚子叫唤。” 林觅抿抿唇:“问你个事。” 顿了会,他使坏说:“有什么好处?” 林觅垂睫盯着脚尖:“……我先欠着。” 邬北说:“林觅,你这样我一定会提个最过分的,想不想听听?” 林觅怕耳朵生疮:“那就算欠你人情吧,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你出事了我也会倾囊相助。” “谁搁这跟你当朋友。” 听那声失了笑意,林觅眉眼间也跟着犯难。 知道邬北在试,她有多看重那条想从他口中得知的消息。 男追女的戏码都摆到明面讲了,后续无非不就是几种,答应、拒绝或是晾着不顾。 前提是邬北是普通人心态。 他的目标一向明确,唯我独尊自行其是,被人拒绝没什么反应,甚至把它当作成功路上的小磨难。 四字概括,愈挫愈勇。 林觅往南门方向拐:“好处你之后提,除了做你女朋友,但也不能太出格。” 邬北顿了会说:“想问我什么?” 林觅当他默认了:“就是……现在商人习惯在什么地方谈生意?” “问了白问,谈生意的地方私密,私密的地方千千万万,”光听声就知道那人有这方面的底气,“你还不如告诉我那商人是谁,谈什么生意。” 不如失控 第37节 云层发灰,头顶槐树枝桠将天空分成几块。 林觅仰头说:“王京。” 手机里传来男生沉稳的气息声,耳廓也跟着发烫。 过会儿邬北开了口:“林觅。” 他大抵没想到她和王京之间,除了上回还能产生什么联系,声音哑得让人心悸。 “有些圈子不要试图踏足,脏。” 林觅说:“你知道我家的事了吧。” 邬北:“嗯,知道。” “我室友和王京恋爱了,他刚才请我们几个在瑰铯酒店吃粤菜,说正在做东南亚的拍卖生意,我爸告诉我他要去东南亚追债。我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一点苗条都想紧紧抓牢,所以你懂么,我得知道王京在哪。” 万籁俱静。 林觅站在马路这边,举着手机静静望向往来的车,神色很淡。 也不知过去多久,耳边的气息重重一坠。 响起的凛冽嗓音透着股耐心。 “龙港会,我带你去。” 第29章 第二十七次失控 自打林觅记事, 凭林家祖辈在泞京历史上的作为,她受邀参加了不计其数的上流宴会,穿梭于富人的港湾里如鱼得水, 裴斯宇便是那时认识的。 再后来林靖书分出主宅,不喜女儿在穷奢极欲的名流场逗留, 谢绝了一切活动邀请,将她拥护在羽翼下作为普通人安然成长。 泞京市内闻名遐迩的高端会所其实并不多,若把它们比作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那么更庞大的部分隐没在水中,“龙港会”便是其中异闻传说最有想象余地的圈子老虎, 年费足以动辄百万,且需熟人介绍迈入门槛。 林觅知足常乐, 对奢侈品和高定没有太大的执念,但也不代表衣柜里全是普通布料。 她换好礼服,坐电梯直达地下车位。 四下无人。 邬北两条腿交叠, 斜斜靠在大g敞开的侧门边, 眼皮低耸,夜里穿着一身西装笔挺,硬朗的轮廓间染上些许冷然。 他听到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咬着根烟含笑望过来, 极短的头发丝儿搭配西装,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顽劣劲儿让人根本转不开眼, 活像个离经叛道的西装暴徒。 过于惹眼的行头, 令林觅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邬北盯着软软款款走来的人儿, 一身肉粉色鱼尾裙配绸面西装, 女人味尽在裙摆飘逸。 嘶,难搞。 邬北吸完最后一口, 朝旁边吐了口烟圈,薄薄的眼皮压出一条深褶。 对她说:“这么漂亮想迷死我?” 林觅眼睫一动,当即转移话题:“走吧,我明天还有和曹学姐的拍摄。” 他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又不会让你彻夜不归。” 空间静寂几秒。 林觅说:“去了和你一起,在家和你也一起,我归不归没有区别。” 邬北听出她这话里的刺,眼睛眯缝:“还想不想好好聊了?” 林觅回他:“可以,反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 邬北弓身进入驾驶座,几秒安静后,他撩起眼皮看着她,昏暗里那双眼睛沉得锋利。 林觅也不甘示弱回望。 邬北看着看着眼底浮出笑意。 他最不怕的就是脑门见血,毕竟碰见林觅这女孩儿后,他一直在她的生活里撞南墙,看似乖巧安静,生气时的伶牙俐齿也能把自己辩得银牙咬碎,偏生又没法子动她。 他怕的是在这关头把她吓走。 随后林觅就听他说:“上车。” 邬北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正了正肩背筋肉。 林觅扣好安全带,耳边车轮缓缓转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只一瞬间,她的身体被突然前冲的后坐力甩得往后仰,小西装肩头一歪,波浪发型散到身后,一大片白得跟淋了层牛奶般的皮肤落入空间。 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林觅惊慌之余勾回半滑的礼裙肩带,车窗景物极速倒退,视野混沌扭转。 邬北松弛有度的驾驶下,魁梧的车辆飞快加速过弯,纵横驰骋。 驶到停车场出口的沙地上,手腕轻轻一转方向盘,车盘底瞬时间溅起一片尘沫,半空中折射晶亮碎光。 彼时进入高校区道,车速才平缓下来。 林觅扶住座椅惊魂未定。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见了男生身体最深处的疯狂兽性,与驾驶座连为一体,贪婪地在速度中捕捉濒死的激情。 思绪如同飞鸟一样随风起伏,只专注与眼前的路道和引擎带来的肾上快感。 邬北驱车跟随一辆黄漆出租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方向盘上点动,仿佛刚才的任性放肆只是场错觉。 林觅看他侧颜高挺的鼻梁,咬了下唇瓣,抬手将后脑勺凌乱的发丝拨回锁骨。 邬北适时挑起眉眼,望见女孩苍白的小脸往下,那抹发尾恰好滑进沟壑,不见踪影。 眸色蓦然暗了暗。 他嗓子里染了丝别样沙哑:“进了会所以后,牢牢跟紧我。” 林觅漆黑的眼睛对上他的,里面有愤然。 但就她那清纯得要死,男人无法招架的长相,邬北更愿意看作为勾他犯罪的嗔然,舍不得带她入狼窝。 可他必须舍得。 这女孩儿就像温室里养大的玫瑰,后来被移植到荒瘠的土地上,她会盛放得愈加招摇艶丽,没有任何阻碍能限制根茎野蛮生长。 他愿意静候这朵玫瑰成长,见证她最后开.苞绽放的时刻。 ——一举摘下。 - 龙港会藏身于商圈地下,隐秘奢华程度远超常人认知外,周边一块停车场都是布加迪、阿斯顿马丁、莲花级别的豪车,穿着光鲜亮丽的门童立在正门迎接宾客。 下车后。 邬北主动支起手臂,示意林觅挽住。 抬眼注意到门童正在确认一对来宾的受邀函,林觅狐疑道:“我们没有邀请函怎么进去?” “直接从正门走进去。” 男生眉目寡淡。 尤其这话嚣张得狂妄,林觅卷翘的睫毛抖了下,纤柔的身影随着邬北的动作迈动。 俊男靓女身着华服款步而来,即使在名流聚集的龙港会,这儿的人也不免落下余光打量,微微一羡。 门童鉴貌辨色的眼神掠过两人,尤其在男方面孔上稍作停留,低首示意。 “二位请进。” 林觅提裙走进电梯,指腹抚摸感受到高级立料的质感,发觉刚才紧张时,手指不由自主攥紧了邬北的衣袖。 动作极轻地,手腕悄然滑出。 那人侧脸线条罩在光幕之下,泛着动人心魄的昳丽色泽。 下秒手臂被灼烫的体温包裹住。 林觅抬起干净的双眸对视上他:“放开。” 邬北尾指微动,女孩手臂上立马激起一层战栗。 “做戏要做全套,道理不懂么。” 他是故意的。 林觅只觉眼尾晕开一点湿意,忙别开视线:“没有规定说进会所的男女一定是恋人。” 电梯内一时只剩暗中浮沉、轻勾描绘的温湿暧昧。 目光像是被牵引一般,邬北拉进了距离;林觅被逼节节后退到一隅狭角,高大的身躯伴随阴影袭落。 他西装裤腿微屈,膝盖顶在她大腿外侧。 望那藕色绸带映衬着肌肤瓷白,艳丽得像一条细蛇直往他心脉里钻,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在眸底被调动炙热。 邬北微微垂下头颈,诱哄:“也可以是恋人。” 林觅鼻腔里都是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木质混合气味,浑身发烫神志也变得不清明,只觉搭在腰间的那只粗粝手掌愈发灼热。 某种全力抑制的念头似乎在这一刻冲出肉.体,让人神经亢奋,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叮—— 双排门开启。 门前的繁复灯饰光亮映照在大理石地板上,现代感十足的水池宛如湖泊碧波荡漾,陈列在大厅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令人闻之欲醉,三五富商坐在沙发上小酌闲谈,眉目流转着欲望填满之后的空无寂寥,像世外桃源中避世摇扇的笑佛。 几名“笑佛”听见动静后投来目光。 腰间的热度及时抽离。 林觅像喝了酒有些站立不稳,白皙的脸颊蕴着一层淡粉,思绪在空中踩云朵又狠狠跌落,有片刻的失神。 不如失控 第38节 走出电梯的邬北转头与她目光相接,狡然翘唇:“走了,去办你的正事。” 林觅对刚才的自己感到陌生,双排门闭合之前,拢好西装跟了过去。 年轻俊俏的侍者端着高档酒水在大厅走动。 邬北经过时向侧敛眼,拿起一杯路易侯德香槟豪饮而尽,将空杯重新放回空盘。 林觅看着他唇上水色:“你喝这么早?” 邬北眼神变都未变,薄唇在错落的光阴里弯出弧。 “不过饭前小点,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果味浓郁的清新味道像暴雨一般强势碾来,林觅听出嚣张言辞里的笃定从容,呼吸倏地一滞。 棋牌室位于半包拐角长廊,供一些身份尊贵的老总或是商人娱乐和交流。场子里都是披着人皮的老狐狸,表面是打麻将聊日常,实则从对方的微表情就能判断这门买卖的可得性。 谁先胡,谁先自摸,又是一门学问。 邬北径直走向倒数第二间,推门进入。 没给林觅一点思想准备的时间。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北爷您可来了。 提前在局里埋好了契机。 坐在麻将桌前的王京,表情显然是全场最懵的,颤巍巍伸手指向林觅:“又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林觅看他一眼,不与人搭腔,只是轻轻扬唇站在邬北身侧,大方介绍:“各位老总好,我是林觅。” 圈子里都是人精,见女孩是那位爷携来的女伴,纷纷热闹示好,变相忽略了小角色的震惊质问。 王京被撂在一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胡总提议:“二位中有没有谁想替我,我这会儿也打疲了,早点回去陪老婆孩子。” 靠在他肩头的艳丽女人捂嘴轻笑,桃红色的指甲盖在灯光下闪着猫眼碎光,明晃晃讽刺老总话里的荒谬性。 回家陪老婆孩子的“好男人”座位恰在王京对面。 林觅脱下西装外套,递给包厢里的侍者 :“我来吧。” 细窄的腰身勾勒出凹凸毕现的窈窕身段,后背作绑带设计,瓷器般精致的蝴蝶骨泛着凝脂光泽。 胡总见状眼发直,本性驱使,搓搓手欲撩拨两句,视线触及女孩身后的沉暗目光,登时从座位上弹跳起身。 “您坐您做,我现在就回酒……呸,回家。” 身价百亿的老总,对第一次见面不明背景的女孩用了尊称,扯着女伴转身离去。 王京内心忐忑,久违的慌张感让他浑身不自在,只想以最快的速度从麻将桌上逃离。 不等他开口,一双清眸似水看过来,女声透着淡淡的冰冷。 “上局的赢家是谁?” “害,那不得是我们最近赚大钱的王小总么,手气好绝,连赢三场。” 林觅若有所思:“运气这么好?” 王京嘴角挂不住笑:“我本来打算这局收的,太晚了。” 林觅低眸拿起一枚幺鸡:“你也和那位老总一样,准备回去陪老婆孩子?” 王京一噎。 “我们打个赌,”莹粉的手指将那枚麻将方块推至对面,林觅定定看着王京说,“如若我断了你连赢三把的战绩,和我做一笔信息交易,口头的,不玩钱。” 这话撂哪个老总身上都会断然拒绝。 商圈里的消息价值连城,并有钱就能买来的,更何况这只是一场风险豪赌。 王京顶了下后槽牙,刚要开腔。 邬北抚着椅脊走于林觅身后,手臂张开撑在两端,俯身微驼,深如寒潭的眸子里染上一层阴沉,地狱修罗般低眸睨他。 “开场。” 第30章 第二十八次失控 一滴冷汗从王京额角淌下。 惨淡的炽光落在麻将桌上, 珍稀红木和上等牛皮打造的橙色方块像无主的佛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沦落为有钱人社会心理上的自我满足。 摇完筛子, 从林觅那头顺时针拿牌。 庄家王京第一个拿牌,然后顺时针轮流抓两墩, 直到每人手里有十三张牌。 打麻将除了靠运气,决定因素在于出牌技巧和对手们的心理博弈。 林觅先是仔细观察自己的手牌,找到合适的牌位组合, 手指轻轻拨动牌面,将其分门别类, 以便更好推算出接下来的走势。 桌前落下一道轮廓很宽的阴影,让人心弦沉稳。 站在她身后的邬北垂眼观察着场上局势, 全程默不作声,微勾的淡红色唇多了几分靡流之色。 杵在他身旁的小老板微怔,竟从那张俊脸中瞅出几分春风得意的自豪感, 转念又克制住想法—— 这位爷未在媒体上露过面, 不代表他们这些混名利圈的没眼力见,早有耳闻他在泞大的风流纪事,七情六欲是最无用的需求。 更别提被一个漂亮点的女孩绊住脚。 林觅将摸出的六条和另外三张倒扣在桌角,轻柔嗓音续上:“暗杠。” 下家:“二筒。” 王京摸了张新牌, 眼眸滑到桌前一排, 捏着麻将块的指腹微微泛白。 林觅拉长目光, 心中推算剩余牌型, 随即依据王京分开摆放的牌型大致判断:稳赢。 眉如远山, 未有变化。 又一轮到她。 桌前分别摆列三张六条、二条、八条、五条外加一张七条和四条, 只需再听一张“七”或“四”,即可清一色碰碰胡自摸加翻。 林觅手指抚过牌面, 垂眼一看打出:“八筒。” 王京接上:“碰。” 三张牌并在桌角,男人的脸色明显舒缓很多,胸有成竹地往椅背上仰了仰。 对林觅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再次到她,摸到一张一筒牌准备直接打出去。 身后低语及时拦截她伸长的白玉小臂。 “换张。” 两个字刺激了一下林觅的耳骨。她快速扫了眼已出牌面,烟红色的唇瓣轻抿,收回换四条打出去。 果然见对面的眼底划过一抹惋惜。 下家出声打破场上的剑拔弩张:“林小姐好算法,之前专门研究过川渝麻将?” 林觅谦然:“小时候和家里老人学习过。” “印象中,京圈林家分支林靖书的独女便唤做林觅,虽多年未在圈中听闻她的近况,但自打小姐一进门——” 他停顿须臾,声音缓缓荡至众人耳中:“我就知道你是林觅。” 聒噪的震叹声于棋牌间扩开。 林氏血脉与京圈擂主,这可是一桩不容小觑的碰撞。 龙港会建于地下,四面墙壁是不落窗的,暗淡的微光在隐约中闪烁,浸润进胴体。 荒诞,奢靡,斑驳。 若说林府于泞京是百年根茎,林靖书一脉不过是暴富乞儿的商人家庭,他倒了,延续的血脉依旧归属林家,再落魄也是泥泞金子。 难怪邬北首次主动带女伴前赴龙港会。 老狐狸们一推测,觉得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 听这话王京拿牌的手一顿,一张瘦削的窄脸毫不掩饰胆怯,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莫大的恐慌自他心底蔓延开。 这女孩儿居然是泞京林家直系,早知当初,今晚就不该组瑰铯酒店的局惹事上身。 他悄然翻眼看对面一副心不在焉的女孩。 父亲破产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林觅清水似的浅笑,回避搭腔。 麻将牌的撞击声轻细而沉闷。 再次摸起一张,扣纹翻面,七条。 指尖把住牌列两端,价值不菲的麻将牌如高楼轰然倒塌,平铺至桌面。 “胡了。” 王京市侩小人的嘴脸彻底扭曲,像含了一块石头,嘴里呜呜啦啦想说什么却半天表达不出来。 林觅托住下颌,笑吟吟道:“现在轮到你兑现承诺了。” 其实刚才那场赌局王京并未亲口答应,只是众目睽睽下被那人无形威逼,他才无可奈何憋屈受领。 输了之后,具体被问什么还是云里雾里。 若只与时柠相关,王京已想好如何作答。 闺蜜之间无非就是担心对方遇上骗色的老男人,他现下还未做出跨越之举,秉着新时代的开明眼界,就算是林家直系也无权干涉他们的恋爱自由。 那群大半生都用在察言观色事上的人,自觉退至包间十米外的客区,正常说话的声量到他们那,连千里耳也难听到分毫。 唯独邬北无自觉地往两人中间座一靠,西裤腿自然敞开,仰身耷眼往林觅身上淡淡瞥了一眼,而后黏住不动。 越看这女孩越有味道。 林觅在那露骨的目光下难以保持镇定,眼波轻转:“你要不也回避一下?” 不如失控 第39节 邬北笑了笑:“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意思是今晚就要死皮白赖坐这儿听“买卖”,天王老子来了也拉不走他。 林觅指尖在桌面上悬了数秒,无声放到下边膝盖上。 她对王京进入正题:“我想知道你现在所属公司是哪家。” 王京大抵没想到她会问这层面消息,顿时一僵:“我是单干,没有公司一说。” 林觅眼睛眨动:“赌也赌了,输也输了,王哥你不如堂堂正正跟我讲实话。” 王京艰难吞咽:“这就是实话。” 他是个理性的人,对公司前途不利的消息一论闭口不谈,第一反应也不是愿赌服输,而是保全自身。 如果说现代没有古代的严刑拷打…… 林觅随口道:“你说的古玩拍卖,最近又恰好赚了一大笔,其实本质是洗钱对吗?” 答案不重要,她要让对方先慌了手脚。 果然王京没让她失望:“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哪有胆做违法生意!” 林觅笑着说:“只是一个小猜测,你就当晚辈有嘴无心,不用紧张。” 邬北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微微侧了头瞥向王京,启唇极其微妙地“哇哦”一声。 那沉哑嗓音如恶魔低语,直接唤醒了中年男人内心最恐惧的东西。 王京嘴皮子哆嗦:“久隆鑫国际拍卖有限公司,我是公司的中层员工,就负责一些东南亚进口商品的拍卖。” 林觅默默记住了这个公司名。 “您口中所谓的信息买卖成了,求林小姐放过王某行吗?” 林觅目前掌握的消息也问不出别的,眉眼垂下叮嘱:“不论如何,请你好好照顾时柠。” 王京重重颔首。 她来龙港会的两个目的便达成了。 - 也就是准备离开会所时,林觅在擦肩而过的“老总与公主”搭配中,发现了姚芝芝的身影。 一袭简单的抹胸长裙,搭着一件浅色披肩,整个人温雅而低调。 上次在彩票中心的还能称之为“偶遇”,这一次完全出乎林觅意料外。 龙港会的宾客门槛非富即贵,大多都是商圈名流圈内享有盛名的人物,而一部分“显贵”注册会所的原因正是内心空虚,缺少情绪价值。 会所观风问俗引入了一批公主,负责在老总这种时期温柔劝导,替他们排忧解难,到手普通人在外面打拼一年都挣不到的高额小费。 姚芝芝偏头和身边的男性有说有笑,没有注意到从身侧掠来的动荡目光。 林觅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怀疑中夹杂着难以置信。 邬北垂下眼:“熟人?” “你记不记得彩票大厅那次,”林觅望向邬北深黑的眼,“我旁边那个女生,和刚才迎面走过去的是同一个人。” 邬北见怪不怪:“一直都有生活不充裕的大学生选择在会所做公主。” 大概看出林觅在想些什么,他长腿在纯白的艺术旋转梯踱步而上,一手插兜睨眼瞧她。 “龙港会没那么大胆子涉黄,至于出去后那二人是什么关系,去宾馆还是各自回家,就不由你我说了算。” 梦幻般的螺旋上升空间,模糊幻想与现实的边界,像艺术家的超现实主义杰作。 当他们的目光相遇,龙卷风席卷海浪激荡,圣白的楼梯光辉染上恶意,周身一切几何线条变得阴测测的。 林觅高跟抬起到第一层台阶。 耳边的轻微的风声让她感到神经质,尽管知道那是从户外平地吹下来的。 这里就像不见天日的海渊,平日朴素活泼的女生,过了午夜时分,摇身一变成为善解人意的声色女郎。 觥筹交错,春光摇曳,欲望高枝一去不复返。 忽地想起那天公交车上,姚芝芝面色羞赧,后面送了她满满一袋家乡的特产致歉,又因得不到回应而选择主动断联。 小心翼翼的分寸感让人感到心疼。 纤弱的脚背从台阶落下。 林觅经过充分考虑,眺望向弧形楼梯上端的眼中闪烁着清明之色。 “等我一下。” 不等对方作反应,她返身折回会所前厅,询问前台有没有看见一名搭着披肩的年轻女生。 前台眼里带着与喧闹无染的麻木感。 “抱歉,龙港会规定禁止透露贵宾的个人信息。” “……” 落在大理石桌上的手骨节清秀,微微紧了紧。 她不知道此时静音模式下的手机铃正在无声震动,停息,再度亮起。 多条消息接踵而至。 林觅径自进电梯准备登上地面,墙壁金属的银光微微发冷,镜面上映着一张清纯的侧颜,双眸全神贯注盯着蓝色显示屏。 而在下秒。 层数从b1跳到0,双排门并未应声开启,甚而脚底感受到在缓缓上升。 林觅伸出手指摁动电梯按键,显示屏数字仍在往上跳,没有半点停下来的兆头。 8,9,10…… 耳边回荡起邬北来之前特意嘱咐她的话—— “进了会所以后,牢牢跟紧我。” 第31章 第二十九次失控 两位数跳到三位数, 这期间林觅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截停电梯,紧急呼叫铃、每层楼都摁亮,层数仍在不屈不挠上行。 她朝后挪步背靠墙壁, 捏住扶杆的手背关节隐隐泛白。 机械女声响起。 “您已达到宝杉东苑157层。” 门开,一阵浓重的烟草味袭入空间, 混合着青柠和伏特加的气味,慢慢推进肺腹。 视野前方漆黑一团,林觅扶着电梯门框出来, 脑子被馥郁的尼古丁熏得缺氧。 感受到面颊拂过的晚风,稍稍抬起头颈。 夕阳照在远方西山, 绀青色的天空上浮动大块大块的绯红云层,美得妖冶异常。 宝杉东苑是泞京最高的地标建筑, 顶楼是一家live house艺术酒吧,东家易主,最近几月都处于荒废状态。 这股烟味绝非平白无故。 林觅试探着往前走了走, 本是小吧台的地儿伸手不见五指, 四周寂静得令人心悸。 她低颈想打开手机闪光灯,望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和未接电话。 邬北的。 底下是城市璀璨的车水马龙,顶上是黑中透出一片无垠的深蓝天空。她漫无目的地在顶楼边缘来回走着,透过玻璃隔层俯瞰城市。 “嘟嘟嘟……”很快被接通, 对面沉沉的嗓音中似乎在强忍愠怒, “你跑哪去了?” “宝杉顶层,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电梯中途停不下来, ”林觅将自己隐在角落, “这儿估计还有别的人。” 电话那边的声音过了良久再次响起。 “先躲好, 我现在上来。” 林觅轻声:“好。” 两秒后,她深呼一口气:“对不起, 是我考虑欠佳。” 依旧是冷淡、透着些许无奈的腔调,男生懒散的声音里掺杂了微哑,夜色中听起来像情人低喃。 “我知道,听话的林觅就不是林觅了。” 蜻蜓一点心湖中央,漾开圈圈涟漪。 林觅薄薄的眼皮快速颤动,感到有些烦躁地咬了下唇肉:“他们是什么人?” “……” 她凝眉全神贯注等待答案,与此同时,一道女声从身后响起。 “大美女?” 林觅肩膀一震,指腹无意识按下挂断键,那道令人安定的沉稳嗓音消失于耳畔。 回头见姚芝芝身上穿着那套会所见过的装扮,小披肩不知去了哪,莹亮的肩颈皮肤从黑暗里浮现清晰。 她貌似很意外:“……好巧啊,我们总是在特别的场合遇到。” 林觅攥紧手机,背靠玻璃隔层直起身体。 从迈入此地起,浑身被一股诡秘的烟团笼罩,让她联想到在泞京暗中摸索歪门邪道的地头蛇,他们的目标不是某个企业或财阀,而是一举掌握整座城市的商业运作圈。 看姚芝芝迷茫的表情,似乎并不了解地头蛇的内部情况。 林觅乌黑瞳仁微微敛起:“跟你一起上来的人是谁?” 姚芝芝咬住唇瓣:“你也看见了,我在龙港会做公主赚外快,不怕被你笑话,我平时就陪一些商圈老板上顶楼来喝酒聊天,只有他们商谈时才会让我回避。” 林觅:“你自愿的?” 姚芝芝不吭声,默认这话。 不如失控 第40节 林觅一想到里面见不得的人的东西,心脏高高悬起,持续保持一种戒备紧绷的状态。 “整座大厦都是龙港会的地盘,离开了地下会所的安全区域,这儿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林觅语气笃定,“我们最好一起走。” 姚芝芝微怔:“上次背刺被你听到了,理应说你是讨厌我的。” 林觅看她:“道歉之后就已经翻篇了。” “而且微信……” 林觅说:“那天晚上我家出了事,导致漏回了你的消息,所以抱歉原因在我,而且你送来的特产很好吃,我不会小气吧啦一直和你计较这种事。” 闻言,姚芝芝嘴角小幅度勾起,似乎对这段关系的和解感到释然。 她留心后边的情况,俯低脖颈用气声对林觅说:“我领你出去。” 林觅稍作迟疑:“一会儿会有人上来接应,我们还是在原地等待妥当些。” 姚芝芝瞳孔微缩:“……你还告诉谁你在这儿了!” 林觅被她突然质问般的语调惊得一愣,话语凝在嘴角少顷,没有给出正面回答。 毕竟这儿是别人的地盘,她不敢闹出太大动静,除了忧虑别人,当下情形实属泥菩萨落河——自身难保。 脚跟退回原处。 女孩平静的眸底蕴了一些微妙情绪,不打算把主动权交给任何人。 外面夜色又浓了些,姚芝芝整张脸没在暗处,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过了几秒。 她轻微点头:“也行吧,但我不能留在这陪你,时间久了他们会有所察觉。” 没等林觅接话,姚芝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林觅看着眼前那片无声的暗色,凉意早已漫上了脊背,耳边心脏咚咚咚的声音响个不停。 赶紧拿手机给邬北发了个定位。 - 邬北直升顶楼出来的时候,闻见淡淡的雪茄香飘散在半空,应该是刚抽完一会儿。 他手抄兜轻车熟路走进一座小型建筑之中,成簇的线形吊灯是这层楼唯一的光源,照亮裸露的工业红砖,几位腕戴价值一套房的老总坐在门头的漆桶桌上谈聊,烟灰缸里是几根燃尽的雪茄。 张惕守细长的眼望来,笑成一条缝:“哟,稀客啊,咱太子爷竟然会屈身来龙港会,活百年难一见。” 邬北偏冷的嗓音徐徐:“张总,好久不见。” 张惕守说:“我们可都听说了啊,北爷头一回带女伴过来,年纪轻轻长得漂亮,麻将还打得精妙绝伦,您眼光真不赖。” 邬北不容置喙:“她一向聪明。” “先不提女人。” 张惕守投来的视线意味深长:“您最近明里暗里在和邬总争产业闹得满城风雨,旁人稍加思索便知泞京太子爷的真身是谁,于您而言,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些?” 邬北耸着眼皮,漫不经心掠过桌上的对讲机:“混商的人一向拥有赌徒心理,而赌徒最忌讳的就是胆怯。” “集团的命运关系到我们几大家。” 张惕守脸上的笑容迅速敛去,悠悠长叹一声,似是惋惜晚辈的执迷不悟。 “可怜邬董事丧偶后费心费力供您成长,当儿子的不理解当爹的,可歌可泣呐。” 邬北舌尖绕着后槽牙滑行一圈,眼底恶劣浮动:“当儿子的不懂爹,你这个懂的过来做亲儿子,户口本改名叫邬惕守怎么样?” 张老狐狸仍是十分轻松道:“言重,只是作为过来人挂心您的仕途。” 邬北压根不在乎他说了什么,抬手松了松衬衣领,气质矜贵而散漫。 这个空档,张惕守似是无意抛出一段话。 “不过那女孩偏偏想不开要跟来宝杉东苑顶层,您也懂行业规矩,我总不可能给她机会听我们商谈的内容——” 说着,表情如有所思般看向邬北:“小身板儿娇娇弱弱的,怕是招架不住我那五大三粗的手下唷。” 这话与宣战无疑。 男生蓦然掀眼,昏黄的顶灯落在台上,将他俊朗的面容被染得肃穆而森然,仿若古希腊神话中匠工雕刻的白色人头像。 “张总确定要动我的人?” 张惕守不可置否,在半空中拍击手掌:“把她带出来吧。” 持续十秒,后方空间沉默是金。 张惕守眉头稍皱,又抬手打了道响指。 沉默。 漠。 … 见状,邬北眼皮轻耷,调整成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倚桌观戏,甚至有工夫顺走桌上一根雪茄叼上。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张惕守发话之前只能干坐着一声不吭。 场面开始有些尴尬了。 张惕守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强装淡定往隔墙后面探头望了眼,结果连个手下的人影也没有。 滋啦啦漏电的吊灯像黄蜂在头顶嗡嗡乱转,匝着人的自信,快入冬的天里起了一身汗。 邬北吞云吐雾,手指轻弹烟身,慵倦的眉眼顿时多了层迷情的味道。 懒懒散散说:“奉劝你先担心自己人。” 恰在他话音落时,从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名女生,哭得梨花带雨往里喊:“张哥,刚刚忽然来了个男的要抓我和我同学!” 张惕守抬抬眉,配合演戏:“那你同学呢?” 姚芝芝看清邬北长相,哭腔一哽:“她在打那个人。” 张惕守失去表情管理“哈”了声。 反而是邬北听完这话,摘掉嘴里雪茄,低头笑得肩膀微抖。 昏沉沉的光晕照在男生脸上,一些旧事记忆开始回溯。 他自幼在大院里和孩子们一同长大,因为身材瘦小嶙峋,加上母亲性格温软,受人欺负也劝息事宁人。 整日过着与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无二的生活,回到家不过是旧伤添新伤。 五年秋后父亲归家,说结识了一位贵人,自诩“战友”关系,实则只是从商路途中认识的伙伴。 再后来父亲跟着那位姓林的贵人做生意,企业绩效步步高升,期间也常常带儿子上林府受老宅文化熏陶。 唯独一点。 邬北不能与府上的小姐有任何来往。 而邬牧生不知道的是,自家儿子叛逆过那么一回。 最后一口烟邬北吸得很凶,两腮深深往里陷,久久才蕴成烟圈吐出来,碾灭,白雾缭绕下的一身西装将他衬得雅痞又败类。 他起身直直往姚芝芝进来的方向跨步,迫不及待要见证源自林觅的精彩时刻。 - 邬北走到顶楼边的吧台区域。 看见女孩低垂着脑袋,臂肘后靠撑在桌上喘气;另一只手提溜着细带高跟鞋,十厘米的鞋跟略微歪斜,似乎在刚才那场史诗级的战役中贡献了主干力量。 张惕守口中“五大三粗的手下”正捂住下半身倒在短台阶上,一行清泪侧着从鼻梁骨落到颊边。 半身不遂,十有八九。 夜店洗手间那回也用的这招式,不过显然此次伤亡更加惨烈。 林觅将卷发撩至肩后,慢慢杵直身,抬眸望见不远处姗姗来迟的邬北,定了两秒,重新垂眸。 “我们走吧。” 她将高跟鞋蹬回脚。 邬北插兜走过去,身前女孩一下子没踩稳歪跟将要栽倒,躬身及时托住她手臂。 娇嫩的触感抵达手心,像羽毛拂过磨得心痒。 他低眼瞧她:“不怪我来晚了?” 林觅停住:“我不听你嘱咐在先,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为什么怪你。” 头一回见骂自己带狠劲的。 邬北微微卷长眼尾,注意到她滑落肩头的藕粉肩带,伸手勾回原处。 只是那动作慢得像是故意的,林觅无法及时拉长两人之间的距离,扭转视线稳住心神。 试图让他知难而退:“别说在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想着亲我。” 肩带回到女孩纤纤的肩胛骨上。 这话有失偏颇,分明是。 他每时每刻都想着要她。 邬北沉闷的轻笑震出胸腔,他桎梏住她的后脑,毫不客气俯身亲了上去。 第32章 第三十次失控 邬北这人给到的吻从不会是浅尝辄止的。 然而下一刻, 落在林觅腰间的力道收紧。 她还未反应过来,唇上柔软的触感蓦然抽离,往前跌入男生温热的怀中。 他拽着她的小臂, 下巴轻轻搭她颈窝上。 不如失控 第42节 手上掌握的信息远远不够查出真相。 拐入一条狭窄的道路,眼角忽然闪来一个不明物。 林觅抬起头,看到视野前方的砖块直直朝挡风窗飞来,越来越大。 她心跳猛然停固。 同一时间,邬北扶住方向盘快速转动,眉骨沉戾。 物体擦着侧边车窗而过,林觅辨认出那是一块板砖。 回程的必经之路,几辆黑车忽然前后夹击驶来,来势汹汹,舆图逼停大g。 林觅心乱如麻,不安地看向身边凝眉控速的邬北。 她吞回欲说出口的“发生什么了”,心知打乱他的思绪对当下情形没有半点帮助,坐直攥紧安全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条街道人烟稀少,也没设置什么商铺,老旧楼层的结局多半是被政府收纳拆迁,何况是在这样的深夜时分。 林觅看着眼前变幻飞速的窗景,大脑一片空白。 此刻的追击场景她只有在电影中看过,真正发生到身边时,个中滋味的死亡感罩满全身,拥狭的鼻腔无法正常呼吸。 邬北遇见突发情形,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相。 脚下快速切换油门和刹车,庞大的车身左弯又折蛇形走位,逮住前方两车空隙,他眯眸直冲而上。 两辆黑车迅速拉近设法拦截,还是晚了一步。 后方的视野渐渐拉远。 林觅全身陡然松懈,背靠座椅沉沉地呼出气息。 而后听见邬北没什么波澜的声音传来:“怕吗?” 林觅硬着头皮:“不怕。” “不怕就好。” 下一刻,几辆黑车同时从道路前方的岔口冲出来,因为没打车灯,车身几乎与暗色相融,犹如浮光掠影游走到两侧。 林觅意识到一波又起,扣紧掌心。 难得见邬北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眉心紧拧,腮帮子跳动,眼眯缝聚精会神找几辆车中的突破口。 嗙——! 砖石重重撞上后窗,玻璃边缘迅速裂开一条缝。 林觅被这巨响震得肩膀一瑟。 意识到对方这势头绝非威胁那么简单,而是断人命脉,不见尸身不罢休。 正处危机时刻,她无法冷静下来剖析一系列的关联性。 是不是与林家破产有关,是不是与龙港会有关,与邬北有关,又或者集中起来讲其实就是一件事。 邬北还有心思偏眸看她说,知道大g真正的优势在哪吗。 幽暗逼匝的空间里,有股幽蓝焰火从他的眼底毫不避讳地透出,瞳孔中的女孩身影被这抹狂妄亮光灼得微怔。 和来时一样不给反应时间,林觅被一股后坐力牵扯着往靠背仰。 耳畔传来车体撞击声后,整个人又被安全带托着直直往前倾。 黑车被大g撞出了十多米远,车尾破损严重。 邬北挑眉示意她看战绩:“喏。” 林觅发现这人在什么时刻下心态都好的不得了,还能摆出一副准备挨夸样。 唇角在黑暗中无声勾了勾,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大车对小车的冲击力再大,顶不住十来辆同时进攻,今晚注定是殊死一搏。 邬北脖颈左右拧了拧,铆足精力准备下一场竞技。 林觅提议:“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和他们谈判,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邬北只扯唇看她:“对方过来玩命,现在却要我灰溜溜投降过去和他们谈判,老子没脸。” 他叫她收起那该死的侥幸心。 林觅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那若是死了呢,我们死了怎么办?” 邬北沉声说不会。 掌肉一阵刺痛,这些天压抑的情绪如潮水般返上来,林觅终于绷不住吼他:“你这样怎么让我信服!邬北,我死了无所谓,但是我不甘心那些兴风作浪的人还好好活在世上看林家笑话!” 啧,偏偏是她第一次唤他名字。 邬北在前面疾速倒退的车潮中寻找出口,又有几辆车从后面出现,一齐顶上大g车尾,整个车身被这股力撞得抖了三抖。 空隙中,邬北快速瞥了眼后视镜里满眼通红的女孩。 他从余震中分出精力哄她:“我没有骗你,今晚一定带你出去。” 林觅还没从刚才的撞击中缓过神,头发一缕缕垂在雪白的额前、胸前,凌乱又破碎。 不论何种情况,她永远美得惊人。 “作为交换。” 邬北直视前方,唇角勾起势在必得的弧度,“做我女朋友。” 第33章 第三十一次失控 前后又来几辆车夹击大g。 邬北不慌不忙调转方向盘, 余光一直落在后视镜上,似乎只要林觅给说法,他就能不顾一切带她逃出生天。 明明无他言语, 林觅却从邬北眼底瞅出些鱼死网破的猖獗。 ——不在一起就一起死。 黑车步步夹击,半寸间隙不留给大g, 身侧金属剐蹭的滋啦声近在咫尺。 邬北降下了几厘米车窗,估计是有点不耐烦,牙关咬紧一根烟点上, 五官在一阵轻烟白雾下有些失真。 西装外套敞开,眼神淡淡。 林觅幡然意识到, 其实她并不喜欢烟味。 嘴唇嗫嚅:“我也有个前提条件。” 急刹车,她往前仰了仰, 倒回座位沉肩吁口气,掌心把头发往后捋。 转眸见邬北直勾勾盯着自己,他示意往下她说。 林觅:“戒烟。” 邬北从她这话里听出一丝坚决, 转眸落下车窗, 烟雾顺着晚风往外流,带走了两人一些道不明的心事。 黑车看见主驾驶座露出的硬朗侧颜,轮胎摩擦一滞,只是又很快跟了上来。 邬北斜眼睨向下面矮他一头的轿车, 唇角扬起一个尤为恶劣的笑容, 扯得太阳穴筋脉弹跳。 “老子就纳闷了, 你们摆出一副玩命的样儿, 结果就这点能耐?” 那车气急败坏往大g侧身一撞, 火花噼里啪啦往上溅。 邬北慢条斯理升起车窗, 整张脸廓沉在夜雾里,染上一点邪肆的猩然气质。 他对林觅说, 妹妹,你在所有前提条件中选了个最狠的。 林觅笑:“你就没点别的解压方式?” 邬北视线虚虚落她身上两秒:“会有的。” 几辆车的对决僵持到下一个大道路口,此时东方微白,道路边断断续续有商贩推着自家种植的蔬菜前往菜市场。 在黑车们疏忽一刻,大g若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夹击,通红的尾焰带过一道裂弧。 几辆车被作用力卷动,互相撞得四仰八叉,车头车屁股剥离一地碎壳。 … 片晌过后。 唯一一辆毫发无损的黑车上踏出一只高级皮鞋,点地。男人躬身下车,卡其色风衣在微风中挺拔而优雅。 他摘掉墨镜,牙齿狠狠咬了下镜腿。 那是一张林觅见了无法释怀的面孔,不过她此刻已经随大g扬长离去,再见便是后话了。 - 窗外变成熟悉的景色,旭日洒在北面巷口,这一块住的全是街坊邻居,出门熙熙攘攘招呼聊天,相伴走入当地老字号早餐店。 留林觅独自一人在车后座。 她听着自己心脏扑通扑通跳,也不知是彻夜未眠后的神经紧张,还是一段新关系展开后的手忙脚乱。 邬北买完早餐回来,脸上未见疲态:“米粉、豆浆、茶叶蛋,还有根油条,吃不完给我。” 林觅低声道谢,胃液反酸得厉害,吃完一整颗茶叶蛋才稍微好转。 邬北在早餐店那头随意对付了几口,西装寸头形象过于惹眼,他却像看不到路人目光似的站在街头。 低颈拆开一包新的中华烟盒,咬上一只,然后随手将剩余的撂进垃圾桶。 意味明显,做法铺张。 林觅只瞥了一眼,收眸慢慢吃完剩下的早餐。 自认没和他熟到“吃不完给我”的地步。 邬北等一身烟味在外头散去,手臂搭在车沿问她:“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林觅喉管一堵,手拳放在嘴前忍了两声呛,喝口豆浆往下顺了顺。 声音听着有点沙哑:“急什么?我还在吃饭。” 不如失控 第43节 邬北语调混不正经:“等你下辈子投胎做男人,就知道喜欢的女孩在身边,自己还像个懦夫样不敢越界有多难受了。” 他从不是循规蹈矩省身克己的人,现在却生怕触一点儿红线把到手的宝贝放走了。 更何况。 邬北偏开头轻笑了下。 这种细水长流的感觉也不坏。 清晨老爷子练功吆喝的声音从公园传来,伴随嘈嘈鸟叫声和环卫工人扫把扫落叶的刷刷声,恬静又安逸,让人心定神宁。 林觅想了想,弯身换上提前放在后座的运动鞋,把吃完的早餐包装袋系好,下车扔进垃圾桶。 “我想去公园消消食。” 邬北低眼看她单薄的礼裙衣料,说等等,绕到后备箱拿了什么。 五秒后,林觅眼前多了一件呢子厚外套,还是今年秋冬流行百搭款。 她没想到邬北准备比自己还周全,表情怔愣着道谢,衣服质感也柔软舒适,上身后瞬间被一层暖意包裹。 听完数不清第几次道谢,邬北斜斜靠在高底座车身上,眼皮微耸:“真感谢就主动来亲我一下。” 林觅还没从突然的转变中切换过来,闻言后跨一大步,把别到耳朵后的碎发扒拉下来,总是一副平静淡然的脸上弥漫着窘迫感。 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邬北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直身径自拉近距离,手臂捞回女孩的腰。 林觅预感到男生下一步动作,红脸要把他往外推:“这一带都是叔叔阿姨爷爷奶奶!” 邬北笑:“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都是这样过来的。” 说完,他不再克制地侵袭而上。 只不过刚触及那瓣软软的唇肉,清晨某处的欲望萌动,唇与唇碾了两下迅速抽离,烟瘾也随之起来了。 邬北伸出手指磨去女孩唇上晶莹,俯身耳语:“就磨我吧。” 林觅一下没从他怀里挣开:“我想出去走走冷静一下。” “冷静?你也欲.火焚身了?” 林觅面颊上的红潮从颊边一直蔓延到眼尾眉梢,憋屈地抿抿唇。 骚话这块她大败亏输,想不到邬北脑子里哪儿还剩一片净土。 话虽这么说,邬北还是放过她了。 附近居民区车位不好找,驱车将近一公里才驶入一间地下付费停车库,锁好大车,两人一前一后往公园的方向走。 路程过小半截,落在林觅后头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伸手勾了下她的掌心,后背顿时传开一阵酥麻。 准备收回手时,粗粝的指腹又轻轻攀上她的手背,顺势滑入指节缝隙,勾勾缠缠十指相扣。 林觅感到心跳又快了些,侧过头,邬北面色如常。 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到公园。 邬北松开手的时候,低眸对林觅认真说:“我听见心跳了。” “这也能被你……”林觅眼睫一颤,及时找回理智,“我没有心跳。” 邬北盯她片晌说:“我说的是我的心跳声,很大。” 恶趣味般,他又补充一句:“你没有心跳,难不成我的女朋友是贞子?你就是贞子我也爱得不行。” 突如其来的直白情话让林觅乱了方寸:“可是你对这种事早该习惯了。” 邬北挑了下眉,不置一词。 不过在她印象里,的确没见过邬北和陈栀夕牵手的画面,那些风流既往更多出现传闻里,加上他换女友的速度飞快,连当事人自己都觉得无所谓,一来二去大家也就默认了这种说法。 真的还是假的,不重要。 到了黎湖公园一角,三五老人聚在健身器材区,伸腰弯腿,更有老当益壮者手握单杠上下翻动,腰身臂力绝对好过当代大多数年轻人。 林觅忍不住驻足观望,老人谈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你几个确定啊,那不得大白天天黑呐。” “报纸上都登了,今儿还下雨,赶紧回去让老伴收收衣服,全潮了。” “哟,这天已经黑了。” 经这么一提醒,林觅倒是想起半个月之前在新闻上发布的日全食消息,还窜出了几个所谓专家辟谣,直到官方认证消息属实,很多摄影爱好者翘首以盼守着这天。 邬北看她表情:“你也要回去收衣服?” 林觅低眸拿脚尖蹭了蹭草坪:“我小时候睡午觉错过了一次日全食,这次想看看。” 邬北望了眼天:“估摸着要下雨,想好了?” 林觅让他先回去。 “不回,”邬北垂着眼皮看她笑,“放女朋友在雨里看日全食,我还算个人么?” 那些大爷们显然在“衣服潮不潮”这事上更为重视,一个个松开手从单杠双杠上下来,拿毛巾擦了把额汗,扭着筋骨颤巍巍分头回家。 不到半刻钟,偌大的健身区只剩他们二人。 林觅侧身坐在脚蹬器上,腕骨撑着座椅,仰首望天,乌黑发丝尽数落到肩后;邬北单手插兜站在器材旁边,静静看她。 悄然间,风起云涌,天空渐渐由明变暗,正中炽白的火球被月球的黑影遮挡,只有一道微弱的光芒从云层的间隙中透射出来。 日冕震动,瞬息万变。 食甚时刻来临,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寂静。 树枝上的叶子摇摆乱晃,点点雨滴在地面落下湿渍,越来越快,越变越多,有如瀑布流水般哗哗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水不断地急速滴落在林觅脸上,顺着眼尾、颊边、颈部淌进衣物之下。 接着整个人都湿透了,彷如融进大雨磅礴的早间影集,娇纤的身廓被雨水打落地面升起的雾气模糊,难以分辨。 直至,月亮将火球最后一抹光吞噬殆尽。 她呆滞地看向月影,眼角也不知有什么和雨水混为一体,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刚和我谈,就想跟月亮一起飞走了?” 温热的气息从身后裹挟而上,男生低醇的音质带着雨中的朦胧,缓缓融进她的耳膜里,在黑暗中显得特别动人。 林觅只觉胳膊被托起,整个人站了起来。 邬北睫毛根上挂满水珠,眼睛眯缝了看着她笑:“我看了前边有个仓库,去那躲躲。” 鬼使神差般,林觅将手搭在他的大手上,眼廓一弯,说好。 两人牵起手,迎风肆意而跑。 花草乱哄哄的声音在潮湿里拨舞。 还有风声、雨声,和跨越水坑时的溅落声浪,轰轰烈烈,浪漫而疯狂,令他们多狼狈也可以不管不顾。 仓库在接近树林小径的折角处,侧门很小,邬北让林觅先进去,随后用铁门截停外边的暴雨。 站定脚跟,林觅还攀在邬北肩头咧唇笑个不停,过了好一阵才喘气停歇。 内部安置声控灯,声音停息的一瞬黑了下来。 黑灯瞎火被杂物堆满的狭小空间里,林觅几乎整个身子都贴附在男生胸膛上,察觉到这一点时,已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无声盎然。 邬北呼吸沉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眸子潮涌翻滚,比那场始料未及的暴雨来得热烈。 他指节无意间蹭过她的肩头。 外套随之落地。 哑声:“穿着湿衣服易着凉。” 灼热的指腹在她湿凉的肩头来回摩挲,粗粝的触感勾起颈窝一阵战栗。 缓缓地,林觅半阖了眼,有些情乱意迷。 主动踮起脚,唇贴上他的。 邬北却笑着偏头躲开。 黑暗中,林觅心猛地一坠。 他问:“告诉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觅看他眼睛:“不然?” 他笑得坏心:“不给。” 林觅觉得这时候她是清醒的,轻轻缓缓一字一顿。 “是正当关系的恋人,是一对儿。” 下秒一波铺天盖地的情潮汹涌而至。 林觅腿心被邬北的膝盖顶住,后背抵在一片柔软上,她伸手往后摸了摸,像是某类废弃的床垫。 反正横竖都得在床上呗。 这次彻底被打开了欲色阀门,他落下的吻失控而强势,唇齿交缠,辗转剧烈。 林觅手勾着邬北脖颈,没有换气的间隙,身体化作一滩涓水靠在床垫上。 恰逢感应灯亮。 她看见他脸上浮起的酡红,情难自禁试图靠前反客为主,只是处于男女绝对压制的力量悬殊前,身体很快被压回原处。 他再次俯身吻她。 屋外,风潇雨晦静悄掩过几声缺氧的震颤。 第34章 第三十二次失控 雨势渐小, 出来的时候日全食也进入了尾声。 林觅扶着铁门,外头的雨水绵绵密密地,轻风夹杂着冰渣寒凉扑面而来, 吹淡了她脸上一片绯红。 那丝男生靠她锁骨旁微微喘息的热度犹在。 不如失控 第44节 就在半小时前。 灼热的气息落在颈上,扫过胸前肌肤, 延伸至小腹之下,动作极有耐心,却又势不可挡地将她据为己有。 仓库里的感应灯一明一暗。 邬北沉身往下时, 幽暗的眸始终追随林觅的眉眼,观察她反应从而调整攻占方式。 吻如湍流涌来, 短寸发丝蹭得她敏感地带的肌肤轻颤。 不约而同,他们沉溺在食甚缔造的童话世界里欢声堕地。 …… 大g驶出停车库时, 天空变成了雾蒙蒙的深灰色,细如雨丝的水珠打在挡风玻璃上。 疲劳席卷大脑,林觅刚一上车就倒头昏睡在后座, 几缕湿发贴着颊边, 皮肤白得像被牛乳浇过似的,眼安安静静闭着微憩。 车辆开得平缓,她也睡得安稳。 邬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秒,想到那张在黑暗中喘不过气的娇俏小脸, 眼底浮起一点餍足的笑意。 林觅手机落在副座, 快到华庭春座时, 屏幕亮起滴滴答答响了起来。 那铃声还是一首知名的rap歌曲, 直达灵魂的旋律萦绕在整个空间, 像告白也像分别。 邬北惊奇于她的品味一瞬, 侧眸刚瞥见来电名称“曹岁”,铃声就断了。 知道多半是通知宣传片安排的事。 论平时曹岁就不待见他, 若知道他把林觅拐到手,半山腰遇见都得指他鼻子骂:专门挑单纯学妹骗感情的人渣滓。 其实邬北一直没想清楚,他需要持续性恋爱的必要理由。 人家姑娘和他在一起前,本来期待有个龙卷风般短暂而疯狂的世纪热恋,结果谈完就挂了一两个月“邬北新任女友”的名号,之外什么都没有。 邬牧生从小给他灌输的思想是,男人可以苦可以拼,但这背后一定要有家庭的支持,而家不能少了女人,男人是脊梁骨,那么女人就是定心针。 这话的意思就好像女人必须攀附着男人生活,邬北小时候听了进去,到后来实践的时候,发现她们离了他同样活得很开心。 不存在谁离了谁活不了一说。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仿若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帅气”、“富有”、“男人味”这些关键词在表面,自然会吸引来一些对应需求的异性。 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在这样的循环中堕落,也把堕落带给别人,坚信遭天谴不过是早晚的事。 有前任说他这是情感缺失,人格障碍的一种,得治。 于他不过是习与性成。 沙哑rapper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感觉就像从天而降玫瑰雨,砰地在车内炸开,绚烂的粉色花瓣四处飞溅。 播放到那句「你就像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另外一个我」,邬北替她接听了电话。 曹岁的声音从副驾座椅上传来:“小觅学妹,是这样,本来拍摄落日在今天下午的对吧,但是日全食天气下了暴雨,取景效果会差很多。我们商量将时间改到下周,你看方便吗?” 邬北好整以暇:“我会转告她。” 对面瞬间安静下来。 过会儿曹岁问他:“学妹在哪?” “我车上。” “喂别搞事情啊,你没对她做什么吧?” 邬北挑了挑眉,故意清嗓沉声说:“小点声,她在睡觉。” “!” - 同一时间,曹岁挂完电话拎小包,火急火燎准备离开学生会。 刚进来的小耿差点跟副主席撞个正着:“卧槽,姐你赶着去杀谁啊。” 曹岁的小花包被撞到地上,她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捡起拍了两下:“去救咱们女主角。” 小耿摸后脑勺:“林觅?今天拍摄不是取消了吗,她能遇着什么危险?” 曹岁看他一眼:“被坏男人盯上了,够危险吧。” 小耿寻思不会是男主角吧。 曹岁验证他心中所想,牙关气得左右切磋:“邬北这个杀千刀的,最好别祸害我清纯妹妹!” “姐,麻烦你帮我带份云夏食堂的小吃可以不?”小耿以为她要去另一个校区,“我跟你讲,那边的水饺一绝,皮薄馅大,你尝尝现场热乎的更好吃。回头我转你支付宝哈。” “我现在要去联系负责她们宿舍的辅导员,水饺你叫别人带吧,没空。” “找别人带就找别人咯,这么凶干嘛。” “想死?”曹岁笑眯眯看他。 “您请嘞。” 小耿立马点头哈腰把副主席送出了大门。 辅导员给202寝几个女生还有曹岁拉了个微信群。 曹岁刚好走到校门口,停在雕像旁边低头发消息。 【你们好,我是学生会副主席曹岁】 【我想请问下你们之前的室友林觅,现在住在哪里】 许听晚:【出什么事了?】 许听晚:【她现在搬到了主校区对面】 曹岁:【具体住址呢】 时柠:【这个我们恐怕要弄清楚才能告诉你哈,毕竟涉及个人隐私】 曹岁:【emmm就是】 曹岁:【她把东西落我这边了,但是我打她电话没打通,想直接拿过去送给她】 这条消息发完,对话界面一直没有更新。 估计几个女生打电话确认真假去了,然后发现委实无人接听。 杨柚可:【正好我们给觅觅准备了乔迁惊喜,今天去她家,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曹岁:【行,你们什么时候到新江了@我】 以对面“okk”的表情包收尾,曹岁在校标建筑前来回乱晃,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只是一想起好友被分手情绪反噬折腾得死去活来,厌食症与焦虑症并发,很长时间都躲在家里萎靡不振。 虽说现在走出来了,但曹岁不希望身边再有人遭受此事,能劝一个是一个。 这时脑子里灵光闪过。 若是那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她似乎也没资格去破坏正当情侣的关系。 曹岁望天欲哭无泪。 小觅学妹一定要擦亮眼睛呀。 - 许听晚几个提着小蛋糕和捧花来到校门口,通过位置共享找到了曹岁。 她们中e人偏多,打完招呼聊两句,很快熟络了起来。 聊着聊着,曹岁得知许听晚是林觅发小,过马路的工夫,不动声色走到她身边。 “这么说,你应该蛮清楚学妹前男友那些事吧。” 许听晚笑了:“‘那些’?‘那个’都不得了,我倒希望她有个前男友能没事让我唠嗑两句。” 曹岁感到惊讶:“真没啊?” 许听晚绕过路边栏杆。 “她啊,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比作白纸,林觅定是其中最通透有韧性的一张。 她从小就长得漂亮,说话带着江南轻软的特色,为人做事却很有底线,哪怕对方是高她一个头的大块头男生,她也能用最冷静的语气与其对峙,字字在理,句句抵心。 高中时因为声线清甜,被邀请参加国家级青少年配音团队,中间还穿插了几场辩论比赛,代表院校拔得头筹。 许听晚问过林觅:“咱们学校前五的男生都喜欢你,你怎么不挑一个当男朋友呐,隔壁三班那个李护还问我你的理想型是谁,我真答不出来。” 林觅低眸认真想了下,给出回答。 “我觉得,理想型会在遇到对的那个人之后全部推翻,现在说有些不切实际。” 记得当时,许听晚被这话惊艳一瞬,回家就拿出小本本记录了。 也是为什么她对这事印象深刻的原因。 曹岁又说:“而且最近她和邬北的cp组合传开了,你和学妹关系好,觉得他俩……” 意有所指地在关键点停顿。 这事许听晚说不准:“林觅分享欲很低,对我都低,你好奇还不如等会亲自问问她。” 时柠扭头插入话题:“我觉得很有可能诶。” “你说他们俩有机会在一起?” 时柠:“不是有机会,是已经在一起了。” “哈?” 前边杨柚可差点没拿稳蛋糕,震惊回头:“……” 时柠看向她:“反正邬北现在也不是你男神了,我随便讲讲你别介意。” 杨柚可眉心跳了跳:“我看你可不像随便讲讲。” 许听晚:“快点从、实、招、来。” 不如失控 第46节 “绝对是。” 林觅杵直身坐在桌上:“现在就告诉我吧。” 邬北不容置辩:“说了就等会儿再讲,一点情趣没有?” 两秒后,林觅感到整个人腾空而起,两腿夹在他腰间,臀部被他托住,以一种婴儿匍匐在大人怀中的姿势回到卧室。 名义上,这间卧室还是林觅租的。 后背陷入云朵般柔软的棉被中,林觅被侧过。 身体清晰感知后面那人的情绪。 “还是你的床软。”那道声儿坏得要命。 林觅仰头,咬唇看他。 邬北很吃这套,情动地伸手拽紧她胳膊。 接下来的时间里。 林觅仿若被海浪包裹,一波接一波伴随拍打海岸的浪水游荡。身体却逐渐远离沙地,最终沉底沼泽,无法拔离。 等她看见窗外完整的月亮时,已经没有心思在意此刻几点了。 - 窗外,火树银花的灯光笼罩城市。 邬北站在阳台上打电话,注意到栏沿上起了点霜意,呼出一口雾气,眉宇间无波无澜。 “好,我知道了,继续查。” 挂断电话,望见透明隔门内,睡得离床沿很近的女孩定定看着他。 一个眼神就让人着迷。 邬北笑笑,没想到她在这事上精力旺盛,刚开荤时的势头不像一副纯乖长相的女孩能做到的。 他推门进来,空气因为那场疯狂的性.事搅得稀薄,问她冷吗。 林觅摇摇头。 邬北将连着阳台的那道门拉开通风。 她还在看他,眼眸在没开灯的黑暗中炯炯发亮。 邬北单膝抵上床头,被月光照散的影子兜住底下人儿。 他托住她的脸,俯身轻轻含住唇肉碾磨,直至听见女孩的喘息急重,他才侵入去纠缠她的口腔。 林觅那手也变得不老实。 邬北肩颈微震,伸手抓住她的,耳边轻道:“不想下床了?还是想弄死我?” 夜晚让人松弛,她云清风淡:“都想。” 邬北在上头笑得肩膀微抖,纵容女友提出的小小心愿,和她在床榻上又弄了会儿。 像那该死的鸦片,没尝过时朝思暮想。 采撷之后彻底上瘾着魔,燥意直往身下那处窜,恨不得日夜沉迷。 - 林觅发现男生出汗简直是没完没了,她拿起枕头扔邬北脸上,嗔怪他把汗味都带到了自己身上,最后只惹来他一声欠弄的闷笑。 她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推开玻璃门出来,换上另一套春夏款睡衣。 搬过来就带了两套,厚的那件被邬北糟蹋了。 通风管被物业修好,雾气没两分钟就消散得差不多,白天武装的体面被温暖软化。 林觅对着镜子擦头发,两条细细黑带悬在颈边,溅落的水珠一滴滴往下打,在锁骨处晕开。 扇形光在冗黑的地板上扩大,走出来的女孩在那片光下站了几秒。 回到卧室,邬北不知从哪儿拿来一台投影仪,白墙上正在播放《绿皮书》片段。 余光明显注意到林觅了,乌发稠密垂腰,肌肤白里泛着一点红,洗完热水澡的眼神也松软。 他抬起眼睫,目光带着直白的调情,热度流连在她身上。 林觅在刚才洗澡过程中忆起些正事,她自然而然回到床上,平视薄暗中男生的瞳孔:“你说的信息是什么?” 邬北假意装没听懂:“我什么时候说了这话?帮我回忆回忆。” “就在……”林觅尾音颤了下,“我们做之前。” 新手暂未突破最后一层遮羞布,说起小dirty时有点卡壳。 邬北也没再逗她,舌尖绕着后槽牙舔了一圈:“你那个姓时的室友。” 林觅瞳仁微缩:“时柠?” “嗯,她父亲周坚,正是你查到那家古玩公司的董事兼法人,目前王京和周坚都卷入了一场洗钱犯罪中。” 第36章 第三十四次失控 古玩在东南亚市场倒过几次手, 基本无人知道初始来源价格。王京的“大单”,多半是从中分成一部分小成本高投入的差价,所谓久隆鑫公司的董事不过是个噱头, 真正的老板另有其人。 而王京一开始找上时柠,想的是通过老总的父女关系对公司进行牵制, 从底部往上维护关系网的稳定性。 林觅拿了个小本本低头坐在床沿,拿笔标记重点,逻辑链分析大局。 邬北支着一条腿靠在床头看《绿皮书》, 每次搭手想腻歪会儿,都被女孩无情推了回来, 登时扯了扯唇,心中郁闷。 早知道明天说了。 漾进屋的光晕在地板上流变, 夜晚冗长无声。 林觅头发只吹得半干,一通分析完不知过了多久,发尾的水珠被空气稀释, 松软地垂在肩头, 发梢划过锁骨时落下丝丝轻痒。 直至白墙上滚动演职人员列表,邬北撩眼瞥她,鼻骨挺立。 “热恋期就一天?” 林觅停笔,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 眼眸黑亮亮的。 她惯性微抿了唇, 月朗轻抚侧颜, 骨相皮相兼得, 美得像个瓷器娃娃。 看着看着, 邬北有点儿罪恶感, 瞧着她小脸哼笑了声:“过来给我亲一下。” 林觅醉翁之意不在酒般:“他们生意的范围在东南亚,单凭王京, 我认为很难找到那些不见光的人。” 邬北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这是你一小时半下来得出的结论?” 林觅沮丧地点了点头,“我就算掌握到他们洗钱的消息,也很难深入内部调查,刚才列了好几个方案都放弃了。” 话音落,她看了眼时间:“你回房间吧,我要睡了。” 邬北顶了下腮,眼底有点不可置信般望着林觅:“宝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林觅和他对视,稍微觉察到自己的不解风情,几秒后移开了目光。 她说:“我只是想独处一晚,好好想一想细节。” 话是这么说,赶客的意味已经强烈到邬北听着都想笑了。 沉眼:“用完就不要了,你像个感情骗子。” 林觅看了他一眼,又弯腰拿小本子去了。 邬北抄起遥控器关掉投影,视线落到她写的密密麻麻上,越看这丫头平静的面容越觉得牙痒痒,他俯身咬她后颈上一块肉。 林觅无法自抑地闷哼出声,尾音微颤,让人听着很有感觉。 邬北看她侧眸微愠的表情,笑了笑,起身很愉悦地撂下一句“晚安早点睡”,出去后很体贴地为她合上房门。 那块疼痛还有点发麻,酥酥的。 林觅朝门那边发了会儿呆,也不知发没发现自己唇角弯起的弧度。 - 宣传片的cp热度还没过,工作日一到基本全校都知道了邬北和林觅是真情侣的事,茶余饭后都在八卦疯聊,再一次把微博热搜话题顶了上去。 陶明浩到教室屁股还没落椅子上,激动得像一壶烧开的沸水:“你们两个真谈了?” 林觅嗯了声。 陶明浩:“嘶,俊男美女在一起才好,老早就觉得你和北哥配了,暗戳戳和我讲讲呗。” 林觅看他:“你想知道什么?” “别这么警惕,正经话题。” “你还打算问不正经的?” “不然呢。”陶明浩白眼,“只是想问问你们到底怎么在一起的,一开始我见你对他还唯恐避而不及,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了。” 林觅看见教授进来:“中间发生了挺多的。” 陶明浩看她那样心知也问不出什么,聊起别的:“那个系花评选的活动开始了,你赶紧把照片上传了,我拉帮结派去给你投票。” 林觅才知道这事。 她一向对此类名誉追求欲很低,被闲言碎语冠上“系花”多了也厌烦。 只是明年年初那场舞台剧于她是很好的历练机会,教授也以系花评选为前提让两人公平争取名额,她若想参加舞台剧势必要参与评选。 其实当时完全可以站出来举出异议,她一时半会没想到更好的方式去竞争,这个主意分秒间便已定夺下来,没有回旋余地。 想着,她眉心微皱。 陶明浩想给她看陈栀夕的照片,打开小程序翻了一会儿,表情忽然顿住:“奇了怪,我早晨还看见了陈栀夕的主页,她好像弃权了。” 林觅顺势望了过去,本该出现照片的页面上多了几个加载失败的裂图,标题处显示“该选手已弃权”。 陶明浩分析说:“是不是她今天来学校听见了你和邬北的事,受打击了?” 目前林觅也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不如失控 第47节 她低眼退出刚登入的小程序,放下手机翻开这节课的书本。 “姐妹,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见状,陶明浩劝解,“你想万一有的人无脑支持陈栀夕,到时候吃瘪的还是你,不如趁这个机会赶紧冲吧。” 林觅托起下颌:“没关系。” 陶皓明:“陈栀夕当初在论坛上那样说你诶,你都不怨恨?” 林觅:“道歉了这事就过了,后来她也没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举动。” “这么说也是吧……” 正好教授开始讲课,陶皓明欲言又止几次,没说什么。 风云人物的恋情总是被人津津乐道的,邬北对林觅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有人说他这是遇到真爱了,准备“浪子回头”。 林觅听见这话笑了下,可笑的笑。 她承认,她对邬北有好感,但不代表可以默认自己可以作为“接盘侠”开始一段恋情,浪子会穷尽未来后半生来还情债。 而她不会出现在他的后半生。 中午林觅走出教学楼,站在糖炒栗子推车边停了一会儿,飘散的白烟让初冬具象化。 蓦然想起,有几天没在那人身上闻见烟草的味道了,执行力还挺强的。 林觅从小闻二手烟长大的,林靖书抽得最凶的时候,一天能抽三四包,屋里屋外都是呛人的烟味。 持续一年后去医院体检查出肺病,医生嘱咐他再抽活不过五年,林靖书回去后听话了两周,后来还是没忍住瘾偷偷躲在卫生间抽。通风机声音开得老大,还是被阳台晒衣服的母亲闻到了,数落了他好些次还是没成功,作案地点反而从卫生间改到了停车场。 她不知道邬北能坚持多久。 上完一天课到六点半,夜晚降临得愈来愈早,窗外是憔悴而惨然的星月。 林觅今天上课状态不高,脑子里一直在演绎昨天的猜想,时柠一家被卷入了国外的洗钱纠纷,或许林靖书和白娉就是牵扯其中的相关人员。 还有龙港会工作的那位公主姚芝芝,能在名流圈高层人员之间自由穿梭,关键时刻找不到人,想必也不是表面看上去的人畜无害。 最近的生活就好像一场排练许久的情景剧,身边每一丝每一毫以及每一个安排的演员都挑选得恰到好处。 没准邬北的出现也是安插好的契机,她跌入深渊前给的最后一个甜头。 林觅意识恍惚地走出校门,手腕一紧,转眼的工夫就被男生拉到车上。 邬北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伸手打开中控台的暖气,调档驱动大车。 侧眸看她像是被谁给夺舍了,低着脑袋不去系安全带。 邬北沉沉呼出一道气,向右侧倾身拉过安全带,底下的人儿脸小小的,有点漠然。 插扣成功配对的声音响起。 邬北没有回到原位,低着头颈,眼皮上扯出深深一条褶:“林觅,你到底喜欢我吗?” 听这话女孩终于有了点反应,目光虚虚地掠过他的眼:“喜欢。” 邬北有点想笑:“是我亏待你了还是强迫你了,这么勉强。” 他坐回驾驶位,当她烦心事多,无暇分心兼顾对象的情绪,自我开导了一会儿。 说来怪,第一次被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孩牵动了情绪,他也不觉得这是个要改的毛病。 想着日复一日里来了点烟火气,挺新奇。 不过邬北还是喜欢女友笑起来的样子,甜得人心肝麻。 林觅望着窗外变换的风景,明明住的地方就在学校对面,偏生要开车过来接她。 问他:“我们要去哪?” 邬北平视前方,侧脸轮廓清晰俊冷:“吹风。” 林觅说:“我还没把昨天的信息整理……” 他打断:“有个成语叫劳逸结合,我会帮你一起查,但是我们现在的关系得同时继续。” “我们是恋人。” 心湖上的浮标一荡。 林觅把话吞回肚。 泞京是沿海发达城市,一年四季游客盛行。 邬北把车开到本地人熟知的一处小众海滩,三两好友踩在沙滩上散步。天光海色浑然相融,近处的浪花不时滚上海岸,一排连一排撞击着礁石。 吹的是海风。 林觅降下车窗,漏进来的晚风把她头发吹得乱飘;邬北也降下了另一头窗户。 不知名的心事顺着这道气流飘往大海。 身体是凉的,胸腔里炙热的心微微亮着光。 林觅对上邬北的眼:“接个吻?” 邬北一条胳膊靠她椅背上,闻言抬了抬眉:“哟,来心情了?” 他再说话林觅就要没心情了,她不由分说仰起头颈,主动印上他的唇。 只见邬北眼色一沉,被她这副模样撩拨得不行,拢着她的腰,细碎的吻从脖颈沿着向下。 林觅阖眼仰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恰好被背着工具前往滨海酒店修水管的工人看见这一幕,微微瞪大眼驻足沙滩,惊讶于这对年轻人炽热直白的表达方式。 邬北和底下的男人交接视线一秒,向她耳畔哑声低语:“有人在看我们做坏事。” 林觅气喘吁吁:“坏事?我们做的不是坏事。” 邬北笑:“不害臊。” 一边吻着,手向后调动车窗升起。 车窗升上逐渐压缩的缝隙里,他冷白的脸半隐在阴影之中,唯有看向工人的那双黑眸里翻滚着一片森寒到极致的戾气。 工人肩膀颤动,连忙加快脚步离开此地。 一阵海风掠过水面,滔滔白浪晃动荡漾,时而高潮,时而低谷,渐渐地向脚下的码头漫来。 第37章 第三十五次失控 快九点的时候林觅说饿了, 邬北问她去不去吃烧烤。 林觅:“是上次旧街那家吗?” 他说是。 结果车上邬北一通电话给烧烤店打过去,到旧街正好能直接提上车,他似乎不在意林觅会不会把车弄脏, 打开后座的改装小桌板让她坐那儿吃。 林觅一脸狐疑拿起根肉串:“为什么不直接去店里吃?” 邬北头也不抬:“省时间带你去个地方。” 林觅尝了下,没有之前的咸。 一连吃了快十串, 林觅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烧烤油渍,倾身搂他后座枕:“你也吃点吧。” 邬北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她:“我不饿。” “那你还点这么多。” 邬北挑了挑眉:“也不知道刚才海边谁非要抱我脖子不撒手,我只能负责把她喂饱了。” 林觅听出他话里有话, 耳朵红得很明显。 回到后座一串接着一串吃。 大概是拐到小街道的时候,她通过沿途风景, 认出这是那条去奶奶府上的路。 邬北说:“你明天上午没有课,正好能去林府住一晚。” “为什么我们……” 林觅忽然顿住。 出事前不久, 林靖书被林老太太病危之辞叫回了林府,她却没有从任何一人口中套出此行目的。 父亲在她初中净身出户,资金链与林家分开成为两个个体, 以至于林觅考虑问题时并没有将双方牵扯到一起。 记得奶奶说过, 只有她能帮自己的儿子。 而至今都没有水花溅起。 除非,谈崩了。 林觅脑子里有了整件事的雏形。 既然母子间有过交流,那么奶奶大概率知道父亲是因什么而破产。她知道后就能从上往下,同时从基层往塔尖推, 找到中间人的线索—— 极有可能是造成父亲破产的罪魁祸首。 - 翁叔双手杵着拐杖候在林府前门, 等到车辆停稳了, 他才朝下来的两人微笑点了点头。 郊区的气候比城区寒冷许多, 白似雪的山茶花瓣片层层叠叠, 悄然在大宅挺立叶头, 花瓣里点缀着嫩黄色的花蕊。 山茶花有许多颜色,老太太唯独偏爱于白山茶的含蓄优雅, 将它栽种在宅院最醒目的一隅,以此来协调各类花蕊的品性与精髓,不企图艳压群芳。 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如此,林府的气氛比上次来时萧条许多。 林觅与翁叔寒暄两句,选择入府直奔主题。 邬北也只是跟在后头走,看着她背影无声笑了。 认真的模样更让人爱。 林老太太约见客人的规矩多年犹在,茶桌上斟了上好的黑茶,老人家坐在后边一动不动,直至听见雕花木门被推开的声响,终于有了点反应。 屋内只点了几支古品蜡烛,灯光昏暗。 也不知是皓月还是走廊灯的缘故,一对儿璧人身上染了层柔光,仿佛连周遭空气的流动都变迟缓了。 不如失控 第48节 “到底还是年轻好,”老太太耳听八方,卷长眼尾笑得意味深长,“你们两个孩子,快些来奶奶身边坐。” 维持上次来府上的模式,林觅坐在老太太对面,邬北在她偏右的另一侧,微敞着腿,一副极其放松的慵懒样儿。 老太太开始茶道的步骤,低眸笑道:“小北,奶奶好奇你是用什么手段追上我孙女的?她脾气可不是一般犟,知道你俩的事儿后我着实惊了好一阵。” 邬北撩起眼皮看林觅:“比她更犟就行。”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是个好法子。” 似是想到什么,老太太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流连。 “正好这段时期靖书在国外干涉不了,觅觅,你有足够时间发展配音,而且小北也知道你有这项爱好吧。” 邬北当然知道。 学播音的学生除了日常训练,能吃这碗饭就代表着拥有天赋异禀的声喉条件。上次他送林觅来林府,她在车上说的那两句话完全没有架子绷着,将当地老太太说话的模样展示得活灵活现。 吴俊后来还说他“嫂子”说话听上去朴实,感觉人还怪好的嘞。 夜色沉寂,朱窗半开,沁来的丝丝凉意将邬北的记忆回溯到几年前。 他有次随父亲来林府办事,经过六角亭的时候,看到盘着高发髻的小丫头站在院子中间,叉着腰模仿动漫人物说话,她只稍微压低嗓音,气息往鼻腔灌,运用到鼻腔共鸣,声音像是十四五岁的男孩,听着年轻活力,没有任何违和感。 当时的邬北忍不住驻足观望许久。 小丫头练累了,咕隆隆喝了一大口矿泉水润嗓子。 准备回房间时,眼角扫见六角亭站着一名高个少年,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 她感到一丝冒犯:“刚才我做的你都看见了?” 彼时林靖书还未净身出户,林家小丫头带着一种名门子女与生俱来的傲然,说话也是质问的口气。 少年微怔,柱体几乎把他整个人遮挡。 良久,微弱的一声“对不起”从六角亭传来。 小丫头挑眉:“我又没说不让你看,道歉做什么?” “……” “你怎么会出现在林府?” “……” “你是哑巴吗?” “……” 少年一声不吭,林觅瞬间失去了兴致,也不想知道他是谁以及为什么来林府,反正肯定是哪个亲戚家的小孩。 她转身准备离开—— “你的声音好厉害,学什么像什么,简直和电视里面的人一样闪闪发光!” 少年激动的声音适时从身后响起。 正处在青春期变声阶段,说话时有些走音,但语气中的真诚是能够切身体会到的。 大宅院里的佣人和老人都听过林觅的声音联系,但大多人只当小孩子家家玩角色饰演游戏,并没有往心里去过。即便夸赞了,也只是大人角度看小孩,并没有过多关注她先天声喉条件中的发展性。 说她学什么像什么的,他是第一人。 渐渐地,小丫头圆圆的脸蛋放着红光,开心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哗啦哗啦地从她心里倾泻出来。 她眼里有两点火星:“你真这么觉得?我配得像?” 少年看着踱步走来的小丫头,想起邬牧生的嘱咐,赶忙说是,跑开消失于六角亭中。 烛光摇曳,几个人的影子一晃,一晃。 同样的,林觅有一瞬也陷入了那片回忆。 只是后来再也未寻见六角亭的少年。 她低着头颈,看杯中水波轻漾:“我不会放弃这件事,就算爸爸没去东南亚我也不会放弃。” 老太太心知肚明。 林觅说:“奶奶,我这次来,正是因为爸爸的事情。” 老太太叹气:“我能猜到。” “他因为什么破产了?” “……”老太太嘴跟上胶了似的,洗了杯新茶。 林觅不着急,事关林家一体的命运,奶奶自知瞒不住,说出实话只是早晚的问题。 果不其然。 须臾后,她把杯身重重扣在茶桌上:“我劝过靖书好多好多次,快五十的人了还是不懂世故,糊涂!” 邬北在旁瞧着林觅,表情很淡。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老太太讲述了这些年中,林靖书如何靠投资东山再起又是如何因野心一败涂地,他以泞京首富为目标,计划投资一项全球最大的德尔玛商业中心,面积达200万㎡。 转折在今年,多位风险投资人强调分权制衡,不能一家独大,被拒后纷纷选择撤资;账户一笔百亿数额凭空消失,工人们集体罢工,叫嚣着要将林靖书告上法庭。 若是迟迟不能弥补亏空,经过法律程序确定债务关系,政府将收回地皮拍卖商铺,直到有新的股东愿意继承这项烂尾商铺。 林靖书出国前的说辞是去东南亚追债,至于这个跑债人是谁,现在尚且是谜团。 就算强行与周坚的皮包公司挂钩,也要先找到资金证据,或者是皮包公司之上真正的“规范”大企业。 难就难在这。 确认债务关系的流程在半年左右,而拍卖时长在三个月到三年不等,林靖书若不能在有效时间追成债务,未来势必会家债无数。 林家出身的都是倔脾气,老太太好心劝解多次,拿出孙女打亲情牌筹码,林靖书依旧是一意孤行不领情,总以为自己可以凭借商业中心利息成为泞京首富。 老太太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向儿子低头,装病将他唬回林府,结果还是抵不过他的野心。 可以成为首富的数额。 林觅面如死灰,她不敢想象那是多少。 “现在只能听天由命,林府的钱还没被你爸败光,够撑一阵子。你妈也是个命苦的,享福没享几年,跟着你爸尽往东南亚那些危险地方跑。” 林觅不甘心问:“事情会有回转的余地吗?” 老太太轻轻摇头:“难说。” 林觅撑住膝盖的手捏紧。 老太太顿了两秒,忽然想到:“听你爸说他在外头给你找了个房子,现在住进去没?” 林觅下意识扫过邬北的脸,嗯了声。 “也好,你今晚先住府上,明天劳烦小北把你送回去了,”老太太起身,抚着腰背低吟一声,“年纪大了身子骨熬不住,我先去榻上歇着,你们也早些睡吧,翁叔会安排好客房。” 林觅赶紧随着老太太起身,搀扶着老人往床铺走去。老太太有骨质疏松的毛病,走路时使不上劲,几乎半个身体重量都压在孙女臂上。 林觅因为冲击产生的晕眩感犹在,步子差点趔趄。 “我来吧。”耳边的男音淡淡的,尾音略有些沉,低醇而微带暖意。 手背被他的覆上,林觅没有犹豫交出去,看着他们往前走的背影眼睫微动。 邬北将老太太扶去床榻,掖好被褥边缘,直到看见老人家阖眼,他才轻拉床帘回到原处。 脸上赫然没了一贯的懒散,直勾勾低眸看着林觅说:“撑不住了?” 林觅来了火:“别在这时候开我玩笑。” 换邬北笑了:“你不开心气往我身上撒,我撑得住。” 林觅确实有点招架不住,越过邬北看向后面关紧的床帘,搂低他的脖颈附耳。 “你是不是贱?” 邬北没忍住揉了一下女孩头发,驼身轻啄她嘴唇,沉着笑说:“不贱怎么干你。” 第38章 第三十六次失控 这还是在老太太的卧室里, 他就敢玩梁上君子的花活儿。 林觅垫脚去捂邬北的嘴:“你小声点。” 邬北胳膊用点劲儿,她整个人重心不稳落到他怀里,眼睫轻颤着。 夜色低迷, 男生鼻骨侧投落一片深邃的阴翳,几分慵倦, 几分动情。 林觅偷偷撩起眼观察几米外的动静,床帘仍是闭着的,老太太似乎进入了梦乡, 均匀的鼾声轻微萦绕在空间里。 她推了下邬北:“我去问翁叔客房在哪。” “成啊,”邬北勾着唇角笑了笑, “让翁叔给我们安排一间睡。” “我不要,我和你在家都不在一间睡。” “怎么, 新婚燕尔那天还没到,我们就要分床了?” 林觅轻飘飘说:“你想的倒是远。” 邬北总算把人给放开了,站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 微完了弯唇:“我会伤心的。” 走远两步的林觅脚下一滞, 重新转过头,视线古怪地落在他脸上。 对视了几秒:“我们出去说吧,奶奶才睡,免得打扰到她。” 翁叔是个实在人, 给小情侣安排了一间南洋风套卧。 黑木地板配白墙吊顶, 屏风电视墙正对双人床, 床头是一幅花卉壁画装饰, 颇有民国时期的风韵。 一阵花香袭来, 林觅垂眼注意到床头柜的瓷瓶里几朵新采撷的鲜花, 还是大红大黄的颜色。 刻意中透点艳俗的布景让她联想到某类酒店的装修。 林觅刚想说什么,门边的翁叔生怕目光触及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一般, 杵着拐杖逃离,动作迅猛异常。 她感到不对劲了,进去随便打开一个床头柜。 不如失控 第49节 入目是几盒冈本避孕套,五颜六色尺寸不一,几乎把常人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款式全购入了一遍。 对另一头的邬北说:“你打开看看你那头的床头柜。” 闻言,邬北伸手拉开抽屉扣环,微垂眉眼,对着里面几件黑白相间的服饰定几秒。 “原来林府这么的……家风开放。” 他挑开表面的围裙,更下面是男用服饰,布料精简大胆。 拿起比划了下,嘶,兜不太住。 林觅刚准备出去问说法就听邬北哼笑了声:“没想到宅邸建在深山老庙的地方,接收的外在信息却不少。” 她声音低低丧丧:“是吧,时髦得过分了。” 邬北问:“用不用?” 林觅软着声:“邬北,你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邬北听不得她用这声叫自己名字,眸心稍暗,只恨不得当场把她拉到床上弄一阵。 考虑到林府人多眼杂,存在被听墙角的可能性,今晚注定是个两屉性.爱道具的素夜。 两人洗漱完躺到床上磨了会儿,林觅搂着邬北脖子逗弄:“平时没怎么注意保养吧,喏小叔子你看,嘴唇有点干。” 她用的是“北子她嫂”的声音。 泞京地道方言以软糯著称,撒娇的语调一润,听得邬北百般折磨,把不安分的小姑娘压在身下,黑沉沉的眼盯她许久。 “再这样我要你穿抽屉里的衣服了。” 威胁没有起到作用,林觅在底下哂笑:“那我也要逼你穿那件男款的,看谁最羞耻。” 邬北也笑:“怎么,欺负我只有一块布,你有两块?” “可以这么想。” 邬北知道林觅弱点在哪,手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游走,到腰窝时,轻轻用力—— 唇缝溢出一道尤为耻辱的声音,林觅双手捂唇,顺着男生手臂空隙滚到另一侧。 臂肘撑在床上半卧起,瞪他:“你戳我痒痒穴,太过分了。” 邬北双手扶着后脑,靠在枕头上,看到她乱糟糟散着发丝的小脸,笑了:“知道这样像个小疯子吗?” 林觅睨他:“还不是你闹的。” 邬北伸臂把她搂过来,声音吊儿郎当的:“要在家里,我就不闹你了。” 他的尾音拖老长,林觅一下就听出荤色内涵,嘴缝漏气把头发吹到一侧,小脸摆满无语。 “邬北,”她说,“你和我在一起不像人,像头发情期的母狮子。” 邬北把她搂更紧:“为什么不是公狮子?” 这是林觅在动物世界纪录片中学到的冷知识,母狮子发情期一天会发生平均40次性行为,如果公狮子跟不上母狮的节奏,母狮就会咬公狮的蛋来刺激行为。发情期结束之时,公狮的表情整个耷拉下来,体力完全被伴侣透支殆尽。 现在那性别就像倒过来一样,林觅时时感到身体招架不住,第二天下床大腿都是颤的。 邬北脸上是一贯的颓废又清醒,甚至比先前多了丝红润之色。 活生生一只吸人阳气的男妖精。 又折腾几分钟,邬北难得有心思聊起正事:“想过以后干什么没?” “想过,虽说现在也才大一,”林觅把被他压住的头发扯出来,“要么当配音演员,要么进电视台当主持人,要么去五湖四海奔波躲债。” 听到最后一句,邬北俯颈咬她唇:“跟着我没人敢追你的债。” 林觅相信邬北没吹牛。 她和他在一起有一部分冲动驱使,但就之前观察到的蛛丝马迹和泞大盛言,邬北拥有一份自己的事业和相对的影响力。 有坏又帅又勤奋的男人,放在任何一个人生节点,少不了前俯后仰争破头皮的追随者,做错事都有人替他找补。 当然前提是他有性别红利,若是哪个女生像他这么干,私下早被人传遍了各种黄谣,男的造谣能力从不是虚的。 若是男追女失败,男方还会反其道说其实也没看上女方,再一一点明女方缺点,把自己装得道貌岸然。 林觅一阵烦闷:“真不公平。” 邬北拿脑袋拱了拱她的颈窝:“我赞同。” 明明还没说什么东西不公平,林觅使些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把枕头平铺在床上,背对着躺下。 上一秒还在谈未来,下一秒就生气了,像天上的云和海底的针一样变幻莫测。 邬北过去搂她:“是我说错话了?” 林觅歪肩躲开,沉闷说:“我有点困,别碰我。” 邬北知道这会儿不碰以后都别想碰了,稍微想了一下她郁闷的可能性:“你觉着的不公平,是我作为男性享受到的社会资源比女性多?” 林觅听这话倏然转过身,干净的眼定定看他:“而且你前任多的事很少被人诟病,放在一个女孩儿身上一定不是这个结果。” 邬北笑:“我知道自己过去的恋爱模式并不可取,遭报应是早晚的事。” 林觅听着这话愣了会儿。 这感觉就像是深渊里长大的人知道所在的是深渊,不过一直都在清醒沉沦。 窗外叶影婆娑斑驳,月亮在枝头醒着眼睛,溢进一股缓慢沉静的温柔。 她好像稍微地、懂了点这个人。 指尖从男生的鼻骨勾勒到唇瓣,薄薄的,亲起来却很有肉感。 那股喜欢的劲儿,像浪潮一般退下去又涨上来,反反复复。 邬北眼里笼罩了一层暗色,如深夜隔日的大海:“记得龙港会那个公主吗?” 林觅说:“姚芝芝?” “从她开始查。” 第39章 第三十七次失控 周五那节形体课教授把正在压腿的陈栀夕和林觅单独叫了出去。 阳光洒在狭长的走廊里, 铺满瓷砖的墙壁和地砖上洒满了橘子色的晚霞。 两个身段纤细的女孩站在一起,气质风格不尽相同,细看五官都美得惊心动魄。 教授率先问陈栀夕:“上次是你提议的系花评选竞争, 弃权是打算放弃舞台剧名额了对吗?” 陈栀夕跟不怕冷似的,身上一件春夏款练功服, 露出两截骨感的手臂。她低着头,模样像中学时期被班主任逮住训斥的漂亮女学生,许久没蹦出一句话。 形体课教授称得上是泞大最年轻的美女主任, 平时喜好上网冲浪,或多或少吃到一些学生的瓜, 逃不过感情那点事。 邬北那个学生她早有耳闻,在经商上颇有头脑, 手中有多项新兴产业的股份,去年就拿到了lbs伦敦商学院的offer。 这事学校没有几个人知道,猜测正常流程是毕业后衔接英国课程一年, 前途不可限量。 就算把邬北的成就抛开不谈。 理得极短的寸头一点不显平庸, 就好比女生把全部头发弄上去还是很美一个道理,有着绝对优势的骨相。 飘如游云,矫若惊龙,走到哪儿都是人间天菜。 说他坏, 又不是品德败坏的坏, 是落落大方和无懈可击, 总是能一举击中女孩儿的软肋, 主动在感情当中掌握主动权, 让异性体会到一种不胶着不黏腻的情感状态。 固然这都是遇见林觅之前的恋爱模式。 教授也发现点儿这个学生的不一样来:“小林同学, 或许你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建议?” 林觅斟酌语句,重新抬起的眼眸明定。 “陈栀夕同学可以和我一起参加一段时间的排练, 如果老师觉得哪个人不合适,再筛选定夺最后的名额。” 教授想了下,觉得有理:“行,那我后面再单独通知你们排练的地点和时间。” 陈栀夕淡漠的脸上总算有了变化,转眸多看了身侧的林觅一眼。 “谢谢教授。” …… 许听晚趴在门边的栏杆上听了会儿墙角,林觅进来吓得她肩膀一颤,退后抚着胸口上下喘气。 林觅挑眉:“你这八卦的毛病还真改不了了。” “我这不是怕陈栀夕突然搞幺蛾子,出了问题好跳出去帮你说话嘛。” 林觅显然不信。 许听晚问:“那系花的事怎么办?你不能因为她弃权,自己也放弃了吧。” “系花的名号已经给我惹了足够多的麻烦,无所谓。” 许听晚耷拉下肩膀,闷闷不乐地说好吧。 林觅瞧她几秒后轻然一哂。 许听晚从小到大都属于班上那种活宝人物,和谁都聊得来,有时候说话直容易得罪一批人,过了老久才意识到“哦原来她讨厌我啊”,脑子里缺根筋但对八卦的感知度一向敏锐。 林觅最喜欢的是她身上的实在,说话虽然好听不到哪儿去,关键时刻遇到事情绝对靠谱,当初连续两台手机没抢中一张周杰伦的演唱会门票,许听晚一台ipad就搞定了。那是林觅难能感到极度开心的时候。 “打听一个人,”林觅把她拉到靠窗的位置,“文学系姚芝芝,你听说过这个人么?” 许听晚眸色一顿:“姚芝芝……名字有点耳熟啊。” 林觅不催不急,胳膊搭在窗沿上静静等她回忆。 直到许听晚猛一拍手:“想起来了!时柠最近一块玩的朋友里,有个叫姚芝芝的。” ! 林觅心脏突突。 又是时柠。 - 不如失控 第50节 下课后,林觅在超市买食材的时候接到邬北电话,耳边的男音有点低哑的,像是重力的吸引:“我今晚晚点回去,有个应酬。” 她低低嗯了声。 对方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不对劲:“姨妈快来了?” 其实林觅有很严重的经前综合征困扰,月经来潮前一周左右会感到疲倦紧张,容易产生情绪上的波动。 之前闲聊的时候她和邬北说过这个问题,如果不小心波及到他,那么一定不是故意的。 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 林觅说:“不是……等你回来我再和你讲吧。” 对面顿了两秒,说会早点回来。 挂完电话,林觅看着购物篮里一堆冷冻食品,对正在打哈欠的许听晚说:“要不要来我家里吃火锅,牛油的辣口。” 许听晚哈欠卡一半,眼角挂着水痕:“啊不要吧,我怕看到邬北会紧张死。” “他应该没那么快回。” “那我叫一下时柠她们?” 林觅定定看着她:“就我和你。” 一听就是准备说正事的语气,许听晚的态度也转换严肃,点了点头。 林觅回到家,把柜子里前两天新买的煮锅拿出来。 因为邬北平素很少在家里开火,只有标配的锅碗瓢盆,她干脆在网上买了几件厨房用品,以备心血来潮时手边有工具用。 许听晚帮着在锅中下牛油,等到锅底沸腾,林觅拿公筷夹食材进去。 听见对面许听晚说:“你不是和我提姚芝芝的事吗?我有点印象,她之前是不是给你送特产道歉来着。” 林觅:“对。” 许听晚纳闷:“也不知道时柠怎么和她玩一块儿去的,我这几天总在寝室楼下看见那个女生。” “阿晚,能不能帮我个忙。” 许听晚夹起牛肚:“你说。” 林觅长睫下的眸色讳莫如深:“我想知道姚芝芝和王京是什么关系。” 啪嗒。 牛肚掉到桌上,红油漫开。 许听晚不可置信地抬起眼:“他们两个能有什么关系啊我天。” 林觅拿纸巾包起牛肚:“这之中牵扯到了很多事,目前的情况我不方便出面,我就想请你帮忙观察一下他们,具体什么关系我也说不准。” “发生了什么?”许听晚紧张地吞口水,顿觉任重而道远。 “你应该还不知道我家的情况,”林觅放下筷子,脸上疲态尽显,“我爸破产了,倒欠了一笔巨款,家里的房子全都贴了封条。” 许听晚懵了,脑子像墙上断了发条的时钟停滞不前,良久才晦涩道:“……所以你爸才给你到外边租房?” 林觅颔首。 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林家最低谷的时期,周遭的谣言和谩骂恰逢其时涌了上来,林觅依旧照常上下学,没有表露出任何脆弱的迹象。 怪不得她前段日子请教杨柚可赚钱的事情,因为手头上确实所剩无几。 许听晚试想了下,如若这些事同样出现在自己身上,她万万想不到该如何撑下去。 一旦一蹶不振了,就正中背地里那些人的下怀。 她越想越难受,抻长手臂给林觅疯狂夹肉:“多吃点,这顿我报销,下顿还有下下顿我都报销。” 林觅对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肉片哭笑不得:“没这么夸张,饭我还是吃得起的。” 许听晚脑细胞运作活跃,忿然作色提到:“邬北和你不会是aa吧?” 林觅想了下:“也没有,基本我们出门的话,都是他主动结账。” 许听晚松了口气:“那就好,你现在是特殊时期,他作为男朋友也应该多多帮衬,要是找了个抠男,管他是经济院之神还是谁谁谁,我第一个劝分。” 林觅突然想到之前邬北中彩票的事,话到嘴边,理智让她默默咽了回去。 反正照许听晚的性子,一定会说,她要不要这个五百万最后都和邬北在一起了,直接要了多好。 所在公寓在高楼层,林觅吃到肚子发胀,看了眼窗外灯火辉煌的建筑物外墙。 恍惚之时,一只黑鸦从暗角倏地掠过窗台,阵阵盘旋惊叫,听着耳膜震痛。 许听晚被这声吓了一跳:“乌鸦飞这么高,真是不吉利。” 反应过来这话对林觅的作用无非是雪上加霜,又连忙找补:“昨晚我们宿舍阳台也飞来了好几只乌鸦乱叫,可能外头太冷了,冬天也到了嘛。” 也不知林觅听进去没,她的脸白得不成样子,标志的轮廓像是用初雪做的美人雕像,眼眸里的春光被冻住,一半是绝望的深黑。 “我已经找了很久,除了这些人之外没有任何进展,我爸我妈还在国外联系不上,我真的害怕他们会出什么事。” 林觅竭力压平声线里的颤抖。 许听晚听着听着鼻腔也一酸。 从初识林觅起,她就像个有钱人家圈养长大的无忧公主,家教优良,性情温然,许家也算是泞京有头有脸的家族,比起林家大院还是差了一大截。许听晚对这样一个漂亮懂礼的发小生不出嫉妒,只觉得相识相伴是幸运。 所以。 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呢…… 许听晚尽量先稳定住自己的情绪,认真看着林觅:“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一起查。如果你信得过我,把这段日子找到的全部信息都告诉我,我再帮你留意那个叫姚芝芝的人和时柠他们。” 林觅当然信得过许听晚,起身把吃完的锅碗端到厨房,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罐瓶酒,扔给她一瓶:“边喝边聊。” 许听晚笑:“你不怕我醉倒在你家啊?” “四度。” “……” 搬了小椅子到阳台坐下,晚风徐徐吹来,冻得人耳垂发红。 林觅拉开易拉罐扣环,伸前示意干杯。 两个啤酒罐在半空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香气馥郁。 林觅先喝了一大口,酒流之处滋润有声。 许听晚被辣得直吐舌头:“又苦又辣,那些啤酒肚都是怎么长的啊。” 林觅笑了声,开始叙说洗钱事件的前因后果和龙港会奇闻。 不知过去多久,眼底下的车流变得断断续续,连对面霓虹灯广告牌的画面也渐渐模糊。 林觅拉着许听晚一起躺在床上睡着了。 隐隐约约地,黑衣黑裤的男生启门走来她床前,五官融在疏浅的光线中,犹如一株孤树,脚下是被月色拉长的寂寥倒影。 他依稀辨认出床上另一个身形也是女生的,绷紧的下颚微微松弛。 少顷自言自语般低语: “吓我一跳。” 第40章 第三十八次失控 宣传片的拍摄顺利结束, 作为官方的招生宣传,正片中减少了之前预告的隐晦恋爱元素。不少网民看了直呼诈骗,在cp讨论区下集求把真情侣的花絮放出来。 只有负责人曹岁知道, 林觅和邬北的花絮镜头全程没几句交流,压根不是网友想看的那种甜甜甜。 后来问林觅想不想做一个情侣账号, 被她以舞台剧排练忙的理由打了回来,索性放弃了。 曹岁答应过林觅请吃饭,因为一些杂七杂八的原因, 直到宣传片结束都没有兑现。 年底的元旦加上两天调休一共放三天假,想着年初那天留给情侣, 二号再请林觅去外边吃个俄罗斯菜。曹岁不喜欢突如其来的饭局,提前一星期就和林觅约好了。 一晃眼到跨年夜那天晚上, 靠近海边那条步行街变得异常热闹。 吹着徐徐微风走来,彭浦广场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染着冬霜的街道口闪烁着烟酒广告灯, 眺望运河上的邮轮也挂起绚烂的彩灯,热闹了整片长街。 几个不懂事的约邬北跨年夜出去蹦迪,他插兜对着电话笑骂几句,挂了。 林觅差点被人流冲到后边, 稳住下盘, 伸手牢牢环住邬北的手臂:“今年的人似乎比去年多很多。” 邬北把她碎发挑到耳后:“去年跨年夜怎么过的?” 林觅想了下:“没怎么过吧, 那个时候我在家里刷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我爸妈背着我出去逛, 拍了一堆照片回家馋我。”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概念对于邬北有些遥远, 他表情一顿,在这时忽然有了年纪“微”沟的实感。 他抬手扣住她整个肩头。 “今年轮到你馋那些困在家刷题的高中生了。” 耳边是雀喧鸠聚, 她抵在他胸膛,撩起眼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一瞬间周围的喧嚣安静下来。 “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邬北没听清,低颈靠在唇边:“你说什么?” 林觅扯着嗓说:“我意思是,好久没看你过那种花天酒地的生活了,你兄弟都叫不动你。” 邬北也笑:“毕竟你揍人挺疼的。” “原来是我妨碍到你潇洒了?” 林觅作势伸手要打他。 邬北不躲不避,林觅拳头过来的时候,他掌心握住她的手背,俯身贴着她耳朵暧昧道:“省点力气,新年第一炮我打算很认真做的。” 林觅难得被噎回去:“你怎么满脑子想着这个。” “而且今晚准备了你喜欢的草莓味。” 不如失控 第51节 林觅笑了下:“禽兽。”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眼神望着他,湿漉漉的,透着潋色。 邬北瞧了她这样好一会儿,昨天夜里的雪白在眼前一闪而过,忍了忍,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禽兽。 蛊惑般无声凑近,他瞧着她那张夜里会变成靡色的清纯小脸,恨不得把她日日按在身下。 林觅改话题说:“欢乐谷有举行灯会,我们先去那看看吧。” 邬北从不是那种忌讳在户外接吻的体面人,但他知道林觅不一样。 心里还是有点想亲她:“好。” 长腿被地面薄霜冻住一般,没有任何迈动的迹象。 只是低垂眼看她唇。 林觅当然知道他想干嘛,明知故问:“腿脚不利索?” 邬北笑得肩膀微颤:“林觅,你真是没有一点儿情趣。” 男生的五官轮廓被一道白光照亮,那个瞬间,犹如北极星空倒转,汇聚成两点石破天惊的亮。 林觅怔愣地回过头。 望见后边四五米,脖子上挂着微单带子的女生正在垂头检查成片,脸上透出惊喜的光:“绝啊。” 下秒抬眼与林觅的视线对上后,表情瞬间畏缩,走过来磕磕巴巴说:“呃那个……我是一名摄影师,刚刚看见你们那一幕很有感觉,没忍住拍了张照片,当然!你们要介意我现在就删!” 或许是“亲觅邬见”走进现实后,两人同框的场景时不时被路人拍到。 连带着林觅对镜头的敏锐度都提高了不少。 女生连忙补充:“我就是个业余的摄影师,名气不大的,绝对不会把你们的照片作商业用途。” 林觅说没关系她不介意。 女生再三感谢:“你们真好,长得好看性格还随和,我的账号是……%*叁,可以关注一下。” 那人走后,林觅问邬北:“你听清楚她的账号叫什么了吗?” 邬北拉起她手往游乐场走:“没听。” “哦……” 买完门票进去,正好碰上欢乐谷的炫彩夜光大巡游,身着华服的数十位花灯仙子站在游船上,展演唐诗中的花神盛宴,还有npc表演互动。现场便可感受到原汁原味的唐朝盛世繁华。 林觅被眼前歌舞升平的渔火江枫惊艳一瞬,万国来朝,不夜长安,眼底一片奢华金光,仿若踏入了另一个朝代画卷。 邬北在旁瞧着她,身上一种与世俗背道而驰的距离感,也因她在身边而柔和了些。 可惜多美的景到了人挤人的地儿,都变得俗气起来。 林觅差点被一个坐父亲肩膀上的男孩用腿蹬到,她蹙眉退到邬北身前继续看巡游,没过一会儿,感到鼻腔的空气有点稀薄。 邬北胳膊环在林觅背后:“我们走吧。” 睫羽和眉骨被轮渡的色彩渡上一层金边,好看得不真实。 林觅不解:“去哪?” 邬北捏了下她后腰一小块肉,感到怀中人一震,他语调玩味又松散:“大伙儿都过来看轮渡了,摩天轮那边的人就少,你不是想看烟花吗,上去看。” 林觅意识到邬北说的有理,来不及生气,被他拉住手拥护着走出重重人墙。 快到十一点半,摩天轮下排队进场的游客比平日少了三分之一。 排到他们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五分,一整圈下来大概20分钟,运气好的话,他们升到顶端的时刻刚好是零点。 上一波人弯着腰从太空舱跳下来。 马卡龙绿的太空舱缓缓停到邬北面前,他眉心跳了跳,显然没那么想上去。林觅就不在意颜色寓意,二话不说踏着小板站进去,示意邬北过来。 整个摩天轮的轮.盘被led灯装扮得流光溢彩,像被美好事物搭建起来的移动城堡。 升到半空,太空舱轻轻摇摆,眼底俯瞰的城市美景也随之缩小。 林觅问邬北:“还有几分钟到零点?” “五分钟。” 她笑:“那我们升到顶的时候刚好可以看到跨年烟花了。” 太空舱像无数个彩色的小盒子,传说一起坐摩天轮的爱人最终会以分手告终,但当小盒子升到最高点时,恋人彼此相吻,就会永远走下去。 邬北把玩她的指尖:“你习惯睁眼还是闭眼?” 林觅侧头去看他,不明所以。 邬北掀了眼皮回望,语气正经得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升到顶的时候我们要打啵,这时候烟花也来了,你说怎么做能两全其美?” 林觅明白他意思了,一时之间哭笑不得,拉长了目光看上边粉红色的太空舱。 忽地,笑意凝在颊侧。 粉色太空舱里坐着一个穿着棕色毛毛大衣的长发女生,头发被精心编成了y2k风,她现在的表情应该是紧紧咬着下唇,泫然欲泣。 随着太空舱越升越高,女生泛红的眼眶里渐渐蓄满了泪水,眼泪肆无忌惮地顺着脸颊滑落。她绷不住,颤着肩膀嚎啕大哭。 若是那身形林觅一时不太确认,那么这道声她再熟悉不过是时柠的。 跨年夜的日子只身出现在摩天轮里哭泣,想想都知道是王京那边出了问题。 林觅对着上边的太空舱喊了几声,封闭构造内的声音传不出去,无果。 她又试着低头给时柠发消息,跨年夜的人流量庞大,眼看着4g掉成3g,“我在你后面一个舱”的消息打了会儿转转,最后变成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 邬北指节抵着太阳穴看底下的风景,听到身旁动静,眼睛懒懒地望着上边近乎与他们持平的粉色太空舱。 里面坐着的好像是林觅朋友,哭得很凶,不过跟他没什么关系。 恰在这时,烟花紧拥着冲向了夜空,一朵接一朵噼里啪啦地绽放花簇,火树银花将夜空燃得如同白昼,变成金雨撒下来。 新年的钟声将一切归零。 去日斐然,皆成序章。 邬北托起林觅的脸,却听她说:“等一下。” 林觅郑重其事地站了起来,停在玻璃窗前,朝前方挥了挥手臂。 时柠通红的眼望了过来,见是林觅而微微一怔。 随后一系列自卑的、难堪和悲恸的情绪浮上面庞,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林觅本想用口型和时柠说些什么,腰上一股力将她狠狠往后拽。 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了邬北腿上。 邬北盯着底下一脸错愕的女孩,眉眼淡淡:“林觅,我就这么不重要?” 望着外景,她意识到太空舱已经降下顶端有一会儿,顶峰的“诅咒”还没来得及和邬北一起破解。 她看得出来他有点生气,邬北不是那种封建迷信过于注重仪式感的人,没必要因为一个说法给自己找罪受。生气的点在于,她在本该属于两个人的时光中,完全忽视了他的感受。 这很难协调。 拖了两个月没有大的进展,林觅对时柠的关注已经进入了偏执范畴,毕竟时柠与太多人有所牵扯,又像被中间人塞在鼓里的筹码,或许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甚至刚才只是看到时柠一个人在太空舱哭泣,林觅就忍不住开始猜测关联。 她沉声:“对不起,我们再坐一次摩天轮吧。” 邬北眼皮上挂了浅浅的散漫:“看到刚才的烟花没?” “在眼角划拉了一下,算看到了吧。” “很漂亮。” - 邬北耷拉着一张人神共愤的脸走下太空舱,谈恋爱这事上,他曾经拥有绝对的主导权。说来可能有点欠,人姑娘对他耍脾气或是提一些他觉得难办的要求,直截了当分了完事。 他不喜欢分出太多精力处理感情里的细节,这时就会有人说那你一开始谈什么恋爱呢,因为那些感情对他来说毫无约束力,除了一个名分,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女生的一场独角戏。 从一开始,他既没有追求又没有表白,最多就是在女生主动进攻下没有拒绝而已,后面也不需要主观层面去付出什么。 骨子里的漠然和现实,让他屏蔽了生活中的许多痛苦。 所以决定主动进入一段感情时,注定会被某些事物反噬。 他总是对林觅有着无限的耐心,愿意在她不开心时哄她,似乎只要能让这段感情持续下去付出什么都可以。 结果林觅一下来就去找前边的时柠了。 听时柠讲述,她是和王京一起来的游乐场,前半段划船看展和参加一些跨年夜的活动。十一点左右王京接到一个违章停车的电话,说车被拖走了,火急火燎地往游乐场外面赶,让时柠在里面等他,直到现在人也没联系上。 林觅听完反而松口气:“跨年夜网络不好,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过会儿我陪你去转转,说不定就遇上了。” 时柠点点头,越过林觅看不远处一身蓬松廓形羽绒服的男生。 又帅又正,眉宇间掺了些微沉的气息,带到哪都超够面儿的男朋友。 两人已经处了一段时间,听说邬北还为林觅戒了烟,身上那股常年恣意生长的野劲儿像被什么截停似的,两个多月了不仅没和现任分手,钱还花了不少。 不过他自身本来就挺能赚的,不差那几沓票子。 时柠忽然有点发怵:“没事,你们俩玩吧,我就是有点委屈现在已经好多了。” 林觅刚准备说些什么,抬眼见到一群熟人面孔浩浩荡荡走过来。 江子燃、张大炮、吴俊还有个秀气长相的细狗男生。 张大炮嘴里叼着一根烟,认出北哥和他对象,烟身还剩一半没抽完直接撂地上踩灭了:“这么赶巧哈?您俩也和我们一帮子俗物来同个地方跨年了。” 邬北下颌微敛:“哟,今天是组罗汉局来了。” 张大炮笑:“不罗汉能咋办,江子燃吹了,吴俊没人要,阿德不出门,我最近准备考研没时间撩妹子。” 一顿自嘲拉上一寝的兄弟外加一个江子燃,他们几个男的显然被张大炮开玩笑开惯了,没什么介意的。 细狗男生胳膊瘦得极致,长刘海大镜框,符合林觅心中对宅男的想象。他似乎有点社恐,缩在老好人江子燃身后不说话。 邬北眸光划过几人:“怎么,后面搬过去的男生你们没带他一块玩?” 细狗总算出声:“他细胳膊细腿的身体不好,跨年夜还在医院打营养针。” 不如失控 第52节 邬北握拳顶了下他肩,觉得好笑:“这么了解,阿德你也刚打完针过来?” 细狗翻了个虚弱的白眼,又转眸看了林觅一眼,说北哥,这么漂亮的女友你是怎么拐到手的。 邬北笑说:“硬拐。” 细狗撇了撇唇:“你就藏着掖着吧,养个金丝雀。” 林觅视线恰好和望过来的邬北碰上,神情淡淡的。 一行人想着泞京这么大,偏偏在跨年夜这晚遇到也是个缘分,不如趁机一起去哪转转顺道吃个夜宵。 邬北手扣住林觅的五指,走在最后面,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朝她耳侧低语:“打算什么时候飞走?” 林觅知道他指的金丝雀那事:“我第一次听说有不关笼的金丝雀。” 她知道自己在邬北那里拥有相对的自由,和他那些前任一样,言行举止不会受到任何限制,从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金丝雀。 邬北想听的并不是这个回答,脸上没了平昔的闲散。 身侧人流拥堵,他停在路中,一双漆眼里只有她的身影:“你会跟我多久?” 林觅也愣了下。 难道他还在意刚才的事…… 良久的沉默。 邬北从胸腔里吐了口气出来,耸着眼皮重新往前走,棱角分明的五官散发着荷尔蒙的味道,帅得让人午夜梦回,一路上有些年轻小姑娘看他一步三回头,一瞬不瞬锁着他看。 林觅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艳羡目光,脚底一刹,下意识往反方向走。 女孩步子再快也快不过男的,没几秒邬北就环住她腰给逮回来,一脸好笑:“就这么让你犯难呗?” 林觅从他大手里挣出来,并行走着:“邬北,你就非要我油嘴滑舌。” 正好踩进凹凸不平地上的一个小水坑,白鞋上都是泥泞。 邬北看了脚边一眼,笑了:“这可不是我干的。” 林觅彻底不想理他了,跟着大部队准备拐弯走的时候,就见邬北一手伸前拦住她去路,将她抵在石墙上,俯低头颈轻咬她唇舌。 缠绵悱恻,隐秘挑动着深处的开关。 林觅承认邬北吻技很好,也不知是从片里学来还是和具体谁练过,这种情形下她还能进入状态,藏在身体里隐晦的欲望轻易被他勾出来。 走在前头的江子燃一拍后脑,突然想起要咨询邬北出国读研的事,他家里人也有让他出国读研的准备,正好问问需要准备些什么文件。 就是不知道要不要避开小觅学妹…… 照两人这个发展的势头,谈长久些不成问题,况且北哥只去一年,撑一撑就过去了,当面说应该也没啥问题。 后面只跟着一位胖大婶和几个玩泡泡机的小孩。 江子燃对同行人说等一下,不信邪般走到转角边上望。 空空如也。 他挠着头,余光望见顶上“爱都酒店”的灯牌,短路的彩光诡谲得让人眼迷离,心想那两人该不会进这地儿了吧。 第41章 第三十九次失控 林觅的额头和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从被子里露出光溜溜的肩膀,窗外一道金黄色的弧线冲上天际。 她顺着火箭头缓缓把手举起来,再突然张开五指, 和璀璨的烟花一同绽放。 烟花散尽,邬北往上抛了颗软糖, 昂首精准含住,腮帮子一动一动。 林觅朝他伸出手,掌心里似乎飘着烟火余烬的硝烟味。 邬北换了一边腿抻长, 嗓音带鼻音,随性散漫:“鲨鱼、爱心、小熊, 要哪个?” 林觅扬眉:“鲨鱼。” “会选,挑了个最大的。” 林觅两指拎着鲨鱼头, 抱着被子凑到床沿:“你戒烟就靠这个?” 她浑身热热的,像个火炉。邬北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柔软的黑发垂在雪白的被褥上, 两颗葡萄眼定定看着他手里的软糖包装。 林觅长得漂亮, 梦中初恋一般的长相放在哪个阶段都引人注目。很少有男的看到这张脸,第一反应是考虑这副完美皮囊下的内涵,邬北也不免落俗。 他无法探究女友小脑袋瓜子里的世界,垂眸笑了下:“怎么, 现在连糖都要戒?” 林觅咬了一口鲨鱼软糖, 酸酸甜甜的蓝莓味在舌尖漫开, 小时候的记忆。 她没有限制他的意思:“就是问问, 我爸戒烟这么多年都没成功过, 以为挺困难的。” 邬北伸出手, 修长的指尖在她脸上碰了下,眸色沉得像烟花夜过后的孤寂长空。 他没说困难, 也没说不难。 林觅似乎从没听过邬北对她诉苦。 微信铃声打断她的思绪,显示的居然是江子燃的名儿。 顿了顿,接通电话。 “学妹,四十分钟了,我联系不上北哥,就想问问你们去哪儿了啊?” 林觅才想起这批人的存在:“……你们现在在哪?我们过来。” “我们在这个……对,爱都酒店前边站着。爱心的爱,都市的都,你和北哥导航过来吧,我们去钱柜玩。” 林觅按下静音,问邬北:“这个酒店叫什么名字?” 邬北漫不经心道:“爱都。” “……” 对面响起江子燃好几声喂。 手机被邬北抽走:“别催,我们准备下来了。” “下来?啊那就是说,你们真的在……” 邬北随手点了个键,挂了。 “……” 他说的太直白,虽然语气表情是正经的,林觅双臂耷拉在身体两侧,一阵羞耻。 邬北把她手从床单上托起来,捏了捏细嫩的腕骨:“收拾一下,我们走了。” 林觅点头。 下去的时候四个男生和时柠侧对着大门站,齐齐一排,像迎宾的门童,目光炯炯地盯着出口的方向看。 林觅还没推开玻璃门,外边不知谁带头起哄,呜了一声,随后噼里啪啦响起的掌声像新年鞭炮,弥漫在寒冬腊月的空气里。 有路过的嘀咕这家酒店是不是在举行什么剪彩仪式。 邬北坦坦荡荡迈下楼梯,把林觅挡在身后:“闲的慌是不是。” “还是你们这对义气,”张大炮嘿嘿调侃,“说不见就不见了,我们刚才聊着呢,北哥和学妹上去续租房合同了,干的正经事儿。” 邬北林觅同居没多久大家都猜到了,辅导员那边的信息一对,小情侣还天天拉着手一块出入学校,脑子稍微转个弯都能想到。 邬北笑笑,懒得解释:“走,去钱柜。” 江子燃在旁边扭扭捏捏几下:“等会儿我……前女友可能回来,你们不介意吧。” 吴俊看过去:“所以你刚刚一直玩手机为的就这事?” 江子燃点头。 一行人本就不少,多一个少一个也差不多,而且没人会放过新年第一瓜的机会,看热闹不嫌事大,前女友来就来呗。 江子燃一头红发彻底掉成金的,还长出了一大截黑色发根。 他烦恼地揪出一撮短发:“我要不要学北哥剃个寸头啊,有男人味些。” 时柠经过刚才那几十分钟,很快和他们熟络起来,她笑着说:“你们分手不是因为头发的原因吧。” 江子燃解释:“害就是我有次没哄好她,她提分手我也来气,一气之下就分了。” 时柠说:“我觉得你们八成能复合。” 女生刀子嘴豆腐心,男生耐心不够,一直是情侣问题中难解的一环。有心互相为了对方改变,什么都不是事儿。 站在一个红灯前,林觅问时柠:“找到王京了吗?” 时柠淡声:“找到了,他说一直在找我但是微信消息发不出去,已经回去了。” 林觅侧头看她,一双透彻的眸子未起波澜。 钱柜在泞京最出名一条酒吧街上,一到晚上,同质化的包臀细高跟和染着七彩潮发的魑魅魍魉蹲在街头抽烟,欧式假睫毛下蕴着狂欢后的惘然。 迎面是一座老桥,无数橙黄车灯交错驶过,419的鼓声前奏好似胸腔里清晰了的心跳声,混杂鸡尾酒的空气中砰砰不止。 江子燃点了个沉浸式全息房,大包,能将整个房间变成海底世界或热带森林。吴俊去桥边铺子买夜宵去了,回来时拎着一大袋烤串煎饺炒面。 切了没几首歌,江子燃的前女友徐媛拉着几个小姐妹过来了,热辣短裙搭配长风衣,和外边419的女孩子一样不怕冷。 时柠没有男伴,她们来之前属于落单的。 徐媛属于句句抛梗的女生,没一会儿就拉着时柠亲姐妹长亲姐妹短的,一个眼角没往江子燃那边撂。 江子燃在外面买了个毛线帽,头发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吴俊和他说话也爱答不理,等着徐媛主动找他破冰。 林觅收回眼,问身边:“江子燃平时都这么别扭吗?” 邬北压根没关注那边情况:“哪方面。” 压低声:“他前女友给他面子过来唱歌,就是想让江子燃主动示弱,可是你看他脑袋仰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公孔雀。” 她的比喻过于贴切,邬北往江子燃身上落了眼,笑得肩膀微颤。 张大炮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笑什么啊北哥?” 邬北拍了下大炮肩,沉声说:“让吴俊叫江子燃那小子开窍点。” 张大炮瞬间明白,对吴俊耳语几句,吴俊再传给江子燃。 不如失控 第53节 江子燃听完表情更黑了,问吴俊是谁说的。 找到源头是那对情侣后,他扯了扯嘴角,让吴俊把话传回去。 昏暗中,林觅看不清他们嘴型说了什么。 最后话传到邬北耳中,他轻耸着眼,表情淡淡。 林觅没看懂,清洌洌的眼睛望着他,等待下文。 邬北垂眸看了几秒,沉下头颈。 林觅以为他要说什么,手撑着沙发座,把耳朵附了过去。 暧昧顺着拉近的距离,抽丝剥茧地发酵,扩散。林觅鼻间都是他身上细微的乌木沉香味,带着些许野性和深黑的禁忌,拨开理智外衣。 林觅睫羽轻微扇动。 邬北朝她耳廓吹了口气,那阵乌木沉香缭绕在林觅脖颈之间,久久未散去。 林觅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抽身靠后,湿漉漉的眼望他:“邬北,我想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她声音本就软,此刻带着刻意的撒娇,令人有种说不上来的春风拂面。 果然,邬北的眼一寸一寸变得黝黑,看不见的地方握住她后腰,目光勾勒衣料之下被他吮出红痕的部位。 她鲜少撒娇,所以他更加受不了她突然的嘉奖。 哑着声:“江子燃说他是我们play中的一环。” 林觅面色凝固,顿觉无趣。 祝他在追女孩这条道上一路顺风吧。 轮到徐媛接过麦克风,她点了首周杰伦的《大笨钟》,随着旋律吟唱。 早些年林觅也是周杰伦的忠实歌迷,小众歌都背得滚瓜烂熟,一首《大笨钟》不在话下,点着头轻哼。 “我很大气,我没你小气……发什么神经,有理说不清。” 唱到这,徐媛直勾勾盯着江子燃瞧,双眼眯成了一条缝,仿佛要把对方吞噬。 林觅正嗑瓜子看着好戏,听见吴俊说让大家再点些歌,这是最后一首了。 邬北闻言打开小程序,准备点首新的。 徐媛唱到一半不想唱了,手举起摇了摇麦克风:“下首是谁的?切了吧。” 邬北撩起眼皮:“给我吧,另一个麦也给我。” 意思是小情侣合唱呢。 徐媛姨母笑递出了话筒。 前奏舒缓响起,是周杰伦的《晴天》,歌名叫晴天,整首歌却都在讲述下雨的故事。 到第一句歌词时,林觅接过麦克风未从迷茫中出来,耳边先响起一道清凌凌的男声,用周杰伦特色的咬字方式,诉说着内敛的伤感和脆弱。 男生的侧颜被天花板上投来的红色光束割裂,一半被滴滴答答的雨水浇湿,一半沁人而迷醉,阳光透过叶隙悄然溜下来。 没想到他唱歌还挺好听。 林觅举起话筒,柔和的声音在包厢中回荡。 刚才起一直玩手机的江子燃也熄屏,抱臂认真听起这场堪称专业级的“演唱会”。 落入尾声,林觅抬眼与邬北的目光交汇,没有多余的言语,渐渐变得嘶哑的情绪留在空气中,夜越来越深了。 徐媛拉着时柠去卫生间好一会儿,迟迟无人回来。 林觅看着空荡荡的位置,侧头对邬北说:“我去下卫生间。” 邬北拍她臀:“快去快回。” 走廊两侧是门牌号整齐排列的包厢,门隔音效果好,只隐约能听见包厢里传来的音乐与欢声笑语。 林觅本是匀速往卫生间走,包厢一声刺耳的怒吼和酒瓶破碎声硬生生逼停她的脚步。 “你他娘的怎么办事的,跑了?林家没落到这种田地你们都搞不定?!” 心脏如悬铁石般猛坠,她迅速找回理智,挪到门边仔细聆听包厢里的谈话内容。 “那车上就坐了林靖书老婆?” “爷放心,应该撞死了。” 听到穿插其中母亲白娉的名字,林觅似乎已经傻了。 面前是一张铜黄色的全身镜。 她扩着眼眶看着里面同样表情惊恐的女孩,曲膝缓缓滑落倒地。 第42章 第四十次失控 林觅设想过很多可能性, 父亲好高骛远妄图掌握整个泞京的权势,有人就利用这点做局洗钱,一举把他的全部身价收入囊中, 最多落得个家门不幸的下场。 可现场听到母亲和“死”的字眼挂钩,她大脑的血管像要裂开似的, 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发着崩溃的信号。 徐媛和时柠从厕所出来,一看就是去聊了些感情方面的小话。徐媛手舞足蹈滔滔不绝,时柠通红着眼眶点头附和。 林觅急急忙忙从地上撑起身, 理了理被墙壁碾乱的头发。 与此同时,两个女生和她对上视线。 时柠一眼看出不对:“觅觅,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林觅满脑子都是包间刚才的对话,无法分出理智回答。 她机械地摆了摆头, 往回走。 步履太快,导致时柠她们无法用平常速度追上。 徐媛一脸纳闷:“她这是怎么了?” 说完这话,身侧的包间门忽然开了。 一个苍白的高个男人探出半张脸, 他那带兽性的三角眼像蛇信子似的在俩女生的脸上舔来舔去, 表情扭曲了一瞬:“干嘛的?” 徐媛吓得一瑟:“啊……啊就是路过啊。” 蛇信子恶劣地勾勾唇:“这儿是你们能逗留的地方么,赶紧滚——!!不然脱光了爬进来。” 中间分贝陡然加大,整条回廊都是他的吼声。 时柠和徐媛被震得同时闭了闭眼,反应过来撒腿就要往前跑。 徐媛穿了一双七厘米高的鞋, 没稳住重心趔趄了一下, 臂肘撑地直直倒下去。 蛇信子见状更兴奋了:“你要爬是不是!爬啊!爬进来!” 时柠冷汗直流, 觉得这人精神状态非比寻常, 操了声, 赶紧弯腰去扶徐媛。 “啧, 门怎么还开着?” 包厢里传出一道男声。 蛇信子风头瞬间萎了,点头哈腰地往后退:“老大, 就俩女的,她们说刚好经过咱包厢呢。” 钢质门被完全拉开,一个中等身材的西装男不紧不慢走出来。 张惕守眯眼辨认两个女生的长相,视线滑到在时柠脸上时稍微逗留几秒。 他一挥手:“赶紧把门关好。” 蛇信子诶了声,退后把门合上。 徐媛那一下把脚踝扭了,借着时柠手臂的力道小心翼翼立起身,精致的妆容也盖不住面色惶恐:“我去,□□还是什么啊?” 时柠低眼:“刚才觅觅应该也是被他们吓到了,脚能走吗,我扶着你回去。” 徐媛忍痛点头。 - 江子燃看见徐媛一瘸一拐进来的模样,换了一副态度,屁股不着座:“怎么了怎么了?” 徐媛皱起鼻子:“没事,就是刚才遇见神经病了,脑子怕是有包。” 时柠补充:“厕所那边有个包厢的怪人对我们放嘴炮,长得穿得都挺吓人,我们跑的时候徐媛不小心把脚扭了。” 江子燃抄起袖子:“哪个王八蛋这么没素质,我现在去帮你们出气。” 似乎对这一幕不感兴趣,邬北牵住林觅的手,冰得没有体温。他低眸看了眼,又抬起静静凝望她没有半点血色的小脸。 林觅还没从刚才的癔症中回到现实,大脑仿佛正被万千虫蚁啃食,一点一点没入深潭,连喘气都困难。 她只是一味重复给林靖书打电话、发消息,尽管对面传来的始终是那道优雅的机械女声。 这一切落到林家头上。 是父亲做错了什么?母亲做错了什么? 还是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听以前一位老师说过,人生就是一个无序的概率问题,命运这玩意儿像风,不断地吹,有时静止不动,有时伴随着闪电和暴雨孤立而戏剧性地降临到身边。 恰好这一道闪电把林家的屋脊劈断了。 林觅喉咙里像绞一样的疼痛起来,胃酸反流到想吐。 另一边大家还在安慰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女生,除了邬北,没看出来角落林觅的不对劲。 他贴着她耳朵:“我带你回去。” 林觅眼底有东西无声破裂:“没法回去了。” 她口中的“回去”是另一层意思。 这时,一阵滴答滴答的轻快旋律声传来,是时柠的手机。 她垂眸看了眼,嘴角轻轻上扬说:“我男朋友的电话,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一下。” 徐媛笑她见外,有什么话不能搁这儿说。 不如失控 第54节 时柠当众接下了电话。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几点了还去钱柜玩!” 与众人期望相反的低吼声响起。 笑意凝在脸上,徐媛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最无地自容的莫过于时柠,她咬唇:“凶什么,我还没说你消失那么久不来找我,现在怪我是什么意思?” “我上头老板看到你了,这种地儿!”王京后槽牙拧着,“我对外宣称我女朋友是知书达理的好人家女儿,跟我一起混的兄弟也都知道你长啥样,在外头不给我长脸是不是啊。” “你要真这么想,那就分了吧。”时柠心一狠道。 对面不语。 良久传来声音—— “现在不行。” 时柠扯唇:“什么叫现在不行,以后我没用了就……” 她忽然不说话了,举着手机的小臂缓缓垂了下来,眼神无辜地看着大家:“他挂了。” 一瞬间,包厢内没了声音,唯有全开麦的港风歌曲背景音悠扬播放,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邬北指骨一下一下摩挲着林觅的手背,牵拉着眼皮说:“我们先走了,这场我请。” 最具主导权的北哥发话破冰,张大炮几个眉飞色舞说着老板大气,把话题引开。 邬北揽着林觅的腰,告别后将人带到外边,修长的指尖加了力道,保证这一尺细腰不会因为主人的崩溃而从他怀中溜走。 桥边的光线斑驳,她整个人破碎而柔软,眼根微湿。 邬北刚好能将手搭在女孩腰间内凹的折角上,也许用点力,就真的折断了。 手指轻轻在上面摩挲着:“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林觅吸了吸鼻子:“就是……” 她讲述了刚才途中遇到的所有事,那扇门里的人是如何算计林家,父亲他们正在经历着何种亡途末路。 邬北顶了顶腮,插兜把车钥匙拿出给了林觅,让她先回车上。 林觅一顿,扯他衣角:“那你呢?” “小孩子不要管江湖事。”邬北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也不知有没有人说过,他的眼睛像远离灯塔的粼粼海面,那样的深沉,情意浓浓,似欲溢出来般。 “车上等我。” 林觅注视着那双深遊的漆眼,许多话到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来。 恍惚间,原地只剩下她一人。 好像过去很久,好像又只是不知不觉的几秒钟。 她折回掀开空调透明门帘,纯得宛如没受过一丝世俗玷污的小脸上挂着决然,柜台上歪着身喝啤酒的员工见状湿了衣领。 林觅抻长手臂接过绿色空瓶:“谢谢。” 员工手上一空:“不客气……诶!你干啥去啊妹妹?” 穿着雪地靴的小碎步迈得飞快,看架势可以参加市内女子竞走大赛了。 - 包厢门是敞开的,隔着四五米的地儿,林觅听见其中传来闹哄哄的争论声。 “啊对,你是太子爷,比你老子邬牧生还横,可以不把整个泞京商界放眼里了!” 里头的一窝都是老油条,钱柜这种地方也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小西装黑皮鞋一上身,那股神气劲儿立马来了。 邬北手插兜单脚踩在茶几上,慢悠悠翘开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张惕守,龙港会不想开了?” 张惕守闻言举起双手,笑笑的:“您别急着撂狠话啊,龙港会有百分之十的股份在您爸邬总手上,和自己人过不去作甚呢是不是。” 邬北慢条斯理驼身拿起台桌上的麦克风,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句子,肩膀抖动的幅度很大。 他站直了身:“自己人?这么说,那天十三辆改装过的黑色英菲尼迪是老子自己派来堵自己的?” 张惕守说:“我不敢说,但也说不准。” 邬北撩了眼皮看他,笑意定格须臾,那麦克风下一秒就往男人脑门上招呼去了,这一下使了十足十的劲儿,没半点克制。 连外边的林觅都听见很沉闷的一声,像脑骨碎裂。 张惕守没料到这环,感受到几率温热的液体顺着鼻骨滑落,他摸了下低头看,那抹鲜红让他眼前瞬间发黑。 一名手下接到眼神指令,扑过去抱住邬北后腰,前面同时冲来一个身高近两米的壮汉,拿着话筒准备往男生头上砸。 邬北找准时期歪了头,那黑色物体正中后方头颅,伴随一声痛苦的哀嚎,他轻轻松松顶肘挣脱束缚。 包厢里都是道上混的,没一个好惹的角色,见邬北搅场,掰着拳头就要围过来硬碰硬。 张惕守捂着额头起身:“上次我的得力一把手被你们搞得半身不遂,正好元旦这天把账一次性算清了,既往不咎还是朋友。” 邬北狂妄地吹了声口哨:“行啊,你敢动我的人,我今天他妈的把我女人的账一并算了。” 说完一脚踹开拦在身前的男人,硬着拳头往手下身上砸。烟灰缸酒瓶的碎裂声和闷哼声在包厢此消彼长。 隔壁包厢的人听见动静过来,一个酒瓶子从里面飞出来,张开五指尖叫着四处逃窜。 邬北染着鲜血的嘴唇轻轻张开,妖冶而恣肆,拽开了身前半死不活的西装男。 他左脚掌在桌上猛力一踩,揪住张惕守衣领:“怎么,想把洗钱的门当公诸于众?” 一开始还幸灾乐祸笑的男人表情骤变,双眼瞳孔剧烈地收缩,难以抑制的恐惧涌动而来。他牙齿咯咯作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京压根不知道姓时那女孩在哪,怎么她路过趟你这,王京电话就来了。”邬北悠哉似的舔了下嘴唇,改抓着他头发往后扯,脑门上青紫色大包还在源源不断溢出鲜红。 “你说你不知道,人教人教不会人,老子今天就用事教你成长。” 夜与黎明不同岸,黑白两道的东西在那一晚被狂乱地搅碎。 男生像倏然崩塌的凛冽冰川,扰乱了女生身体里的风。 一片凌乱与硝烟中,林觅看着邬北。 “解放北路迷迭香ktv,我要举报有人蓄意挑事斗殴。” 第43章 第四十一次失控 林觅侧眸看着车窗外, 黑夜渐渐有了褪去的痕迹,路边走的不是通宵的年轻人就是早起为全家买菜的老人。 身侧坐的是一名穿制服的女民警,安慰她说:“等会需要你配合做个笔录, 到了警局那群混子不敢为非作歹,放宽心。” 林觅勉强笑了下。 事实上, 就算和他们在警察局以外的地方相遇,林觅也不会感到害怕。 她更想拽着那人衣领,质问他和父亲到底有什么血海深仇, 以至于需要把林家逼到绝路。 印象中的林靖书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能做到极致。从主府分出来时手上没剩几万积蓄, 但他对未来商机的判断能力准确,抓住了风口, 短短三年便聚资了泞京的人际网,招惹来的却是内部的诟谇与嫉恨。 林觅手扶住椅背,侧身看向紧跟在道路后的一辆警务大车, 邬北和那群人带着手铐坐在上面。 看刚才那架势, 邬北应该也受了不少外伤,指骨间隙里流的都是血。 他有的血腥事迹仅存在于传闻中,却没有一人怀疑其中真实,他敢骑在别人脑袋上天地任我行, 那么一定经历过一段近乎苦行僧般的压抑日子。 这种人最狠, 最不能惹。 驾驶座后方的刀片刺网泛着银光, 里边一片黑, 像人间炼狱。 林觅定定看着网状孔中的俊峭面庞,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似乎对上了她的, 爱意缓缓翻滚,宛若漩涡般深沉。 手机铃声恰逢其时地响起。 林觅像被烫到般收回眼, 未知ip的手机号码,数字排序方式不像大陆的。 征得女警同意,她接下电话。 沉寂须臾后,在耳畔响起的是失联数月有余——林靖书的声音。沙哑,沧桑。 “觅觅,是爸爸。” 林觅早有预感,但当真正听到亲人声音的这刻,她依旧忍不住瞪大眼捂嘴唇,肩头微微振动。 女警瞧她一愣:“你还好吗?” 林觅吞回尽数呜咽,继而摇头:“是我家里人,太久没打电话了,抱歉情绪有些控制不住。” 女警平时在派出所也见惯了人情世故,表示理解。 电话里头林靖书说:“这才五点,老爸还想着你应该在睡觉。” “没事,你和妈在那边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出问题?什么时候回来?” “你妈现在……” 对面忽然停住,五秒后传来鼻腔一声浓重的叹息。 林觅一颗心被紧紧握住,瞳孔乱颤:“爸,你跟我说实话,我等不了了,我已经怕了好久。” “你妈性命是保住了,但是状况不乐观,我想先把她送到国内医院治疗。” 至少不是“死”或者“去世”的字眼,比她想象中最差的情形好上一点。 林觅抑制着颤抖,太阳穴筋脉一下一下牵扯着跳动,透明液体蔓遍眼眶。 林靖书:“我被几路人盯着,找不到正规医院,这里的华佗说你妈大脑皮层受损严重,进入了无意识状态,想保命只能回国治。” “那我到时候怎么去看妈?” “听着觅觅,我现在念给你主治医师的联系方式,12xxx……。” 几乎是最后一个数字落地的瞬间,像是被某种信号干扰,电话忽然中断。 嘟嘟嘟。 屏幕从耳廓缓缓滑落。 不如失控 第55节 顶着女警探究的目光,林觅再一次在心里重复那串电话号码。 …… 清晨六点钟,男生一身黑衣黑裤从车里下来,棱角硬朗挺括,眉眼掺着稳如泰山般的镇定之色。 那身羽绒外套估计是干架前落钱柜了,林觅记得是某个五位数的北欧品牌,不过对邬北而言,价码再高也只是一件消耗品。 江子燃几个找了代驾开车过来,尤其他一脸大惊小怪的表情。 “北哥,兄弟真没想到居然有机会陪你来派出所。” 邬北笑了下:“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大炮也薅袖子:“我们刚准备一起揍人警察就来了,真他娘不甘心,现在老子就想跟这些个王八羔子大干一场。” 张惕守不屑地啧了下。 穿着蓝色正装的警察抱臂眯眼:“你也想进来配合调查是不是?” 人民警察的发话总是具有威慑力的,张大炮脊背僵了下,涨紫着脸不说话。 警察分成两排将人带进派出所,接待厅明亮的光线拢着邬北挺拔的身影,短袖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臂,肘部血迹斑斓的。 他忽然回头,与林觅目光交汇。直白地,只望向她。 方才失焦的画面慢慢具象,他站在肃穆建筑下,发茬似乎比往前长了些许,光风霁月的模样站到哪儿都是瞩目的。 …… 林觅做完笔录出来时将近九点,徐媛顶着黑眼圈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早点。 她轻摇头:“我在这儿等邬北。”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走远了。 派出所对面是专门栽培的绿植林,松柏的树冠像小塔似的,树叶细细尖尖的,傲然挺立于冬日之中。 林觅就坐在那棵树前边的长椅上,不知第几次在脑中回荡那串号码。 念着念着,她直接拿出手机,拨号打了过去。 悠久的系统铃声响着,到一分钟自动播报无人接听的语音。 看来还不是时候。 林觅手搭在膝盖上,小脸空荡荡的,有些迷惘。 旭日从看不见到悬挂派出所屋檐顶上,邬北终于插着兜慢悠悠出来了,胳膊和脸上做了简单的应对处理。 一阵早风轻拂过,衣服包裹的皮下肌肉霎然显型,窄瘦有力而没有一丝赘肉,实打实的荷尔蒙味儿。 林觅坐那儿没动,看着邬北沉静朝她走来。 太阳升起时,那道晨雾便消失了。 温暖的街,澄澈的天,柔软的心。 邬北脚尖悠哉地抵住她的,低颈用上牙膛发出“当”一声。 “美女,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 林觅眨了眨眼:“我有男朋友了。” 邬北还有心思逗她:“他人在哪?” 林觅:“局子里蹲着呢。” “这不正好,我刚从局子里出来,替他。” “等他出来你再进去?” 邬北笑得肩膀微抖,捏了捏她可爱又经常惹人牙痒痒的小脸。 可她躲了躲,笑意未达眼底:“邬北,为什么就你出来了?” 邬北还没说话。 她继续道:“因为是太子爷?” 久违的,林觅在这个一向作风嚣张狂妄的人脸上看到了“难堪”二字。 邬北别开视线,松柏的叶影像剑一样落到他身上,犀利如锥。 “果然是你报的警。” 林觅说:“太子爷真聪明。” “啧,别这么叫我,”邬北烦躁地挠了一把短寸,“我们该怎么谈就怎么谈,跟太子扯不上任何关系,加了这层关系做什么都挺没趣。” “你是说我们感情不纯粹了?” “林觅,你当过家家呢提纯粹,老子看你第一眼往后就没纯粹过。” 头回见一名在名利场情场游刃有余的男生抓心挠肝的难受样儿,林觅看得稀奇,联想到幼稚园少年咬牙切齿穿针线的场景。 邬北内心一直觉得这称呼在二十一世纪挺中二的,也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四五十岁的老东西把“太子爷”叫得又土又痨,他觉得没脸。 偏偏还在林觅面前。 林觅问那些人怎么处理了。 他说:“拘留罚款,照公安流程办。” 张惕守是个窝囊的。 拿洗钱的话术钓一钓就上当以为败露了,调解过程中生怕得罪邬北一句,被警察知道他那些混账生意,诺诺连声把罪过往自家手下身上揽,他自个儿反而获得了最轻的惩治。 对金钱的憧憬过于急切,摧残人心的东西就更具力量。 - 往后两周,林觅一得空就去拨打那个号码,大概是在除夕夜的前一天晚上,有个陌生的男声接起电话,告诉她医院的地址和病床号码。 那道声明显经过了变声处理,不是正常人类发出的音调。 林觅并不在乎声音主人是谁,几乎是挂断电话的同一时刻,套上外衫换鞋子出门。 开门刚好碰见提着饺子材料回家的邬北,男生眉尾挂着一抹霜,山根鼻梁高挺,营造出眼窝深陷的感觉,看起来很有吸引力。 他抬眉问她:“去哪?” 林觅之前和他说过母亲的事,胸脯像风箱似的鼓动:“电话打通了,我要去人民医院看我妈去。” “那我开车和你一起。” “你在家包饺子等我回来好不好?”林觅咬着唇瓣,两颗黑葡萄眼里在焚烧,“我约的车已经到楼下了,有什么问题我随时给你发消息,走了!” 话音落,女孩不给邬北反应机会,弯身从他腰间灵活溜走,刚好电梯停在17a,她直接按键进去下行。 同时感受到手机震了下。 邬北:【跑什么?我没说不让你一个人去】 邬北:【饺子想吃什么馅的】 林觅:【猪肉白菜和三鲜吧】 良久,邬北没有回复。 就在林觅以为这段对话就这么结束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清懒的男声贴着她耳机灌入耳蜗,温柔了通讯电波。 “到哪了?” “4楼。” “嗯。” 充满年味的夜晚,他的声音听起来别样地温柔。 又过了一会儿。 “到哪儿了?” “大厅。” 林觅不明所以,朝路灯哈了口白气,雾蒙蒙的。 网约车司机告诉她已经到达了小区门口,她在平台上回复“马上来”,喘着气往小区外一路小跑过去。 空气流动着塔楼关于新年的广播声,邬北的声音一同融进她的耳膜:“哪儿了?” “快到小区保安室这边了。” “现在往东南边那座高楼看。” 林觅方向感一般,但邬北说的那座楼她知道是哪儿的。 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座高楼的紫色显示屏上,俨然写着“林觅,新年快乐”的竖排大字,四五秒后变成雾化的3d效果,摩天轮太空舱的动画缓缓滚动到塔楼最高处,荧幕烟花升腾绽放。 夜幕蜿蜒铺开光怪陆离的灯海,泞京市闪耀的霓虹,像五颜六色的烟火溅落人间,像一场旧梦。 专属有钱人的浪漫把戏。 电话里的男声透着无奈:“本来想在太空舱升到最高处抱着你接吻,结果你又跑了。” 林觅噗嗤一声:“太子爷,你真的好土喔。” 第44章 第四十二次失控 白娉被安置在三甲医院的神经内科病房, 主治医师直白告诉林觅:“除非奇迹发生,否则病人很难醒过来。” 林靖书当时带着白娉潜入诈骗窝点,为了隐瞒身份, 他们像传销组织一样每天跑步上山复念“没钱可耻”的口号,后面白娉忍无可忍停在半山腰骂娘, 被窝点里一个男孩发现蹊跷上报给总部。 两人被单独指派任务,司机开车驶入一条必经小道,一辆货车忽然直直冲过来撞上轿车, 那司机就像着了魔似的不躲不避,安全气囊弹起之前当场丧命。 后排的白娉没有系安全带, 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头颅前倾撞上座背,脑出血严重。 林靖书为了继续调查, 忍痛把白娉交给信任的同伴送回国,自己则只身颤巍巍地回到窝点“以表忠心”。 不是他不想与女儿联系,而是那边的信号塔被全部掌控, 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白日下, 自己的人身安全都难保全。 不如失控 第56节 走进三楼,一股消毒水味直扑口鼻。 走廊上人来人往,护士们放轻脚步穿梭在一个个房间,检查病号的体温状况。 “你好, 我来登记37号病床指数。” 护士推开门, 声音如例行公事般没什么起伏。 林觅把剪好根蒂的百合插入瓷瓶, 点头说麻烦了。 雪白的病床上, 白娉身上插满管子, 维持最基础的生理运行。双眼紧闭, 貌似对外界没有有任何感知。 护士记录病患身体各项指标数值,边问:“这是你母亲对吧?” 林觅轻轻抬眼:“是我母亲。” 护士提议:“平时可以给她唱一些歌, 多肢体接触,让患者多与外界环境接触,对唤醒意识有帮助。” “好。” 五秒后,防护门被咔嚓一声合上。 林觅坐在床边,抬起轻按白娉瘦削的掌骨,防止肌肉萎缩。 由于学业在身无法兼顾24小时的贴身照顾,邬北请了两个护工帮忙,说这也是邬牧生的意思。 经济的悬殊给林觅施加了一定心理压力,表面能心安理得接受邬北的慷慨,到底还是觉得亏欠了对方,日后要还的。 林觅起身拉开病房内的窗户,正对那条马路嘈杂喧嚣,来来回回流动着无数故事。 头发被早春的风吹成几缕,像乌黑的绸缎。 她低头打开手机上的粉色app,粉丝数那一栏较上周增加了十位,这还是在她周更两条视频的前提下。 不露脸影视解说褪去了红利时期,没有公司的支持,单凭声音好听一个特长的素人账号很难做起来。 手机屏忽然滑落微信通知。 邬北:【去医院看阿姨了?】 林觅想了想,回复:【嗯,周六我想陪陪我妈】 邬北:【中午我带你到外面吃个饭】 林觅:【医院食堂挺好吃的,我去下边随便凑合一顿就好】 林觅:【心意领了】 邬北:【林觅,最近我是发现了】 林觅:【?】 邬北:【你老喜欢躲着我,我是哪里做不对了不妥当了和我聊聊不行?】 邬北:【要是你觉得在房间里捣鼓猎奇电影解说那些东西不好意思,尽管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自由】 林觅心脏猛一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邬北:【很早之前】 邬北:【你一周里总是逮着两天不要我进你卧室睡,凌晨鬼鬼祟祟亮一盏灯】 邬北:【还不让人有点好奇心了?】 林觅:“……” 她账号人设是沙雕甜妹up,之前专门咨询过杨柚可,这个定位男女通吃,很受广大网友欢迎。 实践后发现事实已经饱和了,二十个视频中只爆了一条过十万播放量的。 杨柚可就推荐她整点花的,比如解说到一半忽然大声用怪音吐槽,主打一个让观众措手不及。 林觅解放天性试了一次,因为夜晚录制需要压着嗓子不让邬北发现,解说效果不尽人意,没有一丝水花溅起。 杨柚可无奈不已地说,林觅,就凭你那张脸涨粉百万不在话下,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林觅当然不能告诉她,现在的局势是,如若她在互联网上高调露脸,更容易招惹来那批地头蛇的关注。 白娉还在病床上躺着无法自主行动,她不敢轻举妄动。 邬北最后那条消息林觅撂在那没回,她怕白娉着凉,通了会儿风就把窗户关上了。 门那边传来指骨叩动的声响。 她抬眼望去。 邬北单手插兜靠在门边,双眼皮扯出一条深褶,不知站那瞧了她多久。 中间隔着一张插满气管的病床,两道眼神勾碰。 林觅轻愣了下。 邬北只是在门框线的地方长身立着,嘴唇无声开合示意她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俊男靓女的外表养眼,见过世面的护士长经过时也忍不住眸底一亮,朝林觅笑笑打招呼:“白娉女士的家属你好。” 刚说完这话,前边邬北的步子也停了,反身投来视线。 什么关系不言而喻。 和林觅寒暄两句,护士长心满意足地走了。 邬北瞧着那张透着稀奇之色的清纯小脸,笑了下:“看吧,我绝对是哪里惹到你了。” 林觅看着他:“绝对是你想多了。” 邬北脸上摆明不信。 她强调:“我说真的。” 听邬北说,那试试。 快走到电梯的时候,小臂被一股力量拉到旁边的楼梯间,白天阳光切碎了透进来。 邬北罩在林觅身前,两手撑在白墙上低颈吻她,挡走了所有光线。 他含着她的唇辗转反侧,没有深入,很克制也很磨人的感觉。 “数数多久没好好亲了,”邬北嘴唇碰她耳朵,引起女孩一阵小幅度的战栗,“天天不是忙就是忙,让我一个大男人为你守活寡,过分不过分?” 林觅不甘示弱,手攀上他紧实的臂膀,贝齿轻咬他颈侧。 果然换来他下一波更强势的唇齿缠接,没用任何技巧和章法,她的骨架依旧软化成春水。 吻了一阵后偏头趴在他颈窝,背抵墙上喘着娇气。 她软乎乎笑:“怎么,你想在这儿弄我?” 邬北就喜欢她勾人劲劲儿的模样,一团火直往下边窜,烫得人有点受不了。 要不是底线在,他真想在医院把她办了。 邬北咬她耳朵:“你现在也尽往床底那事上想,学坏了?” 林觅半边身子一抖:“你要我怎么办。” 邬北笑了笑:“又不让你忍,我就喜欢你就这样。” 几乎很少有男人在接吻情动的时候,手是老老实实放在女孩腰上的。 邬北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林觅不禁吟出声,听着贴紧耳廓的直白呢喃,脸颊渐渐弥漫着一阵红。 “流氓!”她咬上男生肩头,力道蛮横。 邬北嘶了声,而后笑了:“没吃饭?再用点力,最好是咬死我这个寡夫。” 林觅拿脚尖踢他:“就你长了嘴。” 邬北低眸。 菱形的阳光挂在他侧脸,有几分岁月模糊的温柔感。 “林觅,我今天想带你去我家里吃饭。” 她意会到此家非彼家,眸色迷惑:“为什么?” 男生喉咙里沉着笑:“还能为什么,带你回去见见我家老头。” 这么说来,她所在的这个公寓登记在邬牧生名下,他算是她的直系房东,男友的父亲,父亲的朋友,秉着礼节也该见见。 至于以什么身份一起吃饭…… 林觅故作轻松,说太早了吧。 邬北眼底墨色愈深:“你在试我?” 林觅撇了下嘴。 “不用想太多,你也是老头从小看着长大的,这次回去主要是我想跟他问个事,带你回去吃个饭就走。” 林觅还惦记着37号病床:“就吃个午饭成吗?” “这意思是同意了?” 林觅低低嗯了声。 邬北微勾唇角笑了笑:“想吃什么,老公让人给你准备好。” 林觅皱鼻子:“邬北,别恶心我。” 他又说她没情趣。 也不知是生性使然还是后天环境形成,林觅身上总是飘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雾。 邬北也没完全弄懂她,一如旁人看不透他般,他也在现今有了同样的感觉。 难搞。 - 若说林府是四合院老宅院,那么邬家就是中西结合的现代化别墅。 开车驶入荆棘铁栅门,一座气派的别墅楼印入眼帘,白色灰泥墙结合绛红砖瓦,尖尖的屋顶在阳光照射下格外醒目。 阿姨做好了一桌菜候着少爷带女朋友回家,荤素搭配,南北相融,三人吃出了中式米其林的感觉。 不如失控 第57节 邬牧生仍是一副轻快好相处的模样,穿了一身棕褐色的家居服,笑眯眯和林觅打招呼,打趣说她这么漂亮,邬北这小子何德何能啊。 就这么,三人在圆桌上坐着,时不时开腔聊一些有的没的琐事。 话题兜兜转转,迟早要回到林家身上。 邬牧生眼角一耷:“林兄弟出了事,我能帮都帮,丫头你平时缺钱了和叔叔说,和我儿子要也一样,把他银行卡刷爆。” 林觅轻笑:“谢谢牧生叔,不过我暂时还没这能耐。” 抛开彩票中的那五百万不提,邬北账户原本那一串数目都悠长得迷人眼。 邬牧生叹惜:“我家小子后面要去英国读一年研,年轻人多坚持一下,一年马上就过去了。” 邬北忽然撩了眼皮看林觅:“不去也行。” 第45章 第四十三次失控 lbs是全球申请难度最大的商学院之一。邬北在泞大的就读期间开始创业, 去年受教授力荐赴英,歪打正着通过了硕士面试。 林觅没有亲耳听他说这事,但通过学校的耳食之谈传闻也了解七七八八。 邬氏父子同时看向她。 哪怕林觅只稍微挽留, 邬北都会毫无不犹豫选择留在那间小屋里陪她到大学毕业,甚至更远。 林觅吃饱扯了张纸巾擦嘴, 眸子垂着:“为什么不去?机会就在面前摆着,握不住的人是傻子。” 邬北笑了下:“你说的有道理。” 腕心托着桌缘起身,椅角后划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他别身往会客厅的方向走。 邬牧生叫来阿姨带林觅上二楼参观,丝绸般的旋转楼梯与龙港会异曲同工, 串连多层空间蜿蜒而上。 阿姨拿围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抬起一只手:“小姐请随我来。” 林觅颔首, 搭在螺旋式茶玻扶手往上走,到半截时她忍不住低眸。与小餐厅围合式布局的大堂,邬氏父子长身相对而站, 一缕沉抑的黑烟悬浮在两人中间流梭, 无声对峙着。 直到头顶传来催促,她才收眼上楼。 别墅二楼有一个露天阳台,上面建着一间玻璃阳光房。 阿姨把林觅带进去坐下,小茶几上摆了一壶桂花柠檬酿, 她力荐说:“这是我自个儿去菜园子里摘新鲜的柠檬和桂花瓣调的, 老爷喝过后非要我用来招待客人。” 林觅尝了一口, 唇齿留清香, 没有半点香精的劣质味。 她说很好喝。 阿姨慈祥地笑:“我好早就听说过小姐和少爷的事情了, 两家能结缘是天大的好事。” 林觅垂下眼睫。 阿姨:“少爷出国只去一年, 小姐坚持坚持,很快就过去了。” “他出去也是一年多以后的事了, 我没想那么远,对的人会站在前途里。” 阿姨喔了声,似乎有点意外这年纪小姑娘的理性。 林觅捧着欧式茶具,点点桂花瓣在水面飘荡。 和邬北谈恋爱没多久,她就从许听晚那知道了他准备赴英留学的消息,说心里没起伏绝对是假的。 后来母亲被送到人民医院拯治,林觅全部精力转移到了照顾白娉身上,那份失落也渐渐被抛到脑后,别人不提,她几乎要忘了这事。 从一开始的烦躁不安变成麻木,无所谓。 所以他出不出国,她都持乐观的态度。 太阳光从东窗进来洒在花房,扑鼻的幽香穿梭于温暖的气息中,舒畅的,漫长的。 今年的冬天比往日短许多,眨眼的工夫早春的花儿都开了。 阿姨眼力好,不由分说用棕色牛皮纸包了几朵。 “给你带回去一些,长得可好了。” 林觅起身接过那束花:“谢谢阿姨,时候差不多,我该回去了。” 阿姨闻言眼神一乱,连忙伸手托住她臂肘。 “诶不急,平时在这里也没人陪我说话,好不容易小姐来了,就当陪我这个年纪大的女人坐下唠唠家常话。” 林觅挑眉,意识到阿姨这是想支开她,免得打扰到底下那对父子的谈话。 刚张唇,远处倏然传来一道物体碰撞声,伴随邬牧生斥吼道: “不要自以为是地过来揣度我的想法!” 像一阵大风袭来,在心海里掀起阵阵狂澜。 林觅推开阿姨的手,径直往楼梯走去。 下去时看到邬北一脸松散站在沙发边,额角的血正在缓缓流出,他像没知觉似的,杵在原地一言不发; 邬牧生以手掩眉,胸膛起伏剧烈,被儿子气得不轻。 林觅微微愣了下,视线挪到男生脚边的烟灰缸,应该就是它干的了。 阿姨后脚也赶了下来,看到大堂情景表情一顿。 林觅转头:“这里有医用药箱吗?” “啊……有的,我现在去拿。” 邬牧生一向是个体面的人:“对不住丫头,叔叔让你见家丑了。” 林觅冷声:“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回去了。” 邬牧生看着垫脚给邬北贴纱布的女孩,胸腔一沉,没有过多阻拦。 - 邬北上车对林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想买包烟,就抽一根。” 他冷白的脸半隐在阴影之中,眼珠里立着微光,像是破除黑夜而来的一池黎明。 林觅没有问原因,也没有怪责他,只是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好。” 很快,大g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邬北下车进去买了一包泞京当地烟,蓝白包装古典花纹。 他撕开外层透明包装,顶出一根叼在嘴角,剩下一盒随手扔进了绿漆垃圾桶中。 害人的东西不嫌浪费。 擦燃打火机,男生脸上的红光跳跃瞬息。 他耸着眼皮看着车里的人儿,看起来十分镇静,眼眸在迷蒙的烟雾中显得润泽,额头包扎的那块渗出些红来。 他回到车上,捏着林觅下巴亲了一阵。 林觅躲他:“都是烟味。” 邬北似乎才反应过来:“对,我抽烟了。” 他神思恍惚,表情却如雕塑般冷漠,腮边的肌肉微微抽搐。 林觅还是第一次见到邬北露出这种神情,就好像被什么抽空了,仅仅是一具躯壳堆在地上。 “要和我说说吗?”她主动问。 邬北瞳孔微动:“林觅,你真想我出国,还是当时迫不得已说的场面话?” 林觅斟酌了下措辞:“我只是觉得,lbs是个很好的机会。” “你对我没有一点私心?” 她皱眉:“有,但私心不能妨碍你的未来进展对吧,我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 邬北双唇抿紧,似笑而非。 “老子真怕你跑了。” 那句“不会”溢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林觅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先送我去医院吧,我把阿姨包的花给我妈看看。” 邬北嘴角勾起嘲意:“好,送你去。” …… 白娉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苍白的美丽面孔宛如凋零的花蕊。 林觅注意到床头多了一只黄色的郁金香,没有经她手修剪过的。恰好护士长巡逻到这间病房,她问:“今天有人来探望我母亲吗?” 护士长印象深刻:“有个唇红齿白的男士来过,我们科室的还讨论说怎么会有人打扮那么骚包来看望病人。” “好的谢谢。” 林觅打开手机通讯录,对着一个老久不相往来的号码打去,几乎秒被接起。 “妹妹,准备和哥哥去民政局了?” 林觅嘴角抽了抽:“裴斯宇,你有病吧。” “啧,现在连裴哥哥都不叫了,一点儿也不惹人爱。” “你怎么知道我妈在这里?” “就是知道呀,我能怎么办。” “……” 所以说白了,京圈小二爷打听这点事的本领还是有的。 林觅吁了口气:“那裴哥哥你下次来,提前跟我说一声,不然我会以为病房进贼了。” “可以啊,”对面忽然顿了几秒,“姓邬的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还帮衬了我妈的医药费。” 似是惋惜:“哥哥还等着你反悔,现在看,难咯。” 林觅没吭声,至少暂时,她不后悔。 不如失控 第58节 邬北对林觅一直大方,不用特地提些什么,他都会尽所能用心准备。前段日子过生日,邬北送了她一双jimmy choo的saeda 85。 龙港会那晚她把高跟鞋蹬坏了,随口抱怨一嘴,没想到被他牢牢记住了型号。 林觅对待衣物的态度和邬北一致,消耗品迟早会被淘汰,宛若珍宝对待的不是衣物而是展览品。jimmy choo的鞋底很脆,走草坪或湿地都有损坏的可能,放在过去穿坏了她就压箱底不管了。 唯独邬北送的那双林觅上脚次数一只手能掰过来,在她心里是有那么些特殊意义。 裴斯宇:“等会儿陪哥哥吃个晚饭好不好?” 林觅:“就我和你?” 裴斯宇:“带你男朋友来也行。” 林觅:“……你还是在大马路上随便拉个人请客吧,挂了。” 林觅收回手机,扣动把手的声音传来,她转眸看清来人长相,无可奈何道:“裴哥哥,你到底想干嘛?” 裴斯宇一袭粉色西装,臂肘抬起撑门框上,像个妖精般盯着她笑。 “你过生日的时候我没给你送礼物,这不是想着补上。” 林觅说:“真不用。” 裴斯宇走进病房,从裤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看了眼时间。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不自然地划过:“不吃饭也行,可是哥哥已经把礼物买了,你不收我可就扔了啊。” 林觅语顿几秒:“不用扔……心意我领了,礼物哪儿呢?” 裴斯宇桃花眼弯了弯:“我车的后备箱里。” 林觅跟裴斯宇走到医院的地下停车库,空气中弥漫着轻微消毒水的味道。 裴斯宇今天没开红色跑车来医院,兜里按了下遥控器,后门缓缓升起,姹紫嫣红的蔷薇、气球和星星灯串足以闪瞎女孩的眼。 林觅看了眼挤在花簇中间的橙盒爱马仕,牙缝里挤出:“谢谢,这些花我当是你送我妈的了。” “是你的。” 男人暧昧的嗓音在耳垂边缭绕。 林觅身形一僵,不知何时,裴斯宇站到她肩后不足两寸的位置,头颈低着,温热的鼻息落在她肌肤上,痒痒的。 那双蛊惑的桃花眼不笑时深邃似潭,眼睛仿佛是夜晚镶嵌的黑珍珠般,融合成一种极美的风情。 她差点忘了,京圈小二爷在外界眼里是个实打实的帅哥。 林觅手腕撑住后背箱底座,面无表情:“滚啊。” “不要这么冷淡嘛,” 裴斯宇笑了笑,直起身,“就是逗你一下。” 林觅很烦。 “你们在做什么?” 后边响起的男声冷硬。 短短数秒过得无比漫长,来人一身黑衣黑裤,寡冷的黑眸对上林觅的视线,看不到任何的欲望和情绪。 邬北重复一遍:“你们在做什么?” 他身形未动,定定看她。 林觅看不懂这眼神的意思,解脱,绝望,自毁。 多种复杂的感情杂糅至一处,他身上带了股病态的麻木感。 为什么会是这些情绪? 她不明白。 林觅冷静解释:“裴斯宇说他要给我补上生日礼物,到停车场后反而开始骚扰我,这就是我们在做的。” 裴斯宇摊手投降:“对对对,是我情难自已,我是骚扰狂。” 找准空档,林觅弯腰从男人腿侧溜出来,踉跄两步走到邬北那边,扬起小脸看他:“邬北,事实就是我说的那样,你信不信我?” 邬北沉着眼,五官在灯光外缘显得幽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轻偏开眼。 “信。” 裴斯宇好整以暇抱臂看戏,略微吊起眉梢:“是裴某唐突了,太子爷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介意才是。” 邬北眸里勾出笑意,语气又变成了那个不正经样儿。 “裴斯宇,老子的女人只能老子惦记,握紧你手上的那点权,小心明日被别人惦记。” 话音落,裴斯宇眼微沉,显然这话对他具有一定威逼作用。 眼神抓着林觅不放,过两秒嘴皮子掀了掀:“二位慢走,不送。” - #亲觅邬见#话题的热度渐渐冷却,泞大的各位天天看着两人同进同出,感情始终如一,纷纷打趣邬神这是栽美女新生头上去了。 邬北向来索欲从心,只是有次深夜上演飙车追逐戏码过后,女孩看着他手里的烟,说戒掉烟就做他女朋友,忽然觉得克己也不是那么难。 或许世上真的有个例外,叫做林觅。 嫩划的舌尖卷入口腔。林觅被按在大g后座沙发上,被吻得有些缺氧,某些神经被男生用手粗蛮地挑动着,如浪潮席卷,一岸接一岸。 她软着骨头伸手欲推他,却被他反握住贴在身下。 炙热,坚硬。 车窗外的光线随着夜昼交替的时分,一点一点淡了。一阵风起,吹得工地街口的老槐树叶子摇摇欲坠的。 凄冷的风儿直往林觅皮肤里钻,丝丝凉意沁进心底,却轻松将里头吹得支零破碎。 良久,邬北终于停下了捻转的吻,沟壑分明的胸肌在路灯杆下反着亮色。 林觅在底下气喘吁吁地看他,头发像槐树枝一样铺散在沙发皮上:“今天怎么这么粗鲁?” 一滴水珠顺着他深邃的眉眼流下,落入她发里。 他没有直接回答,唇瓣几乎紧贴女孩的耳廓:“你是我的吗?” 林觅眼迷离说:“不是。” 邬北哑声:“那我可以是你的吗?” 林觅说:“你也不是我的。” “林觅,你没有一点情趣。” “我有点饿,带我去吃法餐好不好?” “ 好。” 泞京市内的五星级餐厅均是预约制,现在的桌号已经排到了半年后。邬北着好衣物,慢条斯理打了个电话过去,不到半分钟就成了。 林觅对高级餐厅没有太大的执念,只是不知为何,刚才突然起了吃法餐的念头,她也觉得莫名其妙。 法餐地址在商圈中环,身着燕尾服的侍应生将简装的二人带到窗景位,毕恭毕敬躬身介绍前主菜品和红酒。 点完后不久,侍应生举着放有半干红葡萄酒和高脚杯的托盘过来,海马刀开瓶,用餐巾纸将瓶颈处擦拭干净,拿起瓶身酒杯中心倒入液体。快到杯壁的三分之一时轻轻转动瓶口,液体停止流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找不出瑕疵点。 “慢用。” 林觅率先抬起酒杯抿了口,酒体顺滑甜而不涩,上等货。 邬北望向她的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成熟与锐气收放自如,浑身充满着摄人心魄的男性魅力,完美得挑不出毛病。 餐厅里没有几桌客人上座,钢琴师在正中圆弧台面上演奏意大利名曲《饮酒歌》,歌颂纯洁的爱情,热烈而欢乐。 林觅脑海中浮现些思虑过的事,低下眉眼:“自从我家出了事后,我习惯凡事都会设想一个最差的结果。” 邬北只听着,没说什么。 林觅笑:“毕竟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邬北眼睛沉沉地看着她,手插进兜已经摸到了习惯携带的打火机,却又迟迟没动。 过会儿开了口:“你想听我怎么说?” 林觅摇摇头:“我不知道。” 邬北看她眼睛:“林觅,我是个卑劣的人,一直都是,你不用对我抱有任何希望。” “那下午和牧生叔在大堂起争执的事,不打算和我讲讲?” 闻言,邬北倒也没露出难堪的表情,将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而后又拿起酒瓶自顾自倒了一杯。 不过这次是慢慢地品,将沉默拉得老长。 林觅举起高脚杯,和对面碰了碰杯,空旷里荡起微弱的脆响。 那是种什么样的感受——哭不出来,心里像是被什么抽空了一块,黑黢黢的巨大怪物吞噬了她此刻所有的情绪,唯有强烈的孤独感一直停在那,一个人没有方向地漂流。 开胃菜鹅肝布蕾上桌。 林觅绷着唇,眼神就盯着他不放。 “我一定会告诉你,”邬北扯唇,“由我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 话剧形式的舞台剧《青蛇》延迟到五月份在泞京大剧院上演。教授一开始选了三名女生竞争青蛇和白蛇的名额,再从林觅和陈栀夕中淘汰一位,试妆的时候发现林觅尤其适合青蛇的扮相,于是教授思忖着劝退陈栀夕。 陈栀夕拿出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求教授让她最后试一次白蛇的戏,呈现效果竟然比另一个女生还要好。 教授一开始就敲定了那个舞蹈系的女生进团,如今反悔倒显得她不会做人,思虑再三临时加了个角儿让女生扮演,没有闹得彼此之间不愉快。 因为两人都没报名校花评选,选票第一的女生害怕“系花”头衔落到她头上,连夜找辅导员进行心理疏通,辅导员联系学生会多加了一栏匿名推选的功能,林觅和陈栀夕被学生推荐双双上榜。 林觅以高出陈栀夕45票的结果登顶。 前室友群纷纷发来贺电,恭喜系花林同学夺得桂冠,众望所归。 陈栀夕的连任记录被一举打破。 翌日林觅和陈栀夕上舞台排练,有一段白蛇和青蛇的亲密戏,陈栀夕全程冷着脸排完了,教授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让陈栀夕回家对着镜子好好练,不要影响团体进度。 不如失控 第59节 许听晚当时就在观众席坐着等林觅,事后大惊小怪说,台上陈栀夕除了有点摆脸,居然没整出幺蛾子,看来真是改过自新重新投胎了。 … 到演出那天,林觅坐在后台编头发,边低头给邬北发消息。 【到了吗?】 邬北:【路上堵车】 邬北:【晚一点到】 林觅:【不会赶不及吧,发个定位我看看】 邬北发来一个地址。 林觅看了下,在二环高速的位置,整条道标红,恐怕是堵得水泄不通了。 林觅:【还有不到半小时开演,应该赶不到了吧】 邬北:【能赶到,放心交给我就行】 林觅:【鼓上安电扇】 邬北:【?】 林觅:【——吹牛皮】 林觅:【一个歇后语】 估计在对面笑了几秒。 邬北回复:【你只用演你的,我会在台下看你表演】 林觅眼皮跳了下,那条高速道预估疏通时间怎么也要一个多小时,再加上过来大剧院的一个小时路程,运气好的话能看见后半场。 她的确没抱太大希望。 “在和邬神聊天?”姚芝芝忽然从背后探过来问。 林觅肩膀一震,手指连忙滑出微信界面,侧眸:“你怎么进来后台了?” 姚芝芝眼底流露惊艳,那夸张的妆面搭配女孩五官丝毫不显得突兀,有种国风妖娆的质感。 唐式短黛眉,一条黑点连线截断烟绿色眼影,银白色的鳞片点缀在眼皮中间,眼线像蛇一样盘旋缠绕在眼尾。 眼尾带着锐利的刀锋,可以随时收敛,但又拥有攻击力和杀伤力,天然蛇女气场。 素颜清纯,浓妆邪魅。 林觅当系花是她百分百服气的。 姚芝芝说:“我跟着他们进来的。” 说着,她往后抬下巴。 林觅顺着望去,时柠和杨柚可正有说有笑走来,估计是有些话剧演员的家人吵着嚷着要进,工作人员索性懒得管了。 杨柚可看了一圈:“那谁没来啊?” 林觅说:“他开车上二环那条道来的,现在堵着呢。” “啊那条道疏通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忽然看到林觅的脸,杨柚可抬手捂唇,“你这个妆太美了吧。” 杨柚可是个很吝啬夸别人的性子,毒舌比好话多,能得到她的夸赞,代表这妆确实成功。 林觅说谢谢。 屋外忽然一阵熙熙攘攘的响动,忙完手头事的工作人员也纷纷跑去看热闹,昂首倒吸一口凉气。 林觅后边的造型师拍拍她肩:“发型做好了哈。” 说完也迫不及待小跑去凑热闹。 须臾,门口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嗓子。 “卧槽!哪个大佬把直升机开来剧院了?!” 第46章 第四十四次失控 林觅眨了下眼, 直白的预感牵引她起身走到门口,抬起头颈。 亮银色的机身在暮光下闪烁,巨大的机翼极速旋转, 轰隆隆带动着强劲的风,像只巨鹰悬停在草坪上方。 机舱门打开, 邬北摘下飞行护目镜,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底盘扬起的灰尘让他五官轮廓都显得有些虚幻。 直升机缓缓着陆, 机器运转的嘈杂声逐渐变小,取而代之的是围观群众纷杂的议论声。 “谁啊这么大排场?” “泞大的风云人物邬神啊, 校里校外的人都晓得,是你见识少了吧。” “林觅男朋友这是多牛, 直升机都搬过来了。” 太阳西沉,男生长腿跨出机舱,踏着黑夜即将到来前的朦胧, 向西漂移的云层倏然分离, 照在他眉骨之下,光束明晰。 等林觅从惊愕中回神,他已经到她对面了。 看戏的人群自觉让开一条窄道,黑压压的人墙屹立两端, 遮得林觅视线昏暗。 那人的嗓音从尽头荡来, 勾着笑意, 带着一点水汽滋润过的微哑, 低低缠绕, 撩拨得人耳尖发麻。 “这不是来了么, ”身前的空间蓦然缩小,邬北插兜俯低肩背, “——小青蛇。” 林觅懵然:“唔?” 眼神一晃,角色的妖艳气息瞬间柔下来,仿若一只初入人间的小蛇,懒洋洋的动物感从骨头内散出来,四肢百骸盘旋着新奇。 没等她反应,邬北无声笑了下,贴着她耳说:“今天的扮相像只小妖精,瞧得我都硬了。” 林觅愣了一下。 就觉邬北在身边笑得肩膀微抖,没事人般悠悠直起身,说他在座位席等她的表演。 直升机静静停在草坪砖上,机翼停转。 邬北前脚走了会儿,有人才凑过来说:“你男朋友居然开直升机过来给你捧场,真让我们大开眼界……咦你脸怎么红了?” 时间似乎变得很慢。 林觅不知何时低下了颈,眼睫轻颤了颤,脑子里回荡着男生在耳边毫不避讳的dirtytalk。 即便能保证那音量不会被人听见,她抬手搓了搓耳廓发痒的小块肉,仿佛上面还留有他嘴唇的余温。 教授目光落在林觅身上两秒,拍了拍手:“热闹都看完了吧,回去候场。” 一窝蜂里无人敢忤逆她的意思,说散就散,演员按出场次序站在后台与舞美衔接的走廊上等候。 陈栀夕从头到尾坐在化妆镜前没动过,听见教授说准备开场,她才慢吞吞腾起身过去,白纱在脚边轻轻摇摆。 舞台纱幕升起,雾气弥漫而上。 佛乐响起。 饰演法海的话剧演员说着台词,面向观众站立,进行金山寺方丈加冕仪式。 那男生是表演系的大二生,当初以专业分第一的成绩考进泞大,在学校小有名。 一上场就有观众席的小迷妹发出尖叫,很快被巡逻的工作人员制止。 林觅与男生下幕有一段亲密对手戏,直接将整部剧的立意推入高潮。记得排练那会儿,邬北时不时过来探班,舞台上男生心惊胆战地与林觅保持距离,结果被教授骂了好几次。 反观邬北敞腿坐在观众席上一脸闲散的笑,也不知道心里头是真不介意还是别的意思。 林觅知道那表情意味着什么。 深夜将尽,黎明将至的时候,屋内总是充斥着云雨的气息,她两边腿肚都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纵情耳语,无拘无束,在两人的世界里放浪形骸。 耳边的咳嗽声将林觅思绪带回位。 她撩起眼皮:“过会儿就轮到我们了,喝点水吧。” 陈栀夕指尖收进掌里,讥讽地笑:“林觅,你这人是不是就没有一点缺点?” 林觅一下没意会她这话意思,淡淡的眼神短暂落在陈栀夕脸上,而后挪开。 有人给陈栀夕送来一杯水,她只捧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儿:“我从没见邬北对哪个女友这么上心过,你们同吃同住还顺顺畅畅谈了半年多,他脾气不怎么好,你怎么做到的?” 这话不知陈栀夕憋了多久,一鼓作气说了出来,温和的妆容稍微弱化了些语气中的咄咄逼人。 经这么一提,林觅倒是反应过来邬北历届恋爱的风评并不好,虽然事后从没人找过他麻烦,但是“情感淡漠”、“脾气差”的标签如影随形,都说除了女朋友名分和近距离欣赏帅哥的资格,邬北算不上一个完美男友。 林觅自知没驯化别人的本事,陈栀夕问她做了什么,一时真想不到。 法海下场,场灯收尽。 妖界的背景墙缓缓升起。 林觅正色:“到我们了。” 陈栀夕咬了下唇,不甘心道:“林觅,他不会对任何一个女孩例外,你早晚都会变得像我一样患得患失。” 临上场,林觅宛如一秒进入角色了似的,秀美的绿唇微微张着,肆意绽放充满攻击性的美,却令人心生惊悚。 “患得患失?”她表情忽然变得夸张,“姐姐,例外有很多种方式。如果一个男人抹杀了我的理智,我也可以反过来谋杀他的情感。” 陈栀夕瞳孔缩了缩。 林觅细细摩挲她的手背,眼睛笑得弯了起来:“蛇妖出世了。” …… 两只初化人形的蛇扭着细腰亮相,纱衣下的身体曲线若隐若现,扭动、摇摆、缠绕、吐信来演绎角色内心世界。 两条蛇准备水漫金山前身姿勾缠,分明不是什么大尺度的动作,看得台下观众一阵血脉贲张。 乔超兴盯着青蛇两条白花花的细腿眼都直了,往身边挤眉溜眼:“哥,那小青是哪个专业的妹妹,你人脉广,给兄弟介绍介绍得不,简直是我的天菜。” 吴俊窝在座椅,瞧了他一眼:“她曾经也是我天菜。” “表示咱俩品味一般好啊,”乔超兴拍大腿,“赶紧的,给我小青微信。” 不如失控 第60节 乔超兴就是后头新搬来的室友,身体不大好,一激动心跳紊乱了容易嗝屁,结果好色程度不比正常男的少,大街上看到个腿长的漂亮妹妹就挪不开步。 看,男的都一样。 吴俊忽然问他怕不怕北哥。 乔超兴一愣:“你说邬北?有点吧。我和他一个初中的,他初一的时候就把我们学校一个初三的公子哥打进icu了,嘶,好像后面赔不起还欠了很多债。” 吴俊笑说:“像是北哥能干出的事儿,不过他家不是有钱么,摆平这点应该不难吧。” 乔超兴摇头。 相反,邬北读初中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老爸邬牧生不知道从哪弄来门道,把儿子送进了贵族私立中学。 富人的优越心在十几岁的时候是藏不住的,谁不爽了都可以踢他两脚,包括学校那些漂亮女孩们也对他退避三舍,生怕老鼠味沾到自己四位数的裙子上。 公子哥某天放学忽然手痒了,叫了社会上的混混拿钢筋棒围堵邬北。 他则站在众人中央,用最下流的污言秽语侮辱邬北常年有隐疾的母亲,未料恰好触到了少年内心深处,最脆弱的一道防线。 少年陷落在无月的黑夜中,眸中迸出一点猩红,森冷的,平静的,只让人觉得诡异非常,似地狱修罗。 当晚,公子哥住进了市中心医院的icu急诊病房。 值班护士说,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有个男生溜了进来,她生怕他把病人的呼吸管给拔了,过去时没看到人影,病人的心跳指数却达到新高。 没想到邬北厚积薄发今非昔比,成为了京圈里谁都不能惹的人物,听名儿就叫人脊背发冷。 综上所述,乔超兴认为他是怕的。 吴俊说:“小青是北哥的女朋友,哥们你再好好想想,敢问微信吗?” 乔超兴倒吸一口凉气:“那算了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 吴俊明显对邬北过往的兴趣很大:“照你这么说,邬家是突然富起来的,还是从家徒四壁跳到富可敌国那种?” 乔超兴抠了抠后脑勺:“对啊,我一直觉得这种人很可怕,他爸好像先跟了林氏集团的贵人做生意,这两年公司开得特别大,还有人传邬牧生是京城真正的首富。” “林氏?不会是林觅那个林氏吧卧槽?” “嗯?”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行呗……” 话剧总长三小时,演完上半段有二十分钟的中场休息,林觅感觉嗓子有点干,回后台倒了一杯温水喝。 演出是不允许带通讯物件上台的,她拿起小桌上的手机,有两个陌生数字的未接电话,ip在泞京。 林觅打回去的时候,遇上从后边推门进来的邬北,耳边响起人民医院的客服音乐前奏,她把溢到嘴边“把后台当你家了呢”的话无声咽回。 邬北虚虚搂了下她腰,跟自家里似的,敞腿坐在贴着女友名字的化妆椅上,陪她耗着打完这通电话。 “你好,这边是泞京人民医院神经内科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林觅说:“我是37号病床白娉家属,刚才那通电话我没接到。” 对面说稍等。 十多秒后,电话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林小姐吗?这边病人的情况跟你汇报一下。” 林觅在哪儿站着,台上表演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紧张,捏着指节听下文。 “好。” “今天下午六点多的时候,病人出现了眨眼的动作,但是目前无法判断是不是视觉定位,如果是视觉定位基本可以确认有意识了,具体情况还需要进行后续的观察,你看晚上有没有时间过来看望病人,尝试用一些行动刺激她大脑皮层的神经。” 闻言,林觅用颤抖的手抚向心脏,剧烈到似乎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 这场黑夜太过漫长,此时此刻,她终于看见些白昼的光透进来,丝丝缕缕地旋出喜悦感。 纵使黑暗吞噬了一切,太阳还可以重新回来。 邬北瞧她这副总算有点烟火气的模样,眼廓轻轻柔和下来。 他伸手去牵她。 林觅却撒开了。 “我要去准备后半场演出,你回观众席吧。” 第47章 第四十五次失控 泞京大剧院室内禁止抽烟, 中场休息的时候,齐超兴与吴俊招呼一声,自顾自走到户外抽烟。 说来怪, 下午这场《青蛇》座无虚席,独独齐超兴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上半场演完了也没见人来。 他站在半透明建筑外吞云吐雾,心道那人真是暴殄天物,抛开男的心底的好色不谈, 这场话剧艺术成分极高,即使台上不添加字幕, 凭借演员们的功力,也能清清楚楚听到情感递进入木三分的台词表现。 城市观光车晃荡着驶过, 这块市区拥挤,日复一日,车轮的嗒嗒声、行人交谈的声音和建筑修造声汇聚在一起。 像被套在一个固化的规则禁锢里, 生来自由, 活于枷锁。关键时刻一个巨浪拍来,大部分的人可能就一蹶不振了。 齐超兴在垃圾桶上碾灭烟头,大剧院出门是一条宽阔的人行道绿化带,冬青树的叶子长得油光光的, 茂密的枝叶在铺路石上拖着长影。 看见一身黑衣的男生, 一手抄兜昂望对面的灯楼。 天气是阴沉的, 过了傍晚时分不见霞光, 他的背影几乎要融入这道树影里。 街上人也不少, 齐超兴却觉得这幕出其的孤独。 齐超兴常年身体不好, 来学校的次数是正常学生的一半,学校体谅他每年能以较高的分数通过期末考, 提交了病历证明后便没多管了。 从小泡在药罐里长大的,齐超兴经常看到同一病房的朋友纷纷离他而去,白床换新人。 他只感到别样的寂寞,像断了锚链的轻舟,无依无傍,孤苦伶仃,最终被苦水淹没。 而他很早就在邬北身上有了同样的感受。 大家爱唤那人作“浪子”,就像一个脊椎里藏箭矢的人,可以死亡,但无法折腰。 邬北在等一个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回头,重新来过的恩人。 那道身影与记忆中单薄的少年身形重合,又渐渐分开。 齐超兴不由自主迈步过去,站在男生身后一米远,指关节从烟盒中顶出小截烟蒂:“来一根?” 邬北眼睑懒懒耸拉着,眼周一片青灰色。 闻声掀起在齐超兴脸上停留片刻:“戒了,怎么不和吴俊待一块?” 齐超兴眼眶放大:“真的假的,你记得我?” 邬北笑了笑:“继承我床位的齐超兴么不是。” 齐超兴把烟盒收回裤袋:“对对,我初中和你一个班的。” “嗯,我也记得。” 那是一段灰暗不见光的岁月,邬北再提起时,眉眼寡淡,透着一种久经风霜雨雪后的麻木感。 就像齐超兴对吴俊说过的,这种人最可怕,往往也最容易成功,有着非常人能比的耐心一步步踩着尸骨堆登顶。 邬北一条胳膊搭在后颈,左右抻了抻骨头,咯咯作响。 他瞧了眼表情秒变惊恐的齐超兴,言简意赅:“谈过恋爱吗?” 乔超兴心跳漏半拍,这种情形下问他中午吃了什么都比这个合理。 他开始回忆邬北在观众席的座位,猜测会不会是他下意识冒出的“天菜”被正主儿听去了,这会儿准备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豆大的汗珠滑到腮边,说:“谈过……吧。” 邬北声音没波动:“如果一女孩儿跟你谈恋爱到半年多还是忽冷忽热,一般什么意思。” “放在我头上的话,只能代表对方不喜欢我吧。” 乔超兴想了下说,又见邬北垂眸一脸若有所思样,瞬间反应过来骂了句脏话。 “等下,靠!凭北哥你这前女友数量怎么该懂得比我多吧,好不容易谈了个久点的女朋友,原来是你被女的牵着鼻子走了,忍不了忍不了,给她惯的。” 听见乔超兴愤愤不平说的那话,邬北心里头压着躁,满脑子都是最先前那句“只能代表对方不喜欢我吧”,许久未起的烟瘾顺着气焰攀上来。 他这人向来懒懒散散,什么事都不爱搭理的样子,此时腮帮似有微动,黑眸渐渐酝酿出一场风暴。 林觅身上的秘密,令他时时感到挫败与憋屈。又觉得,本该如此。 一道响铃从剧院传出—— “请各位观众上位,《青蛇》下幕起。” 乔超兴与邬北并齐回到剧院,入门的时候邬北往二楼戏台去了。 乔超兴看他背影松了口气,看来上半场的话没有被正主收入耳中。 原本空缺的位置上坐了一名戴墨镜的男人。 乔超兴经过时不免多看了几眼,男人一袭剪裁得体的白色西服穿在身,面部线条干净利落,红润的嘴唇端着一抹笑,风致如妖。 画外鼓声高亢响起,白素贞在夫君面前化作原型,恰逢大水溢进庙门,四面楚歌一触即发。 “男人,女人,出家人,谁的六根都不清净。”小青娇娇柔柔伏上法海的肩,眼角微微挑起,“你若不抱我,我将心肺炸裂,这就去抓许仙。” 轻纱掩身,与初入场不同,小青的脸上已然有了人类的情绪,一只细嫩雪白的腿支棱在法海肩头,美得索人心魄。 法海闭着眼:“那我便如磐石不动。” 观众席顿时传来一阵唏嘘,声声感叹法海惊人的定力。 小青跌跌撞撞退后两步:“法海!你为什么无情!” 法海依旧不看她:“金山寺是我的鼎业,求佛祖助力,断了我的七情六欲、宿世孽缘,今生我绝不背离佛道。” 小青的眼神变得暗淡无光,喉咙里咕哝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扯拉坠落。 此刻,齐超兴听见身边一声着迷不已的轻叹,有点沾边那方面。 他侧眼瞧见男人勾成尖弧状的红唇,止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跟大白天见了亡灵一样,耳朵里嗡嗡怪叫。 吴俊见齐超兴忽然靠过来,问怎么了。 不如失控 第61节 齐超兴五官都走了位置:“我旁边那个戴墨镜的男的,好像是个变态,咯咯咯地笑。” 吴俊越过他看了眼,低声:“嘶,兄弟你加油。” “我怕。” “别他妈gay我。”吴俊嫌恶地把攀在他胳膊上的手臂推下去。 谢幕致辞结束,林觅到更衣室换回常服,婉拒了教授一起聚餐的邀请。教授多少知道些林觅家中情况,听到她要去医院看望母亲后便没作强求。 林觅顶着一张卸完妆的素净小脸走出剧院偏门,一阵震耳欲聋的隆隆的声音闯入了耳中。 她遥望向停靠在草坪正中的一架银白直升机,巨大的旋翼飞速旋转着,好像要把天空割裂。 骨相上乘的男生坐在驾驶座上,身形微躬,两只臂肘随意抵在膝盖,手指敏捷而准确地在屏幕敲击,清瘦手背轻微凸起的关节透着一股子冷感禁欲。 几缕剧院里的光线透过雾蒙蒙的玻璃,折射进去,如同叠加了一层朦胧滤镜似的,三庭五眼格外标志。 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存在,头颈微抬,目光遥遥穿透人群而来,与林觅四目相对时笑笑的,一些心事与情绪被他尽数藏在了眼角。 林觅走了过去,机身地盘与地面有一段距离,她抬头对邬北说:“我叫了车,先走了。” 邬北手指掏了掏耳朵,让她大点声,他听不清。 林觅只好踮起脚尖:“我说……啊!” 邬北忽地抻长手臂,托住女孩腰身上来。 林觅只觉视野天旋地转,下秒臀部入座一软,副驾驶的安全带被他拉长扣紧。 邬北扔给她一套飞行头盔和护目镜,朝外探身合上舱门,再坐回来慢慢悠悠拉动总距杆,全程一副懒散样。 林觅心里头有点来气:“我都说了叫了车,你拐我上来做什么?” 邬北觑她一眼:“你说了?” 林觅:“不然呢?” 邬北:“那你声音小我没听见,不作数,以后叫大点声。” “……” 他这人什么损话都能说出来,林觅皱了皱鼻子,看着底下逐渐缩小的万家灯火,没跟小孩儿一样回怼去。 毕竟他总有别的法子堵住她嘴,这事上吃亏的是她。 没听到回应,邬北轻掀薄薄的眼睑,睨了林觅一眼。 反观是林觅眼观鼻鼻观心,黑润的眼里透着不服输的劲儿,仿佛在说“不和你这个耍皮赖脸玩文字游戏的一般见识,我多大度”。 邬北重新看向前方,嘴角挂笑:“我媳妇今儿台上比我想的青蛇还要神,票值了。” 林觅托着下巴:“怎么个神法,让你激动到恨不得当场撸一发?” 直升机仿佛遇到气流颠簸,林觅还没搞清楚状况,半空中猛然往下坠。 她抓紧安全带,待机身平直后重重喘了两口气。 邬北控制住重心,犹如密密麻麻的细丝缠上来,连呼吸声似乎都染上了几分荒唐。 “哪儿学的?” 林觅说:“就我觉得,比你更过分你就会收敛些,喜欢吗?” 邬北当即眉心猛一跳。 明明那声听起来还是绵软的,转头看过去,那张清纯无害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恶趣味,颠覆了过去几个月在他心中的形象。 刚好进入人民医院范围,邬北将直升机悬停在顶楼之上。 “砰”地一声,轮滑落地。 他牙痒痒地要把林觅拉过来进行“私人谈话”,她就和一只野外惯性跑s线的兔子般,灵活地溜出男生臂弯,脚落地面后,蓄力直直往楼梯口奔。 撒野有她一套。 - 昏暗的病房内,白娉眼皮一开一合,有时睁眼的时候会长些,但无论林觅怎么在她耳边说话,都没有一点别的反应。 护士长让她先不要急,情况会一天天好转。如果之后病人的眼球能够跟着手指动,说明意识恢复得不错。 林觅点了点头。 推门进来的邬北手上提着塑料塑料打包袋,他把粥碗拿出放到桌上,淡声说:“趁热吃点。” 林觅别说转头,连眼皮都只懒懒掀动:“嗯,等一会儿。” 医生推荐她多和病人交谈,说说以前的事。 林觅给白娉哼了首儿歌,她给她小时候唱过的,只是唱着唱着,心脏被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落差堵满。 她闭眼平复了会儿情绪,轻声说起林靖书在中学时极力阻拦她搞配音的事,而如今她能在泞京国家级剧院表演话剧,多亏了父亲当年的打压和自己不服输的反骨,很多事在一点一点往好的方向进行。 热粥的雾气在半空中散着,袅袅白烟越来越稀薄。 邬北微微驼身,手臂撑在窗沿上,眼底映衬着繁嚣热闹的都市夜景。 从头到尾,他没有在她的叙事中听到自己的存在。 直到不知多久后,林觅唤了他一声:“邬北,我们回去吧。” 邬北身形未动,寂寥的侧颜迎着晚风。 “最近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她微怔:“没有,可能只是把精力放我妈身上比较多。” 那股无端吹起的风,经久不息。 此刻,邬北的音调像砂纸磨过树干一样沉哑,却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林觅,我快要握不住你了。” 第48章 第四十六次失控 岁月不声不响, 六百多日子悄然从指缝溜去。 泞京大学于五月底举行毕业答辩,林觅上完早课出来,遇见被一群男生围在中间走着的邬北, 他们哄笑笑闹,说今儿答辩谁拿满分谁请客喝酒, 点麦卡伦云顶阿贝波摩,不够的问花呗借。 邬北薄唇微挑,说他的份算江子燃花呗里去。 旁边的江子燃鬼哭狼嚎, 头发回归黑色的微分碎盖,一身人头英文大字t恤, 快毕业了还打扮得像个鬼火少年。 长廊上,一缝光从窗户溢到地面, 落到那群正在走动的男生脸上。 邬北眼睛眯缝了往前看。 林觅毫不避讳望他,两道视线顺应自然碰上。 快毕业了这人骨子里的坏还那么鲜明。 一不注意的工夫就被他吸引去了全部目光,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 而他本身就给人一种惊涛骇浪的刺激, 无法控制的挂心。 女孩最喜欢邬北身上那股子神秘感。 尽管近两年的相处下来,林觅也不觉得她完全懂他风光表象下的东西。 男生们叫嚣了几句今晚不醉不归,十分有眼力见地止住脚步,离那对迟早领证的“预备夫妻”远远的。 江子燃喊了声:“北哥, 这可是月底了啊, 我当你一次孙子。” 合着暗示新晋首富的儿子掏腰包喝大的。 邬北抄着兜, 听这话只扯唇笑了下。 他的目光直白落到林觅身上, 寸头应该是昨天刚理的, 极短地贴在头皮上。 越走近越耐看, 高眼位,五官比例重心偏上, 第一眼冲击感便足够强烈。 纤细苍白的手指扣住男生的大手,林觅眼睫像蝴蝶般轻轻扇动:“怎么样,不会要二辩吧。” 言语间却听不出一丝忐忑和紧张。 清黑湿润的眸中荡着波,再逆流而过。 邬北爱惨了她这勾人样儿:“满分。” 林觅挑眉:“厉害。” 指尖滑过她柔软的掌心:“晚上奖励我?” 这话近乎贴着耳念的,说不清是不是初夏的太阳太猛烈,男生眼底摇曳着毫不避讳的欲望。 林觅眸子低了低,牙齿咬着唇瓣向里陷,几秒后撩眼,视线跟着他。 长廊的空气里掺杂了点什么,放不上台面的。 邬北漫不经心挪眼:“外边收敛一点。” “我好像也没表现得很过分吧,”林觅把只属两人的秘密藏起来,笑问,“接下来怎么安排?” 有麻雀闯入窗户,结束四年泞大生涯,男生们明显情绪高涨,勾肩嬉闹的声音把麻雀惊得振翅逃窜。 以往住一个男寝的答辩都过了,隔着五六米,张大炮不解风情说:“晚上罗汉局,有女友的暧昧对象的结婚对象的都不许带噢,下午先去棋牌室玩几把。” 邬北嘴角挂着懒散的笑,任那些人七嘴八舌地笑话他是深情种,离了女朋友不能活似的。 无所谓也不在意。 江子燃不要命地补一句:“意思是嫂子别来。” 邬北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情绪起伏,悠哉过去踹江子燃一脚,说下午输多的人请晚上的酒局。 纵使江子燃赌欲再强,听到这话也如泄气的气球。他了解在非黑即白的场子里,那人永远不会输。 林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邬北身边。 她穿着一件法式方领t恤,露出修长白嫩的脖颈和犹如花托绽放的锁骨,没说什么,脸不红心不跳瞧着那群男生。 江子燃莫名发怵:“嫂子能同意不?” 林觅歪头:“江学长,去年还总是听你叫小觅学妹,现在一口一个嫂子怎么叫这么顺溜。” 不如失控 第62节 江子燃讪讪笑,还能怎么说,心里觉得两人绑死了呗。 正午的空气里充满了甜醉的气息,迷得人昏昏欲睡。 林觅收到了时柠的消息。 【下午没课吧,去不去做美甲?】 林觅爽快:【做】 似乎觉得难得,对面显示 “正在输入中”好几秒才弹出消息。 时柠:【你对象好像今天答辩吧】 林觅:【刚答完,被拉去打牌了,罗汉局】 时柠:【那正好】 时柠:【许听晚在养指甲,杨柚可出去参加活动了,我还寻思今天是不是只能找阿京陪我】 时柠:【一点也不想要臭男人陪我做美甲[翻白眼]】 林觅:【懂你,还是原先那家?】 时柠发来一个“yes”的表情包。 那股兴奋劲今天一天多半是下不来,男生们三两句瞎聊了阵,有人使坏问江子燃叫不叫徐媛来,两年了还没把“前女友”的头衔取掉,别的女的又没勾搭上,窝囊。 江子燃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作势乱挥拳头。 邬北跟看戏似的笑了会儿,也没管他们再聊哪个女孩,揽住林觅腰肢过来,就那样直勾勾盯着她。 “下午怎么安排?” 林觅抬起干干净净的漆眼:“我和时柠去做美甲,你玩你的。” 邬北啧了声:“嘱咐我两句,不怕我乱搞啊。” “这有什么怕的。”说着,林觅想从他的大手里出来。 邬北却握着她腰越来越近,隔着衣料她都能感觉男生手上的体温很高。 当着一众人面,林觅忽然有点慌:“放开。” 邬北瞳眸紧紧盯她:“林觅,你要是放心我,嘱咐两句我就放了你。” 张大炮从嬉闹中游离出来,看着离得咫尺之远的两人,挑眉抱臂不动了,眼里笑笑的。 时间似乎变得很慢。 隔着堵墙,球场隐隐约约传来扣篮的欢叫声,一如林觅第一次在校园里见邬北那般热烈。 林觅翘起睫毛:“少喝点,早回家,还有,毕业快乐。” 看见他霾黑的眼里漾开了圈圈纹路。 “走了。” 邬北垂眼揉了下脖子,和男生们浩浩荡荡离开了教学楼。 那模样不怎么自然,落在林觅眼中,甚至有点儿像十几岁情窦初开的毛小子。 真是稀奇。 - 时柠常去的那家日式美甲店在商场里,老板娘在日本进修了几年回来,建构和甲型都有创新。 林觅到的时候,时柠两只手在桌底下照光疗灯,听见门口“欢迎光临”的声音,她回头一笑:“你可算来了,做长甲还是短甲?” 似乎每次见时柠她都会比上次瘦一些,骨骼明显凸出,眼眶深陷,腰围收缩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美甲师捧着她手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下一秒把这姑娘手折了。 林觅拉开时柠身旁的椅子坐下,认认真真看她妆容精致的脸蛋:“最近要是有什么委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和我,和许听晚她们都能讲,你再瘦人就要没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时柠把照灯完毕的爪子伸上来,“我已经有在好好增肥了,等着下个月和阿京拍写真。” 林觅抬眉:“写真?” 时柠一脸憧憬:“这不是在一起这么久都没好好拍过双人照嘛,我上次和姚芝芝说,她就推荐我去微博上找摄影师约拍……对了,你有什么好的摄影师推荐吗?” 林觅想了想,还真有那么一个摄影师。 她和邬北过的第一个跨年夜,人群中被一名女生摄影师拍下合照,本以为这事不了了之,后来那名女生主动过来关注她的微博,回关才发现是百万粉红v博主,主页发布了不少条明星的商务照。 女生似乎并没有把摄影当成百分百的工作,林觅刷微博还能看见她的旅游随拍,感觉她一定是个热爱生活的摄影师。 林觅选了一款透明色短甲,修甲型的时候边和时柠聊这事。 时柠好奇探过来:“我想看看你们两个的照片是什么样。” “等下。” 林觅空出一只手开始往下翻微博,记得女生后期完第二天就发了,时间正好是1月1日,不难找。 橙黄的灯光没入眼帘,指尖刚划过,又往下将一组照片拉回来。 林觅没细看,把手机递给时柠:“喏。” 美甲师提醒时柠不要蹭到指甲上的胶,她就在膝盖上扬着指尖点开小图,随意看了两张。 时柠艳羡地叹口气:“还是‘亲觅邬见’甜,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说着,她继续往下翻。 大概是到九宫格正中照片的时候,手机忽地从她膝盖上扑腾下来,落地声儿还不小。 林觅耳膜一痛,低眼望着自己反扣落地的手机。 给时柠涂指甲油的美甲师“哎哟”一声,弯腰抻长手臂帮顾客拿起来,吹了吹上边的灰。 “美女,防窥膜有点碎了诶。” 林觅说没事,她回去重贴一张。 轻轻侧眸望向时柠,她刚才像是想要伸手去够地上的手机,涂满建构胶的五指虚虚张开着,可手是抖的,人也是。 林觅只做了简单的建构,所以来得晚却比时柠先做完。 她起身去水池边洗手,折身回来美甲师帮她涂营养油,一副新指甲的工序算是结束了。 时柠还坐着照灯,从刚才手机落下起到现在一言不发,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觅打开手机,微博自动刷新弹到了热搜页,她重新点进女生的主页往上翻。 那组照片拍完她没细看过,看时柠表情,应该里面有点问题。 跨年夜,两个恋人站在人群拥挤的彭浦广场街头,背景是五彩斑斓的广告灯和运河邮轮。 周围人流连忘返欣赏烟花的绚烂,但他们的目光只在对方身上停留。这一刻,他们仿佛独占了整个世界,只有彼此的存在。 某种意义上,在林觅看见第五张照片角落抱着接吻的姚芝芝和王京之前,这组照片在她心目中挺温馨的。 现在却多了层惊世骇俗的立意。 怪不得一道惊雷炸响,把时柠的理智和她手机的钢化膜炸得七零八落。 林觅看了眼坐着照灯神情凄然的时柠,出门给邬北打了通电话。背景音乱乱的,那群男的不知道因为什么在鬼哭狼嚎。 “晚上几点回来?” 对面听这话似乎有些意外,同时心情很好的感觉:“你想我几点回?” 林觅看了眼腕表:“十点之前吧。” 下秒就听邬北声离话筒远了些,吊儿郎当地警告:“刚输了认孙子的安静点,你们嫂子打电话过来查岗了。” 第49章 第四十七次失控 那帮人嘴欠得要命, 起哄着让邬北赶紧把嫂子哄好了,毕业就领证结婚,他们一定捧场给四位数的份子钱。 邬北嫌他们吵吵, 扔了副没开的扑克牌过去,对面立马有人鸡打鸣似的乱叫起来。 男人的场子无非就是聊身边牛逼, 聊事业,聊国际新闻,一般不聊感情。 笑哈哈两句也没再闹那对小两口的事, 反正大家都看好他俩,领红本无非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林觅挂完电话回来, 时柠在桌下最后一次照灯到熄灭,美甲师让她去洗手池那边冲。 她慢吞吞站起来, 行尸走肉般在路上拖动脚踝,淡黄色的瓷砖上留下两道透明痕。 美甲师趁机问林觅:“她没事吧?” 林觅肩膀微沉,气息缓缓吐出来:“当然有事。” 林觅问老板娘这栋楼哪家餐馆好吃, 最好是油大的, 吃一顿胖三斤。 女人想了几秒,两手一拍:“5楼电梯口那家东北菜馆杠杠的啊,推荐他们家的锅包肉和铁锅炖大鹅,配饭吃贼拉香。” 说着说着口音都变了, 林觅选择相信老板娘的眼光。 时柠从隔间出来, 手臂被女孩拉住往外走, 她面色有点恍惚:“等等觅觅, 我还没结账。” 林觅视线落到她脸上:“给你付过了。” 时柠的父亲是商业人士, 连带着她也听说了部分林家的事, 不好意思让林觅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 “真不用,”她拿起手机就要转账回去, 问老板娘,“季姐,我这副指甲多少钱?” 林觅没给她机会:“还能不能好好玩了?我b站的粉丝数虽然没有杨杨那么多,一个月下来加上别的配音活,生活费还是绰绰有余的,请个客不碍事。” 老板娘站在拍照的背景布前,说话也不是,沉默也不妙,硬着头皮轻咳了声:“我给二位的款式拍个照吧,帮忙给朋友圈作一下宣传。” 时柠腰板挺得很直,自始至终,她都没提过一句关于王京的话。 一朝之间,心判若两人。 两个女生一路沉默着上电梯走到餐厅,因为是排号制,取完小票后坐在了门口的塑料凳上等叫号。 时柠从高中开始谈恋爱,截至今前男友有一个足球队那么多,当寝室里的谁谁谁有暧昧对象时,她总能一针见血地觉察到那男生靠不靠谱。 第一次撞见同居后的邬北和林觅,她给出的建议是,处着,看看情况。 不如失控 第63节 很中立的一个说法。 后来“亲觅邬见”一直谈到现在,去年招生用的恰是那段时光追溯民国的宣传片,万人血书求泞大模范情侣开通微博号。 林觅本身不是那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个人微博的更新量平均在两月一条,也就是日常吃喝的生活照,更别提分出精力运营双人的情侣号。 许听晚为此笑她错过了赚钱的洪流。 林觅回答,互联网留下的东西多了,几年后注销删除或许会是个麻烦。 听得许听晚一愣一愣,说她没有心。 林觅只继续笑答,她不是首选,所以也不做那个例外。 微信提示声响起,下秒林觅就望见时柠从dior包里把手机拿出来,点了下屏幕左边的语音条。 “乖乖,我今晚有个应酬,那家餐厅我们改到明天去吃好不好?” 时柠思忖数秒,退出聊天页点进姚芝芝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布时间在十分钟前。 【不是所有有身份证的人,都有身份。】 附了一张她在高档餐厅沙发喝红酒的图片。 若说平素时柠看见这种朋友圈,只会觉得姚芝芝在内涵某个讨厌的人,万万没想到那人竟是自己。 意味着她的身份证是伪造品,拥有的一切名存实亡。 林觅劝慰说:“老板娘说这家东北菜做得正宗又下饭,你吃两口万一喜欢呢。” 时柠眸中的光亮湮灭灰暗,半晌笑容苍白地道了声:“嗯,正好我也饿了。” 店面采用大红碎花布、老旧海报标语的装修风格,很有上个世纪的感觉。服务生将两个女生带到了靠墙的围座,方形桌中嵌着焖盖的铁锅。 铁锅炖端上来还要再炖十分钟左右,一锅够一家子的饭量,服务生对细胳膊细腿的时柠说吃不完可以打包带走,餐盒费五元。 时柠气笑了:“我今天是饿急了来的,不想多付那五块钱怎么办?” 服务生表情摆明不信,依旧客气说:“结账的时候可以和我们经理沟通一下,新客有减免的优惠券,祝二位用餐愉快。” 撩人食欲的热雾从锅边漫出,冰冷的心也渐渐升起些温度。 时柠晦涩开口:“觅觅,我觉得我应该跟你坦白一些事。” 林觅抬眸看了她一眼,时柠刚才情绪压抑着独自消化了会儿,可能这当中想通了一些有关王京出轨的事。 而王京很早以前就和当年的洗钱大案扯上了联系,到如今有苗头浮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时柠徐徐道:“我爸明明只是一个小公司老板,大前年账户里忽然多了一笔巨额流水,问他哪儿来的,说是东南亚的古董拍卖来了大人物,给他牟利了不少利润。” “他还说王京是他的贵人,两人合作才有了出头的一天,让我千万不要轻易和他分手,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林觅一言不发静静听着。 德尔玛商业中心被法院拍卖后东家易主,时柠父亲周坚联合当年的股东将中断的工程重启,几家分权制衡,没有谁是大股东一说。 纵使她怀疑是周坚将林靖书的财产全然骗走,拿不到公司的财务报表和银行流水明细,一切都只是天马行空的臆想。 “现在回想还是有很多猫腻,我想不通姚芝芝为什么接近我,”时柠咬唇,“而且据我观察,我爸对王京的态度并不是对合作伙伴的尊重和欣赏,他有点怕他。” 服务生把饭桶端到桌上,掀开铁锅盖,一阵浓郁的肉香扑来。 林觅替时柠盛了满满当当一碗,让她不要急,边吃边说。 霎时间所有的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泪水簌簌从时柠眼眶落下来,在桌上滴滴绽放。 她拿起碗筷,一口米饭一口肉往嘴里塞,腮帮吃得鼓鼓的。 咽掉口腔食物,嘴唇像两片柳叶微微颤动着:“我爸以前就是个火锅店跑堂的,没有经商头脑,也不会与人打交道,压根就不可能入账百亿。” 林觅眸色一顿:“百亿这么多?” 看着低颈轻轻点头的时柠,更加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想。 “久隆鑫国际拍卖有限公司”的董事周坚不过披了一层股东的皮,表面参与了德尔玛的股份,真要出事也轮不到背后那位主儿头上去,而真正有机会查到端倪的只有内部账本,事关那位的命脉,恐怕连董事本人也很难拿到。 好一招声东击西,商战兵法被那位不见光的大人物用得如火炉青。 虽然有点丢脸,但时柠还是梗着脖子说:“这绿帽我先带着,王京欺骗我两年感情,我不会放过他,更不会让我爸活在他阴影下一辈子。” 林觅垂下眼帘。 时柠以前跟寝室里几个吐槽过,王京从来没有跟她有过性生活,连擦边球都不曾有过。 最震惊的莫过于许听晚,说真的假的,那王京看着没到四十,怎么下面那玩意就使不上力了。 一溜水全是劝分的。 时柠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对男的搞没搞过女的还是有经验的,检查一遍王京后她十分确定,那人对自己是纯爱。 许听晚听见时柠口中冒出来的“柏拉图”,大牙都快笑掉了,让她挖几年野菜再回头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此刻,时柠觉得自己还不如许听晚一个母单,二十年下来不谈恋爱不是没人要,而是对另一半的准则高。 人间情.事太俗,不如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屁事没有。 桌上那一大锅硬生生被时柠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她躺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耸拉着眼皮说:“我对王京的感情刚才全被我吃了,下面就等着拉出来。” 话糙理不糙。 林觅听这话默默把筷子撂下:“这段日子委屈你演演,我想办法调查这事。” 时柠脸上忽然闪过一丝什么,她说:“你对象他爸是泞京今年的新晋首富对吧。” 林觅当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估计是觉得邬牧生和两年前那事有关系,她干脆利落反驳了。 “牧生叔从没接手德尔玛商业中心的烂尾项目,我之前怀疑过,去税务局还有银行问了流水,主要是靠绿地湾开发区地产投资起来的,他这些年扶持了林家很多,我妈的账单也是他付的,所以绝对不可能是他。” 时柠看着林觅:“我只是觉得,旁观的时候每个人都是智者。” 林觅擦完嘴,不疾不徐起身:“我知道。” 时柠父母十几年前离的婚,男方入赘到女方家,孩子一出生直接随了母姓,她妈嫌周坚为人窝囊没有上进心,时柠上小学那年就和门当户对留洋归来的男人跑了,原先的房子留给周坚照顾女儿,自个儿活得豪情雅致风生水起。 时柠习惯两头跑,除了住宿不固定,和过去的生活倒也没太大区别。 结完账,林觅转头问时柠:“你爸妈最近怎么样?” 她眼眶还有点红:“就那样呗,他们连彼此间的微信都没有,出了问题我还要当他们的传话筒。” 林觅什么也没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已。 时柠自己开车回宿舍,降下车窗对林觅说:“希望今年林叔叔就能回家,你妈也能安然醒来,由衷的。” 时柠勾唇:“借你吉言。” 慢也好,往前走就好。 会越来越好的。 - 林觅出地铁口走两百米华庭春座,上电梯进屋闷头就睡着了,一觉很沉。 醒时窗外霓虹通明。 她伸手摸了摸右边床头开关。预埋式线性灯从地面唰地升至天花板,窗外的车水马龙像电影空镜般闪现。 林觅撑起手肘,慢吞吞将身体挪到床边,直到脚底传来羊绒毯的柔软触感,半坐起按亮手机。 21:54 卧室没关门,走廊那边是黑的,看来邬北还没回来。 半下午吃的那顿东北菜油太大,她只觉喉管那儿往上反,坐在床沿缓了下。 同时脑子里又开始蹦出不久之前,时柠意味深长讲的那段话。 林觅迟疑了半晌,眼神透过被光照亮的昏黄墙壁,空茫茫定向书房的方向。 邬北说那是他平素工作的地方,柜子里放了很多重要文件,一般情况是落锁的,如果她想进可以事先和他说一声,他把钥匙给她。 只是林觅天生好奇欲低,里面的风景陈设如何她一无所知,也没有主动询问。 今非往昔,林觅迅速从床上腾起身,腹中难耐不影响她此刻大脑的判断。 短暂犹豫几秒,她没有摁下走廊灯的开关。 黑沉沉的夜,无边的浓墨重重涂抹在视野尽头结构对称的木门上,偶尔闪射出月光反射的幽光,若隐若现,到处充满了沉闷的气息。 林觅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汗珠,一些想法宛如毒蛇慢慢爬上心头。 那人答应她十点之前会回家。 食言了。 家。 她真正的家此时还贴着封条,里面的回忆一点一点落了灰。 命运又给了她最烂俗的剧本,给了她一个新的“家”。 但演技是可以后期训练的,如果至暗时刻没有个人把她拉出深渊,她就做那个人。 指尖轻轻搭上扶手。 转动—— 第50章 第四十八次失控 大门吱吱呀呀地响。 月光像银幕一样漏进书房地板, 光影被切割成细长的四边形,随着门合上的动作,很快消失无踪。 林觅摸索到书房开关, “啪”一声,双眸因为不适应明亮而微微眯起, 她缓了会儿才开始观察室内陈设。 书房不算大,没有其他多余的摆设,但空间被充分利用。沙发和地毯简单组合, 原木书桌后是一把简单的木椅,外加一盏灯的阅读区。墙壁上摆满了各种经济学的书籍, 封面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略微发黄, 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复古气息。 比起邬家别墅的富丽堂皇,这间公寓的格局显然更富有个人风格。 开放式书架的一角专门用来放置获奖证书,从下到上, 从小学一年级的全国算术冠军奖杯到大学专利国家认证特等奖, 过去的荣誉历历在目。 不如失控 第64节 邬牧生过去家境贫寒,他就穷尽大半生把精力投资在对儿子的教育上,不择手段提高邬北的认知和眼界,要求他呈现在外人面前的模样是静态的, 而有本事的人只在大脑里打仗。 林觅屹立看了片刻, 转身时注意到书桌中央放着一个文件袋。 放在平时她可能不会想那么多, 只是黑胡桃的表面光洁如新, 除了原纸文件袋, 桌上没有其他任何办公用品。 就像是为了被人看见而存在一样。 林觅目光在文件袋上滚了一圈, 走到桌前,用手把上面的圆圈线绕开。 一截a4纸从开口处漏出来, 沉甸甸的一沓。 她格外小心地将纸张从文件袋里取出,当看到第一页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时,短暂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 页面巴拉巴拉翻动。 落到耳中,就和末日审判的号角那样骇人。 这批明细中记录了一年前起,久隆鑫公司账户与境外户头的收支往来,每一笔巨额数字车载斗量,尤其从今年开始,数目远超一个古玩小公司可能获取的利润总额。 林觅的脑海里涌现事物的雏形,她用手指比对第一页最顶端的转账时间,去年3月21号。 邬北带她去邬家吃饭的日子。 当时阿姨把她支开到二楼参观别墅,没多久就听楼下邬氏父子起了争执,邬北额头被邬牧生用烟灰缸砸破,到现在疤痕还没完全消失。 虽然说林邬两家有着剪不断理换乱的缘分,邬牧生年轻时就格外怜爱林靖书的独女,但在她和邬北恋爱后,他鲜少干扰两个年轻人的进度。 上次见还是除夕夜晚上,邬牧生没有所谓的家族观念,过年也只请来了子女和几位保持联系的亲戚朋友。 一个圆桌十来人,于他足够了。 邬牧生出身不好,后天一直努力做一个体面的人。 桌上沏了茶,水汽随茶香氤氲而上,邬牧生的茶道是和老太太学的,除了聊林府一些旧事,他时不时问起白娉近况:气色怎么样,有意识产生了吗,请的护工够不够细致。 听到林觅回答,到了知命之年的中年男人才慢慢放松眼尾。 伪善的面孔历历在目。 一想到他这些年如何心安理得坐享其成,留林靖书独身一人在诈骗窝点,白娉躺在病床上不知何时苏醒。 林觅往后踉跄了两步。 她几乎是瞬间猜到那天父子争执的理由,低颈手背抵额平息几秒,拿出手机给邬北打电话。 如果他那时就知道事情原委,为何选择瞒了这么久都没有告诉她? 这沓明晃晃的流水证据又是什么意思? 小众的西语歌穿过狭窄逼仄的走廊缓缓荡至耳畔,似乎很遥远,又好像就在身边。 林觅微怔,从耳边降下手机。 适时通话页的“正在呼叫手机”变成“00:00”。 “喂?” 男生声音有些哑,透着燥意的夜晚中,嗓音如浸入雪水般,低低沉沉,带着不顺的呼吸声。 林觅下颌微颤,正想说点什么,但回想到林家世道日衰的境遇,以及近两年被完完全全蒙在鼓里,她深吸一口气,三步做两步搭上门把手出去。 客厅灯没开,也不知邬北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多久。 左手臂肘架起搭在沙发背,侧脸在手机微弱的亮光下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 看到愤愤走过来的林觅,屏幕光影浮动,只能看见他极其寡淡的下半张脸。 这人在紧张,林觅看出来了。 藏都藏不住的紧张。 印象中邬北手靠在沙发或者椅背上时,手指习惯有一下没一下数着拍,看着很有距离感,其实相处久了会发现这人为人随性,也开得起玩笑。 而此时手指关节稍微曲起,指腹以一种极为僵硬的姿态贴在沙发皮上。 林觅挂断电话,听着嘟嘟声心坠如铅石。 落地窗一道闪电划破了长空,云层混沌浪潮汹涌,夜里狂风摇撼着树枝,下秒就是一道惊天动地的雷声。 轰隆隆。 轰隆隆。 今年泞京的雨水量比往年多,反反复复的回南天和气温骤降骤升,算不上好天气。 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湿淋淋的记忆被掀开。 林觅的心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白纸黑字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她想听他说些什么,可男生只是低垂着眼睑,如颓废的画作。 林觅顿时觉得喉咙哽咽,眼眶红了一圈。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 邬北脸上神情淡淡的:“因为卑劣的我是个胆小鬼。” 林觅视线和他对上,几秒后转开了眼。 华庭春座对面的楼房,一下给闪电照亮了,窗子被降下来的雷声震得发抖。 雨点不停溅在阳台地上,引爆了火药库似的响。 此刻,林觅意识一眩,拖鞋从脚底滑出去,她肩膀着地结结实实栽了一跤。 翻转视野中男生蹙眉过来,动作中没了一贯懒散样儿。 胳膊被扶起。 她就那么仰头看着他问:“书房门是从什么时候没锁的?” 邬北没看她:“带你回家见我爸那天。” “你整理好那些流水文件,就是等着这天我亲自怀疑发现?” 那声“是”,像一记耳光抽得她脸上硬生生地疼。 指尖抠进他的臂肉里,她鼻尖倏地一酸,张嘴呜呜哇哇哭得像个孩子。 邬北见过林觅落泪,却鲜少见她在自己怀中哭得一塌糊涂的模样。 他忽然有了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想哄,又觉得“帮凶”没资格出口安慰。 女孩的眼泪肆无忌惮地顺着脸颊滴落在他的衣物上,睫羽挂着珠子,眨了几回晃悠悠跌落下来。 接着就失声,一个成年人哭到几近缺氧的程度。 四处溅落的惊雷,忽明忽暗的光线,渗进17楼的闪电像是在黑夜与白日中翻转。 邬北哄她说:“我已经想法子把林叔人身安全保住了,等从东南亚回来,这些年我挣的足够他还清债务东山再起。” 林觅声还有点抽抽:“父债子还……跟你有什么干系,你唯一的错就是没告诉我……真相。” 无数过去的记忆如沙烁沉海,引起情绪海啸。 林觅却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邬北垂了眼,臂肘插入女孩的双膝折角。 下一刻,她后背深陷在沙发里。 他问:“如果我那时候把一切都告诉你,你还会跟我吗?” 她答:“不会。” 他问:“你喜欢我吗?” 她答:“有过。” 他问:“想过和我结婚吗?” 她答:“从未。” 简简单单三个问答,贯穿了这场两年的爱情。 邬北明白了,语气不急不缓:“你当初决定和我在一起,是为了林家。” 为了林家枯木逢春,为了一切恢复原状。 从他带她去龙港会那天,林觅便知这人是速通捷径,是在整个泞京无可动摇的龙头与后台。 这个理由浅显又符合情理,凭借邬北在名利场混迹多年的头脑,不可能猜不到林觅在利用他。 他心甘情愿被她利用,如果可以,要彻底,到永远,要让他在这深渊里永劫不复,永远不能清醒。 林觅仰头看黑暗中纯白的天花板,呼吸在面颊上燃烧。 良久,她只是平静说:“你以前分手的时候,一般直接说那两个字吗?” 邬北沉默着,腮帮鼓动。 他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没有区别。 有些事情就算看清了,也照样放不下。 他照着图纸一点一点拼合模型,却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被压成积木之前,设计师心目中的完整雕塑。 原来一开始就是山鸟与鱼不同路,只是恰好到了那个交点,分不清是执念还是期待,不甘心地缝缝补补往前走,还是碎成了渣。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 手掌烦躁地从头皮后往前喇,眼底沦丧着一团迷烟,耿耿于怀不愿放弃。 挂在墙上的钟表走得很慢,滴滴答答转着秒针。 无尽的黑暗里,窗外霓虹广告牌闪烁变换,去年新年滚动了一夜她的名字,如今只剩真实与虚幻交叠的斑驳色彩。 听说换了东家,那座塔楼的广告牌也要拆了。 “我可记得啊,”林觅甜甜笑了下,眼底无波无澜,像枯萎的玫瑰,“靠近树林的那间舞蹈教室,你在外头跟陈栀夕就说了那俩字。” 邬北掀了眼皮,浑身有股颓魄气儿:“你提别的成不,我尽力满足。” 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居然也会挽留。 不如失控 第65节 林觅咬咬牙:“邬北,如果当初林家还是那个林家,我压根不会考虑和你在一起,脏知道么?” 邬北也没再说什么,肩膀驼得很沉。 摔倒的痛感还在皮肤上留着,骨架散架似的酸胀,林觅强撑着从沙发上起来,拖着腿趔趔趄趄往走廊里走。 擦肩而过的那么一秒,她甚至想过他会不会伸手将她搂进怀中。 事实证明,邬北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 蹲着收拾行李的林觅眸里酝着晶亮,她一边叠着衣物,咬了咬唇,使劲将心里的委屈压下去。 漏进来的风带动卧室的门里外轻晃,走廊处空空如也。 第51章 第四十九次失控(小修) 神经内科的走廊常年弥漫着一股药物的味道, 罩着白布的担架从身边抬过,护士长对此习以为常,目送相互拥抱的病人家属。 她轻轻叹口气, 回到办公室照例检查每个病床的数值监测报告。 今天有37号病床的促醒治疗,患者白女士的家属应该已经到了。 这么想着, 护士长拿上报告单,叫来负责病床的护士一同过去查房。 植物人的预后很难确定,因为每个患者的大脑损伤程度和恢复潜力不尽相同。 根据一系列的评估和监测措施, 包括神经影像学检查,白女士两年来的记录上判断没有任何好转, 结果一般为两种: 患者可能会永远陷入植物人状态;患者可能只能恢复到极低的意识水平,且对外界环境缺乏直接认识。 那女孩是泞大的学生, 五官长得也标志,是男女老少通吃的长相。 听说微博里现在还存在着她和她男友的cp超话,科室里有个新来的实习生说她在上面签到了整整两年, 和着魔了似的。 护士长停在病房门前, 透过可视窗望向里面身形清瘦的女孩。两颊的婴儿肥褪去,骨相轮廓感便突出许多,漂亮得不真实。 她低颈捧着患者的手,嘴唇翕动。 无论多么努力地扯唇笑, 由于灵魂已经被撕扯到四分五裂, 眼角始终藏着一抹无法掩饰的苦涩。 床上是病骨支离的蝴蝶标本, 床边是破碎的瓷器。 护士长在医学领域站岗这么多年, 头一回期望老天爷显显灵, 眷顾这对意识相隔两岸的可怜母女。 - 下午有一场在演播室试播的专业课。 太阳光像箭一样穿过窗户, 被隔绝在无窗的演播室外。 大热天穿着西装套装,刚进来就有人横身挡在空调出风口前, 嘴里嚷嚷不止。 一开始上镜的几个人大家还有精力看,随着镜头里的人脸一个个交替变化,清一色官方式地念着口播。 半小时不到,课上昏昏欲睡了不少人。 叫到林觅的时候,那份困倦像是忽然被冷风抖散。 众人抻长脑袋,目光清明地往主播台那块望。 风云人物的恋情总是喜闻乐道的,正常学校里都会有几个出名的漂亮女生或者身为风云人物的帅哥,很少有人真正把校花校草的名号挂上去,提到两人都是用“邬神和让他收心的那个播音系女孩”指代。 目前并未证实感情已经破裂,但很久没有见过两人同进同出泞大,云夏校区还有人连续拍到林觅乘坐早班地铁到新江的照片。 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林觅身穿素色西装裙坐在台上,手边是娱乐新闻的稿件,她垂下纤长的眼睫,脑海中清晰过了一遍新闻稿。 向教授说试播开始。 抬眸就望见人群中,陶皓明穿着闪耀的大红色西装,双手握拳鼓励她别紧张。 事与愿违,轮完所有人,向教授单独点名林觅表现不佳。 面对不同形式的新闻稿,除了专业性的口播传达,带动观众情绪也是重中之重。 看着电视机里一脸死水讲娱乐新闻的主持人,观众只会顿觉索然无趣。 向教授不关注年轻人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听见陶皓明帮她说话,面色陡然沉下去:“生活是生活,专业是专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谁能天天快乐,每次不开心就出演播事故,哪个电视台敢要?” 林觅一只手抓住另一只臂肘,一言不发垂眸挨训,能从她那双漆眼里看出那么点堕落厌疲的情绪。 上完课已是薄暮,落日熔金,淡月新升。 推开门一股热浪袭面,女生们拿着日常衣物马不停蹄去到卫生间更换。 林觅走到摄像机后面放包的小台阶上,手机屏适时亮起。 上面五个未接通话,陌生号码。 她熟稔地将号码拉入黑名单,拎包去卫生间换常服。 出来时那节课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林觅坐地铁回云夏宿舍,出站时街边的路灯低垂着,经过时她的影子映在地面杂乱无章,拉得很长很长。 之前使用林觅床位的女生今年病情复发住院,床铺再一次空了下来。 杨柚可在网络上的的知名度越来越大,需要投入的拍摄时间也相对增加,为了不影响到室友休息,她这学期开始到校外租房住。 202只剩下时柠和许听晚。 林觅上楼开门,寝室里只看见时柠,阳台相连的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估摸是许听晚在里面洗衣服。 时柠脚抬在桌上刷抖音,睡衣下的身板比前些日子胖了点,她瞧见林觅:“回来咯美眉?” 林觅把东西放在书桌上,嗯了声。 时柠自从接受脑袋上那顶绿帽的存在,整个人状态反而松弛下来。王京见女友不似以往那样黏自己,最近没少对时柠献殷勤,急得订婚戒指都要掏出来了。 姚芝芝也时不时在时柠面前刷存在感,明里暗里输出“爱情观”。 说好不容易遇见王京这样一个多金又体贴的男人,小作怡情大作伤身,差不多算了,给男的留点面子。 后来时柠回宿舍讲这事时,手拍大腿快要笑背过去,觉得揣着明白装糊涂比谈一场内耗的恋爱快活多了。 算算林觅从华庭春座搬出来快半个月,住两年的行李也不是说拿走就拿得完。 有些她觉得以后也用不着,看着回忆起不免心烦的东西,断舍离撂那儿了。 那天晚上许听晚接见电话,穿着裤衩和人字拖急急忙忙下来,瞧见楼外立着的发小眼睑红肿,她也哭了,凄惨的声音像屠夫宰猪。 林觅听着听着忍俊不禁,哽咽地笑许听晚好煞风景。 杨柚可当时还没搬走,知道全貌后,问林觅:“你说明白了吗?” 林觅反应了一会儿:“那俩字没说,但我觉得已经很明白了。” “你觉得没用,他不会甘心。” 杨柚可笃定说。 林觅把邬北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删光了,那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堆电话卡,一周单拎着一天给她打电话。 许听晚还疑惑,明明邬北知道林觅住在云夏宿舍,怎么不过来当面说。 杨柚可说:“分手断联21天定律,前面十天最好不要见面,给彼此一个冷静期。” 许听晚给她提议:“宝贝你可以试试情感博主,绝对火。” 杨柚可翻了道白眼。 …… 听到动静,许听晚衣服没洗好就窜出来了,一看林觅精神气还是很低迷,她把自己屉子里五颜六色瓶子的保健品拿出来。 “补血的,维生素c,镁片,逍遥丸,钙片,护肝片,吃一个疗程保证药到病除。” 时柠看到都有点被吓到:“这么多不会吃死人吧。” 许听晚担保:“那不会,你看我情绪多稳定,都是它们的功劳。” “……” 两人站在同一战线上,一致对抗许听晚否决胡乱投医的方案; 许听晚郁闷地努起唇,把小红小兰小绿小紫重新排列组合归位。 德尔玛商业中心洗钱案只有林觅和时柠知道些内幕,知道罪魁祸首是邬牧生的当天,她们迅速交换情报,时柠咬咬牙,不论父亲周坚最后会被判多少年,这个事一天不了,泞京一天都不会安生。 法律会制裁那些在灰色地带逍遥法外的非徒。 林觅把文件袋里流水作为证据带了过来,她倏然想起没有作后手记录,万一证据被人盯上破坏,一切将重归于零。 趁着许听晚回卫生间洗衣服的间隙,单脚蹬上实木梯,眼疾手快从床单下面抽出原纸文件袋。 几乎是封口被打开的一瞬间,一张黑卡从中漏出来,落到林觅脚边。 啪嗒。 她侧眸看着地板,停了五秒。 而后面无表情地从梯子上下来,躬身捡起黑卡,背后贴着短短几字。 “密码你生日”。 林觅甚至不用多想,这张卡里的余额一定是五百万。 目观全程的时柠挑起眉:“你前任留的?” 林觅淡声:“逼王留的,老爸死到临头了还要装逼。” 时柠有点不敢说话了。 恰逢其时,林觅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晴天》。 时柠印象中林觅手机铃是一首rap,以为响的是许听晚的手机,扯着嗓子叫厕所里的人回来接电话。 许听晚也扯着嗓子回:“我的手机在放肥皂剧,不是我的电话!” 林觅说:“我的。” 不如失控 第66节 她按下拒绝接通,拉入黑名单。 对面那人换手机卡的动作快如组装枪具,没几秒又打了回来。 林觅也重复操作。 这两个人跟拗上了一样。 时柠看得一愣一愣,小声说:“要不然,你关机?” 林觅赫然抬头:“你说得对。” 时柠:“……” 敢情之前都是这么拗过来的。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许听晚把盆里的衣服拧干,抱着到阳台准备晒。 大概就是用晾衣杆把纯棉内裤挂上去的时候,她随意一瞥,和宿舍楼底下的男生对上了视线。 周身烟雾缭绕的,几乎看不清他的轮廓。 许听晚跟见了鬼一样,扔下晾衣杆往里面跑:“林觅,你前老公来找你了!” 林觅耳朵里被尖针刺了下,钉在原地,地面就要在脚前裂开似的。 电话铃再次响起。 许听晚正欲催促。 林觅却猛地抄起手机,笔直往阳台方向疾步走去,带着气儿。 “你他妈到底想干嘛?”屋外传来女孩一声低吼。 许听晚此生头一回听见林觅骂脏话。 那人被骂也没什么反应,嘴根叼着烟,夜晚的昏芒令他面孔并不真切,那双眼睛却清醒得如海面灯塔。 耳边男声磁感:“想过来跟你谈谈。” 林觅扯唇:“没什么好谈的。” “你真就舍得?” “舍得啊,当然舍得。” 四下无人,邬北低颈,双颊深深往里陷,指尖的烟头火光明暗。 却又像刻意压抑着什么,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脉络,透着些荷尔蒙的欲。 他说:“林觅,再嘴硬说气话我就没法哄你了。我今儿在这站着等,看你到底怎么想。” 那根烟刚好燃到烟屁股,他又顶了一根点上,口鼻全是尼古丁的白烟。 附近有一条有名的情人路,三两情侣黏糊完,男生惯例送女生到宿舍楼。 认出长身站在鹅卵石路侧边的人物是谁时,顺着往二楼望阳台举着手机的女孩,他们眼都瞪直了。 良久,林觅那双漆黑的眼眸宛如黑洞,安安静静地看他,启唇对话筒说: “去英国吧,祝你前程似锦。” “真想好了?” 他撩起眼皮,目光紧紧盯着阳台上红眼看他的女孩。 舍得还哭什么。 明明是气话。 林觅深深呼了一口气,没看他。 “我们没有以后了,干脆到这儿吧。” 邬北腮帮子隐忍地动了动。 他掐断电话,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手机从耳边滑落,林觅扶着阳台半截墙缓缓蹲下,喉咙哽得生疼。 一边说释怀的人,一边却在掉着眼泪。 真奇怪。 - 2018年10月11日。 泞京市第一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厅。 “德尔玛”集资诈骗案在泞京公开审理宣判:涉案人邬牧生组建个人控制的邬氏集团,非法集资485亿元均被转入其个人及邬氏集团实际控制的银行账户。现有其名下皮包公司董事周坚主动自首,将账本及两年多来的银行流水作为证据提交给警方,公安局以十二小时内传唤的形式当场拘留相关嫌疑人。 身穿囚服的邬牧生、张惕守和德尔玛商业中心的各大知情人股东身穿囚服,扎在法院的审判席上,双手被手铐牢牢箍着。 控方律师开始宣读邬牧生涉嫌犯罪的指控,包括洗钱、非法集资、贪污受贿等一系列的罪行。 庭审近七个小时,审判长宣布判决。 “被告人张惕守,犯组织领导黑丨社丨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诈骗罪,寻衅挑事罪,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生,并处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被告人邬牧生,犯组织领导诈骗犯罪,走私犯罪,大金额洗钱罪,情节较为严重,决定判处无期徒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 “被告人王京,犯参加诈骗罪,强迫交易罪,决定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处以50万罚金。” “被告人周坚……” 法槌敲响,板上钉钉。 审判结束后,邬牧生被警察押送回监狱,似是想到什么,他忽地回头朝观众席的方向望去。 座位上。 身着黑裙的女孩面上噙着笑意,对视后逗弄般朝他抬了抬眉尾。 邬牧生连忙收回眼。 她依旧朝他摇了摇手,优雅起身。 法院外停靠一辆迈巴赫exelero。 林觅撩发往后捋,站在街头往天边瞧,嘴角露出一点儿轻轻散漫的弧度,仿佛一世纪般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外边的狗屁晚霞美得惊人。 只可惜心里的积雪尚未扫干净,人间又一度寒冬降临。 ——上卷完 第52章 第五十次失控 泞京是座风情城市, 慢热的人觉得安定,快节奏的人觉得匆忙。 四年下来似乎没什么变化。 夏末最难受的就是一场潮热的阵雨后,衣料黏着皮肤, 一出门呼吸就蒸发消亡。 从面试室出来不久,林觅的手机贴着口袋嗡嗡震动。 她头重脚轻扶墙往洗手间走, 铃声快到点自动掐断的时候,包撂在男女厕中间的开放式洗手台上,看了眼来电显示, 接通按了免提。 对面许听晚这些年的大惊小怪一点未变:“我下一楼连你前老公的人影都没瞅见,没想到他还真在国内啊我日, 面试结果怎么样?” 最后一句才说到正事头上。 林觅眼一抬,余光瞥见男厕进进出出的几个人, 拿起包转身进女厕,边说:“我试音的角色应该拿得到,别的同事不确定, 我过会儿问问。” 罕见一排厕所门的按钮都是绿的, 她反身轻轻倚在在洗手池上,拍开水龙头。 视线落在女厕入口,随时避免隔墙有耳的情况。 电话那头,许听晚似是感慨:“确实哈, 四年下来邬北变化挺大的, 我记得他以前屌出名的就是那寸头。” 林觅薄薄的眼皮上拓了一层褶, 她嗯得敷衍。 “不然聊点别的吧。” “别的——”许听晚一顿, 安静了几秒, 脑子转几个弯都会回到些不营养的话题上, “你前阵子不是和裴斯宇分了吗,他后面找你没?” 听见门口有点动静, 林觅把免提给关了。 轻曲起手指,捧着龙头里降下来的水柱玩,缕缕水花从指缝溢出去。 女人声线柔得和水似的:“找过,我让他别来了。” “啧,年上杀手说的就是你,嘶不对……”许听晚唏嘘,“上次我和你去咖啡馆,那几个高中的毛头小子看你眼都直了,应该算男女老少年上年下通吃。” 林觅脑子有点痛,又听电话里说:“裴斯宇综合条件还不错啊,谈的时候为啥拒绝发展到那步,不试试怎么知道活好不好。” “你就当他活不好吧,我下次指定找个炮王。” 话音落的同时,外边另一道哗啦啦水花溅起的声儿传入耳中。 林觅按停了水龙头,耳边电话里的一段话吱吱喳喳听不见去,她脑浆子缓慢归位,迈步往女厕口走过去。 大概是到离看见公共洗手台只剩不到半米的距离,响起男人的声音。 “嗯,明天去民政局,该准备的资料都带好。” 褊狭的空间中有层次地回响,男人的声线很低,带着些熬夜过后的哑,语气像陈述着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般风平浪静。 林觅心间那根弦倏地被拨动,音质杂乱无章。 许听晚喂了好几声:“姑奶奶,你是见到前老公了吗,理理我啊。” 林觅嘴一瓢:“我没老公。” 那人耸拉着的眼皮子淡淡抬起,眉眼轮廓深邃,睫毛乌压压落下一片阴翳。 目光仿若能穿透中间隔着的那层墙壁,定在她的方向。 林觅又听他对电话说了句“没什么”。 不如失控 第67节 她抿着唇往后退了半步,手放在烘干机上面,机器嗡嗡作响。 “我过会儿下来找你,挂了。” 时间无声流逝,直到外边寂静无声。 林觅在镜前杵了快五分钟,保证那人走得够远,她才拎包出去,高跟鞋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有质感的噔噔声。 她承认此举窝囊,但听他说的“明天去民政局”,远离已婚男士至少能规避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一楼大厅集合。 僖音工作室的同事们交换完信息,一半人稳打稳能拿下角色,算是好结果。 男女主的配音演员早早被资本方内定,争夺不到也在大家意料之中。 晚上许听晚订了江景餐厅吃饭,林觅就没有随商务车一同回去。 坐上网约车时,暮色已经模糊起来了,似乎泞京的晚空见不到星星才是常态。 准备去的地方是能坐着俯瞰江景的高楼餐厅,叫“dusk”,位置在商滩边上。走过一个很高的台阶,一座四面都是可视玻璃的建筑傲然地居高临下,笼纳着现代城市的科技感。 因为是预约制,走进门口就有餐厅的侍应生带领两人上电梯,入座,推荐菜品。 高额服务白璧无瑕。 “你晚上还要回去直播吧,”许听晚从远去的侍应生背影中抽回目光,“我就纳闷了,整个德尔玛商业中心都是你们家的,缺钱怎么也缺不到你头上,晚上躺床上玩手机不香莫?” 林觅简明扼要:“账号做了好几年,舍不得放弃。” 人之常情。 有钱人总是喜欢变着法充实自己的生活,何况林觅那号毕业前积攒了十几万粉丝,互动着互动着有了感情。 许听晚之前问过一次id,难得见林觅眼神躲躲闪闪,心底逐渐有了大致雏形。 不怎么正经的up主是吧。 依林觅性格和当时一起同居的邬北,怎么造也造不到擦边上,知道她从小嘴风就紧,许听晚索性没再问了。 菜品上齐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闲天。 林觅讲到她在卫生间那边听到邬北明天结婚的消息,许听晚下巴差点脱臼:“啊……?靠!靠!靠!” 女人的愤然声在宽阔的厅堂里显得清晰又震耳发聩—— “我当年真把他当你亲老公看!瞎了狗眼!那晚在楼底下站着跟要死一样原来是装他妈的深情我操了!这四年是不是又暴露本性搞了一窝女人!” 许听晚站起来:“给那哥们第三条腿痒疯了是吗!!” 林觅刚扬起的手僵直地顿在半空,瞳孔地震。 人均四千的高档餐厅忽然有了烟火气。 有一身名牌的精致富太垂直举起手机,眼底长期因物欲餍足而导致的空虚感消失无踪,津津然看着年轻人发疯。 明明吸人眼球的是许听晚,真正难堪的却是林觅本人。 她环臂看向窗外江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完全不想落入别人的镜头。 苍郁的高大梧桐与女贞林立,江面上到处流泻着霓虹色,有金有银,有那么一个瞬间恍了她的思绪。 不过她也说不了什么。 邬牧生入狱后,裴斯宇第一时间出现帮林靖书核对公司入账是否准确。中途林家几口吃尽了苦头,好在最后都恢复了原样。 裴斯宇开始追求林觅。 抵不住老爸的极力推荐和日夜唠叨,林觅同意了。 所以邬北后面有一任、几任,或是选择步入婚姻,都在自然顺理中。 都过去了。 他继续什么样的生活与她无干。 烂在回忆里的人是傻子。 许听晚嚷完喉咙喇伤了,去了洗手间。 林觅压下心中那点异样,腕心垫着额头拿起手机,低颈给许听晚发消息。 【还好吧?】 须臾,许听晚回复:【不太行,我吃完鱼喊的,那刺好像返上来了】 林觅:【?你反刍动物】 林觅:【我去附近给你买点药】 许听晚估计是真难受,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谢谢姐妹】 林觅叹了口气,刚好侍应生经过询问:“女士,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麻烦帮我把位置留住,”林觅起身,“我去给我朋友买点药,很快回。” 这家餐厅规定先付后用,账单已经结清了,侍应生听完也不好多言,连忙点了点头。 一出门差点撞上游客,这块是文化街区,晚上来江景打卡的人流繁多,所以一般泞京本地人鲜少往商滩凑热闹。 林觅轻车熟路地在肩踵中游走,药房建在人行路那头,印象中经过一个店面两米宽的水果店就到地儿了。 果然,刚听见老板推荐自家火龙果又大又甜,侧头就看见一家内装重新翻修过的药店。 林觅推门进去,导购员立马迎过来:“欢迎光临,需要什么药物?” “被鱼刺卡伤喉咙的药。” 导购员显然是见过世面的,去柜台后拿出一瓶维生素c:“这个,喉咙伤得严重吗?” 林觅回想那道粗犷的女声:“严重。” “最好吃点阿莫西林胶囊,感染了后期容易发炎溃烂,弄不好小孩还要去医院打消炎药。” 林觅顿了几秒,喉咙卡鱼刺,听着确实像小孩才会干的事。 她选择给许听晚留点面子,没说什么。 导购员从药柜那翻了会儿没找到,又回柜台找,纳闷嘀咕:“阿莫西林刚进货啊,老板放哪去了?” 林觅看着导购员走进仓库翻箱倒柜,等了一会儿无果,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看朋友圈。 她微信通讯录一千多人,有一半是在商宴或者工作中加的好友,基本不太叫得上名儿。 朋友圈滑到一个视频,播放片段中的背景完全匹配刚才就餐的“dusk”餐厅。 林觅手指顿住。 接踵而至地,许听晚骂骂咧咧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 林觅倒不意外餐厅中有她微信列表里的人。 而是那条朋友圈下面—— [邬北:?] 因为视频发布时间在两分钟前,林觅猜测他也刚看见。 一般外人可能只把许听晚骂的当热闹看,这几年从泞大毕业的学生就不一样了。 经济院之神和播音系系花那两年可谓世纪之恋,在一起时有多轰轰烈烈,分手后就有多叫人惋惜。 若是知道几年后彼此间都有了新人,北哥还如视频中说的一般“回归本性”,谁还信爱情这玩意儿。 林觅眼睫颤了颤,心底生出点不自在来。 她点进那条评论用户的主页,朋友圈后跟着几张小图。 点开“[气泡]发消息”。 最后一条消息在18年。 2018年6月30日 08:00 邬北:今天我毕业典礼,来看看? 邬北:能发出来。 邬北:原来你还留着我的联系方式没删。 2018年6月30日 12:32 林觅:…… 林觅:这就删。 邬北:我今晚去九点的飞机。 邬北:华庭公寓那套房要卖了,东西都会被清走,我送你那双高跟鞋还在里面,下午要不要过来拿? 林觅:去英国? 邬北:嗯。 邬北:大门密码没变,我等你来拿。 2018年6月30日 19:58 林觅:一路顺风。 后来林觅就把邬北拉黑了,“wu”在通讯录黑名单待了一两年,等她觉得差不多能够释然的时候,取消了对他的拉黑。 她不发朋友圈。 所以那人多半不知道两人还能联系。 导购员这时拿着药盒从仓库出来:“一共二十五块六,收您二十五。” 林觅扫码结账,趁导购员用袋子装药物的工夫,她给“wu”转了200块红包。 备注:新婚快乐。 数额多了反而显得刻意,秉着心意到位就行的观念,林觅默默把邬北拉进了黑名单。 又。 - 不如失控 第68节 许听晚盼星星盼月亮,看到被侍应生领进来的女人是谁,匍匐在桌上的身板忽地立起来,眼底燃着希望。 林觅抬眸瞥见桌边多出的一只小餐椅,本就冷漠的小脸愈发凛冽。 她径直走到男孩身前,低眸:“你裴二叔呢?” 裴子舟眨巴着大眼:“觅姐姐,二叔让我来找你。” 林觅蹙眉。 许听晚哀嚎地抻长手臂勾过女人指节上的塑料袋,拆开包装,扒拉了两页说明书,就着矿泉水饮下药片,眼眶霎时被疼出了眼泪。 遭罪啊。 林觅坐回原位,抱着胳膊和小男孩大眼瞪小眼。 她从小就对孩童这种生物退避三舍招架不来;裴斯宇偏偏是个喜欢小孩儿的,和她确认关系后一周跑了十几家亲戚,十岁以下的小孩全知道裴斯宇对象是个大美女了。 二叔三姑大姨还没认全,林觅走之前又被这个叫裴子舟的男孩缠上了,抱着她大腿撒娇哭闹,说什么也不撒手。 裴家亲戚得出结论,裴子舟这孩子对林觅有眼缘。 裴斯宇私下说他就是个好色的,专挑漂亮姐姐抱大腿,裴家男丁都好色。 许听晚现在不便说话,托着下巴,眼神在一大一小脸上游走。 林觅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我的。” 许听晚无声一哦。 裴子舟今年刚满三岁,正是最可爱的年纪,歪着脑袋看林觅,软乎乎的两腮像蒸熟的馒头。 毫无疑义,裴小朋友的可爱在美女觅姐的接受能力之外。 林觅面无表情:“你来这里做什么?” 裴子舟:“我想和觅姐姐玩,二叔就带我来了!让我玩两天!舟舟超级开心!” “他人呢?” 裴子舟脑袋正过来:“舟舟不知道。” “……啧。” 合着让她一个恐孩的照顾两天小孩,简直酷刑。 林觅一想到晚上直播还要回避裴子舟,头瞬间大了,人估计也很难送回去,她考虑要不要请一天的假。 许听晚嘶哑开口:“你不会要把这小鬼带回家住吧。” 林觅也不想:“多半是了。” 许听晚顿了两秒,忽然问:“你说,他该不会是裴斯宇的私生子吧。” 没等林觅说话,裴子舟像是有应激反应似的,圆脑袋摇成拨浪鼓,两只看不出骨结的肉手在半空中扑腾。 “不是不是不是,舟舟有达第,达第不在中国,很忙。” 许听晚眉梢稍挑,捏了一把小孩儿脸蛋:“daddy?小鬼还挺新潮,你阿晚姐姐也想要个sugar daddy。” 林觅抬眼看她:“许听晚。” “好咯好咯,不教坏小孩子。” 其实许听晚猜得大差不差,裴子舟还真是私生子,裴老爷子的种。 大半辈子生了四个儿子,后面两个都夭折了。大儿子移民出国了几十年,与家里再无瓜葛,二儿子裴斯宇整日不着家嬉皮笑脸的,裴老爷子望子心切,外头找了个年轻姑娘人工授精,这才有了裴子舟。八十岁的父子说出去总归被人诟病,裴家想办法找关系让裴子舟落了大儿子的户口。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其中就包括林觅,裴斯宇某天起兴跟她讲的。 林觅朝窗外看了一眼,冷不丁说:“阿晚,今晚想不想去我家住?” 许听晚笑:“直说吧,你想让我帮你带孩子。” 林觅也笑了。 的确,心意相通省了许多麻烦。 许听晚声音听上去好多了,她勾了勾裴子舟下巴,和对小狗说话一样朝他嘬了两声:“舟舟,晚上和阿晚姐姐睡哦。” 裴子舟鼻头一红:“可是我不想和姨姨睡。” 许听晚教育:“我是阿晚姐——姐——,跟我念,阿晚姐姐,把女性年纪说老可是很没有风度的哦。” 裴子舟:“舟舟不想和阿晚姐姐睡。” “诶这就对了,晚上听姐姐在床边给你讲狼来了的故事哈,是一个很温馨的童话故事。” 裴子舟明显听过这个故事,皱着小脸大气不敢出。 膝盖感到桌面震了下,林觅点开手机。 几条微信消息炮轰而来。 【林小姐,最近我们可能要减少联系了】 【我老婆对我们之间的事情有些不满,公司上层也通报我为人不端停职处理,我真的很伤心】 【但我不想把这些负面情绪带给你,林小姐的温柔体贴我一直看在眼里】 【我只好把你删了,抱歉】 有老婆那位追求者赵淮发来的。 字字珠玑,冠冕堂皇,道貌岸然。 工作都要没了还要倒打一把指认林觅蓄意勾引,诡计多端的伎俩全使到弯道上了,不愧是赵淮那老东西能干出来的事。 林觅什么也没回,反手把他删了,省得扰人清静。 夜色渐深,灯亮,街闹。 小孩子生物钟习惯早睡,女人们的话题可以东一头南一头,裴子舟听着听着,脑袋耷拉差点磕桌上。 许听晚及时托住他额头,说差不多走吧。 商滩这带是闹市,网约车要排到一百多号外。 林觅抱着裴子舟,好在他骨架小体重轻,站着等了一会儿也不觉得吃力。 许听晚却有点不耐烦:“我点拼车试试。” 林觅说:“我觉得都差不……” “打到车了。” 林觅瞬间闭嘴。 许听晚低眸盯了会儿手机屏幕。 “泞a·99999,劳斯莱斯黑色幻影……?” 林觅笑:“怎么,你想要的sugar dady是这配置?” “不是,”许听晚表情不太正常,“接单的司机开这辆车接我们回去。” 林觅:“?” 林觅看了过去,瞬间缄默。 说来巧,那车就在商滩附近。 两人迟疑之余,一辆超级豪华加长款的雪茄型车身缓缓驶到街边。 app上弹出“司机已到达指定地点,请在5:00内上车”。 泞京是沿海贸易城市,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和豪车。可当这么一辆吊炸天的极致款幻影出现在街头,游客的目光纷纷被吸引而去。 车窗贴膜乌压压一片浓郁的黑,里边一点儿无法窥探,让人联想到西部公路片中的帮派追击剧情。 许听晚发怵:“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看上去就不太会出事的车上会不会坐着绑匪啊,我不敢上……” 车窗降下的摩擦声,打断许听晚未描述尽兴的话。 林觅掀起眼,望向劳斯莱斯后座。 江景对岸的灯光穿透车檐,此时一身雾青西装衬衫坐在里面的男人宽肩冷廓,像是从什么正式场合脱身不久,周身气质带着成年人特有的棱角感。 他掀起眼皮瞥了过来,看上去比白天多了几分松散随性:“是你们啊。” 不过那都是在看到林觅手中抱着的孩童之前—— 须臾,那双狭长的黑眼微眯起,取而代之的是染了锋利的冷漠感。 一声“啧”清晰灌入耳中。 林觅看着神情寡淡别过脸的男人,心中有了种微妙的感觉。 许听晚尴尬地搓着手指。 车门开启,邬北驼身迈出长腿,额发自然下垂,半遮住多情又淡漠的眼型。 单手伏在车门上,眼是看着林觅说的:“拼车的两位请进。” 许听晚小声:“我给你抱小鬼,我先上吧。” 林觅:“我来抱吧,你嗓子还没好,不适合抱孩子。” “不碍事不碍事,咱俩谁跟谁……” 说着,许听晚视线触及刚才餐厅里骂尽兴的那位正主,登时脊背僵直,孩子没抱马不停蹄往前座里钻。 这下林觅不和邬北一起坐也难。 男人看她停在原地没动作,脑袋歪着,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意:“需要我帮忙把你儿子拿着吗?” 一句话两个关键词。 “你儿子”,“拿着”。 林觅听出话里的试探,没心思和这人瞎掰扯,把熟睡的裴子舟送到他怀中,说谢谢。 邬北脸色更沉了。 后座空间宽敞,林觅一上座就挪到车窗边,离男人和小孩远远的。 世上最讨人嫌的两个生物。 不如失控 第69节 司机目空一切,完全作为一名工具人置身事外。 估计网约车司机的身份还是临时注册的。 沉默持续将近五分钟。 许听晚浑身汗毛倒竖,咬着牙打破宁静:“江岸那边也挺好看的样子,可以沿着海吹风,你们有谁去过没啊?” 林觅闻言看了眼大坝那头,有部分景致越瞅越熟悉熟悉。 电光火石般,一些和男人在车上不堪回首的记忆颅内闪现。 她下意识扫了眼另一边窗侧。 邬北单手抵着太阳穴,视线目不转睛落在裴子舟的脸蛋上,皱眉分辨他五官与林觅的相似度。 每觉得哪一寸有点儿符合,男人的黑眼就沉下去一分。 若是以前的邬北,放在这会儿多半会讲,去过也做(坐)过……轮渡。 他就喜欢故意使坏让她紧张那么一下。 无人回答。 许听晚想死。 林觅的困意渐渐被空调吹走,她晦涩启唇:“邬总,谢谢你今天替我解围。” 邬北平静说:“不客气。” 他们早就过了不用瞻前顾后的年纪,成年人的世界中没有永远,能够接受“不得”才是世间常态。 或许四年过去,他与她之间依旧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等明天男人踏入民政局的一刻,此刻纵使她千般感慨也会戛然而止。 林觅确保,当年答应做邬北女友的那天,她目光清明,心无旁骛。 可惜到头来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普通人,受着整两年无与伦比的宠爱,她动摇了无数次,也做了无数次自我心理疏导。 结果提分手还是那么痛。 这里离林觅所住的别墅区还有十几公里距离,许听晚被冷落,头一歪躺副驾睡着了。 呼吸声被吞刀片的喉咙割裂,断断续续的,像摩斯密码。 林觅低颈翻着b站视频底下的评论,最新更新的视频是上篇,已经有人抓耳挠腮地巴望着下篇到来。 正是属于抓住了流量密码,她四百万的粉丝群体还在稳步增加。 直播时间一般是一周两到三次,十点播到凌晨。 僖音工作室的上班时间没有硬性要求,加上林觅作为国配cv大头,助理酌情安排时间到中午以后,保证林老师直播完睡到自然醒。 从那段家族灰暗的时光里出来,现在的林觅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的压力。 林靖书回国第一年全力整顿集团人力复苏,死后余生后对女儿的梦想也宽仁了许多,嘴硬说能考编最好,但她非要搞配音他也没办法。 “没办法”。 老爸嘴中能冒出最甜美的汉字。 林觅高兴坏了。 中控台的音乐声截停女人的思绪。 她轻撩起眼皮望去,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还是个熟人名,江子燃的。 工具人司机发出见面以来第一道声儿:“老板……不,尾号9087的客人,您有一个电话进来,要接吗?” 邬北头颈往后枕了枕:“接吧。” 司机点了个键,手机电话连线进来,响起的男声带着动感音效在整个空间里震荡。 “北~哥~好~久~没~联~系~啊~~” 许听晚一个激灵被吓醒了,又因喉咙肿胀痛苦地倒回去:“鬼压车啊。” 司机立马道歉:“对不起,上次听rap的音效还没关……现在好了。” 车载声音恢复正常:“~~说你要结婚了,真不够面都不知会一声,我和吴俊他们一人包了八百红包,什么时候请兄弟几个喝喜酒啊?” 男人微眯双眸,适时被车身撞得四分五裂的灯影折进来,照亮他唇边一丝淡得本该让人难以察觉的讽笑。 “我怎么可能结婚。” 第53章 第五十一次失控 “啊, 吴俊和我是这么说的啊,那小子不要命了敢扯这种谎?” 江子燃没说两句就讪讪把电话挂了。 林觅听完,视线挪到副驾的椅背上定两秒, 没说什么。 许听晚从小对八卦有种浑然天成的兴趣,每当有娱乐圈的花边新闻, 或是嗅到同学同事的非公开动态,八卦之心熊熊燃起一发而不可收。 唯独林觅是那个例外,嘴严得连铁锹都撬不开, 许听晚只能从她身上获取到主动说的情报,像是“邬北明天领证”。 邬北冷漠的眸子掀过来, 一天行程排满,男人眉骨那块染点倦怠。 仅仅对视两秒, 挪开眼,微妙而森寂的气氛在车内空间中越来越浓郁。 他当然知道卫生间的人是她,也记得她其中有句话是“我下次指定找个炮王”。 随完两百直接把他微信删了, 做人倒挺干脆。 炮王。 邬北目光在她脸上擦过少顷, 略微挑眉,眸底意味不明的微光染着几分轻佻,而后收回视线。 红绿灯,摩托机车压线停在劳斯莱斯边上, 改良过的led红灯照亮后座女人秀挺的鼻梁。 她的长相太过干净清纯, 不染一尘, 平常说话声也是轻轻软软的。细看眼睛冷淡, 四季透着事不关己的疏离感。 目的地在泞京北面的别墅区, 司机通过保安室的登记, 将劳斯莱斯驶入富人区,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将高档设施楼房分隔开来。 经过一座极简风外设的现代黑白建筑, 林觅说:“到了。” 语气淡的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痛痒的话。 这时裴子舟毫无征兆地惊醒抬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叔叔腿上,他露出一个不满的表情,嘟着嘴哭恼起来。 邬北眉梢微抬,把男孩放到中间的真皮沙发上,摆脱了重量束缚,长腿放松地大喇喇敞开。 许听晚从前面露出一个脑袋:“舟舟是不是起床气犯了?” 邬北耸着眉眼睨小鬼头:“我怎么看得出来。” 许听晚抻长胳膊,把裴子舟抱过去下车哄。 她从小就是亲戚家孩子里最大的,大姐姐当惯了,哄起小孩来得心应手,没一会儿只听见裴子舟抽抽搭搭的啜泣声。 林觅扣动左门的把手,纹丝不动。 “师傅,后门锁了。” “网约车规定乘客只能从右侧下车,”司机语气没有情感起伏,“安全起见。” 林觅侧眸望向右侧的挡门神:“那你让一下吧。” 邬北从眼角瞥了她一眼,又轻轻收回。 “好奇你的面试结果吗?” 他本就不是什么彬彬有礼的人物,这会儿又驴头不对马嘴般地提起白天的事。 林觅冷然:“你问我之前挺好奇,现在不了,让我下去。” 邬北偏开头笑了声,肩膀微抖。 一身反骨堪比当年。 邬北最终让司机开了左门,车门自动向外开启。 林觅:“师傅你刚才说,网约车公司规定不能开左侧车门?” 司机说:“注销了,现在我是个体。” 林觅:“……” 进入公寓,林觅把包扔在沙发上,撩眼看向落地窗外的沥青路面,加长款劳斯莱斯渐渐淡出视野。 来日方长,最好再也别见。 裴子舟坐在沙发上一副蔫吧样儿,兴味索然地扒拉这扒拉那,没有初见时的活泼感。 林觅给他拿了瓶牛奶,一分钟不到的工夫就被喝完了。 这小孩平日瞧着安分,其实是个实打实的麻烦精,饿了困了要哭,见不到觅觅姐姐也要哭。 这担子落到她身上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林觅把喝完了牛奶盒扔进分类家用垃圾桶,单手撑腰给裴斯宇打电话,被秒接。 “怎么啦乖乖?” 听着对面那道骚包声,她蹙眉说:“裴子舟要待多久?工作室的事情一堆搁在那等着处理,我没时间陪他玩。” 这时在冰箱双开门后听聊天听得津津有味的许听晚插话:“如果舟舟多待几天,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多蹭几天别墅?” 话也可以这么说。 许听晚毕业后签了模特经纪公司,后面因为分成压榨新人,忍无可忍支付了违约金后转航做自由模特。前面积累的知名度在那,单干后每个月收入也很可观,只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外出拍摄。 区区几天带娃不在话下。 对面似是笑了下:“这就要看他准备闹几天,我可管不了。” 林觅看了眼爬到沙发边缘的裴子舟:“幼儿园不管吗?” “裴家给幼儿园投了两套楼,你说呢?” “就算是这样,小孩儿和我没任何关系,我也没有带他的义务。” 不如失控 第70节 话音落,裴子舟屁股着地掉到鹅绒地毯上,小嘴当时就委屈得一瘪,豆大的水珠子往眼眶外冒:“觅觅姐姐不要丢下我……” 林觅扶额,胸腔起伏叹了口长气。 “他平时都吃些什么?” 裴斯宇想了下:“平时啊,阿姨喜欢给他做贝贝南瓜肉末、番茄炒蛋、糖醋藕丁和咸蛋黄焗虾那些,少油少盐——” 林觅把手机开了免提放一边,扯了张纸垫在桌上拿笔记他说的那几道菜。 停顿两秒,男人继续说:“这都是小问题,我会派人在饭点按时送过来。” “虾”字最后一笔划破了纸巾。 林觅把笔重重搁在桌上:“行,不说了。”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准备挂断,电话里的男声还在源源不断输出:“急什么,本来还有个事想留着下次给你惊喜,正好今天你主动打来了……我搞到了两张堕犬公社live house的票,去不去?” 闻言,林觅先是一愣,黑瞳中涌动的人群在音乐之中如同海浪般的起伏,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堕犬公社是她高中起开始迷的一个摇滚乐队,唱腔旋律毫无章法,但每一句词都能写出共情人心的内容。 林觅至今忘不了第一次站在只有十几个观众的台下,她仰头望着主唱koo抚着话筒嘶吼,失真的吉他,沉郁的提琴,高亢的小号声。 皮肤上霎然立起鸡皮疙瘩,震感就和过电一般打到魂魄,滋啦滋啦。 大二那会儿,那人经常开车带她去泞京周边玩,车载音箱有时连着她的歌单,野兽派的乐手咆哮声在车内流淌。 男生一只臂肘搭在窗沿,肩膀抖动很大,连眼尾也笑出了褶。 知道堕犬公社几乎不在内地演出后,邬北微仰着下巴开车,衣服灌满风乱摆,硬挺的骨相是一点儿没收敛住锋芒,颓废又璀璨。 坏坏的痞子感觉落在他身上就是让人上瘾。 他说,觅,这个暑假我带你去香港看live house。 结果一切定格在了那年的七月前,不顺路了。 连当时什么心情都记不得。 林觅对电话那头说:“好啊。” 反正和谁去都一样,她想看的只有那场未实现的演出。 到十点,许听晚在手机上挑了一个黑暗故事,牵着裴子舟的小手连哄带骗进客卧里去了。 林觅有一间专门用来直播的工作屋,四周墙面贴满了隔音海绵,静得播asmr也绰绰有余。 她坐在靠背椅上,手机支起连接声卡设备,戴上头戴式耳机,将麦放到唇前,简单调试音频后开启直播间。 “哈喽大家好,欢迎来到离谱妹妹的离谱投稿直播间。” 网络上有被熟人听出的可能,林觅当然不会傻到用本音。 少女之上,御姐之下。发音略轻,稍软,很适合睡前听的女性音色。 粉丝踩点进来得很快,无需热场,就有弹幕嚷嚷着要听最近的离谱瓜。 【来了来了】 【一天不听离谱妹妹哄睡浑身发麻】 【离谱妹妹:没有人比我更懂离谱咋写】 【有啥新瓜不?两天没听了】 【别聊有的没的了,赶紧拿瓜砸死我】 明显听瓜的呼声比闲聊高,林觅满足观众老爷的要求,拿起手边经过挑选后打印的稿件纸张。 她习惯用不同音色以第一人称“我”读稿,沉浸感更强烈。 林觅闭麦后,找到发声位置稍微靠前一点的调。 再次出声俨然是一名十五六岁的男生。 “我室友是离异家庭长大的男生,被判给了妈妈,他妈妈经常来学校给室友送东西,我看到了都会帮她一起提,一来二去加了微信。阿姨年近五十保养得像二十岁小姑娘一样,我看她漂亮有女人味就喜欢上了,就在微信上追求嘛,阿姨一开始拒绝后面也慢慢敞开了心房。” “后面我告诉室友我和你妈在一起了,他不信,给阿姨打电话发现真是这么一回事,崩溃了来打我。我反抗回去他就哭了,那样子太可爱,我一时间忍不住就冲动了。” “请问大家我该怎么办?我晚上会在离谱妹妹直播间蹲点认真看大家的提议。” 弹幕中从一排问号变成几乎达到字数上限满屏的问号。 【那个弟弟,你在直播间是吗】 【你室友他们娘俩遇见你是他们的劫】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了,第一瓜就这么离谱】 【我滴亲娘诶】 【谢谢,听清醒了】 【很难评,冲动具体是哪种冲动?如果是我想的那种就去公安局自首吧,犯猥亵罪了】 林觅不作置评,以开放式的态度和弹幕聊了几句,转下一篇稿件。 到凌晨两点,弹幕中标点符号出现的频率比文字高出几倍,新来的观众进来都被问号弄蒙了,前因后果串不上,只能急得关注up主等次日上传的直播回放。 林觅时刻根据弹幕反馈调整节奏,感觉到大家情绪平息下来,也就意味着差不多可以下播了。 【up主身边有什么离谱事吗?我看有的故事投稿博主都会讲身边的事,up好像只讲网友投稿诶】 林觅想了想感觉不妥,涉及到个人隐私,她便装作没有看到这条弹幕。 没想到这条后面跟风的弹幕越来越多,大家都表示想听离谱妹妹身边的瓜,大伙儿都搬小板凳等着了,不给个态度不许下播。 而林觅毫不领情,镜头外准备关掉直播。 “下次再看吧。” 【别啊】 【不会要下播了吧】 【呜呜呜呜呜离谱妹妹要走了】 【算了吧放过up,都两点了】 【下次再看表示下次直播会讲咯?】 【我现在抓耳捞腮的】 【今天的瓜含金量好高,舍不得睡觉】 此刻—— 一台卡通小电视从屏幕底下冲出,覆盖了弹幕区,火箭全方位播放冲刺特效,与小电视拼接合为一体,最后飞往宇宙尽头湮没为一个光点。 b站最至尊的直播间礼物:【小电视飞船】 林觅看着提示框后面跟着的“x16”,连带说话的声儿也微微怔愣。 她挑了挑眉,点开右上角高能用户下的贡献区,榜一的id是b站初始用户名,头像也是系统随机生成的。 一度怀疑是不是b站出了bug。 在结束长久的动画效果后。 bili_247xxxx89:【一天刷礼物上限是2万,下次再给你刷】 bili_247xxxx89:【这次你先应观众?】 短暂的平静。 底下忽然涌出一水儿弹幕发声附和初始用户爸爸,就要听离谱妹妹讲现实瓜。 林觅逆骨上来了,没解释一句话,反手点了退出。 直播于她只是兴趣,从未想过线下维护关系或者是参加官方活动,一次顺意,以后次次都要被看客牵着鼻子走,所以林觅很不喜欢这样。 林觅去客服中心找到未成年人大额打赏的返还通道。 系统显示用户已成年。 看到请求失败的感叹号,女人嘴唇轻轻嗫嚅。 “不像成年人能干出的事啊……” 第54章 第五十二次失控 僖音文化成立于2015年, 以影视配音、广播剧配音为主要业务。后经名优配音演员施文心接手,脱胎换骨跻身进入国配大头,主力人员为林觅、viki、容鹤等。 《痴遥传》是一部由十多年前小说改编的古装剧, 放在现今播出,不少古早以及三观偏颇的剧情易引起争议。 投资方与剧组商议后决定采取边拍边播的形式, 根据市场需求随时调整剧本。 相应的,入选的配音演员需要同行到拍摄基地录音棚参与后期工作。 翌日一早林觅就接到了施文心的电话。 “现在可以着手准备行李了,你和viki面试通过, 下周一早上八点准时到泞京机场t3航站楼集合。” 双层遮罩床帘密不透光,伸手不见五指, 人一瞬对时间失去了判断力。 林觅半阖着眼皮支起上身,抬手按亮床头的电子时钟, 刚到九点。 她头一仰躺回去:“出外勤是吗?” 对面施文心表示是这个意思:“影视配音花的时间精力都比广播剧要多,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痴遥传》争议大少不了天天上热搜, 好好配, 反正骂也骂不到你们头上。” 林觅记住了这通电话里的关键词,对于施姐别的私心嘱咐也只是听着应着,没多说什么。 掐着点差不多该挂电话的时候,施文心说:“小林, 你之前认识秦姝吗?” 林觅稍微清醒了些:“秦姝?听着耳熟。” 施文心猜到她还在床上躺着, 不厌其烦解释:“就是昨儿个泼你水的, 她隐退好几年了, 之前是三大花旦的御用配音演员, 本身功底就过硬, 出道也早。” 林觅望着天花板无声一哂。 意思不就是,她把配音圈里的老人得罪了。 不如失控 第71节 而且照施姐那意思, 就算秦姝当众羞辱她的视频被传到高层邮箱,赵淮作停职处理,秦女士的实力也是不容置喙早晚进剧组的。 她问:“我在剧组的日子不好过了是么?” 施文心说:“我也不是扫你兴致啊,人在屋檐下低头认个错,这事也就差不多过去了。” “姐,我点的早饭到了,下次再聊。” … 林觅闭眼缓了几秒,脑海里忽然播放起昨晚的荒谬事。 刷两万只为听个up主身边的故事。 她一度怀疑那人是不是骗子,一掷两万,还放话说少了,下次接着刷礼物。 图什么?生活富得流油太腻了需要听八卦爽爽口? “离谱妹妹”的账号今非往昔,如果透露太多身边的现实故事,再经过无良营销号的转载,三次元掉马轻而易举。 林觅自知账号里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必须面对那种结果,她会发疯,比起当年破产有增无减。 手边被单倏地震动。 林觅思绪稍微脱离崩溃,她没看来电名称快速接起:“施姐,我第二份早餐到了,有事给我发消息吧。” 电话另一头的女声陌生:“你好,我是宝娱传媒公司的客服人员,请问是林觅女士吗?” 林觅停了三秒,说是。 “你在《痴遥传》中的试音和最终面试通过,这边需要你添加一下我司负责人微信以了解后续安排。” “我加负责人是吗?” “是我们这边加你微信,但是备注显示你已将负责人拉黑,麻烦林女士操作一下,把昵称为wu的用户拉出黑名单,谢谢合作。” “……你们邬总既是宝娱的天使投资人,又是面试官,还是负责人?” “是的。” 不带任何感情的两字回复比直白的嘲笑更加打击自尊心。 林觅虎口抚额消化了会儿:“我明白了,现在就把他拉回来。” “谢谢女士,再见。” 一番操作完,林觅把手机撂在枕头上,手指点床头操作台上的“开启窗帘”,丝丝缕缕的阳光溢到床单上朝两边拓展。 昨晚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整个人无意识在床单上翻来覆去,头发一撮黏在脸上一撮缠在脖子中间,不用看林觅也知道此刻自己多么狼狈。 出卧室发现没了许听晚的身影。 别墅区有一带是儿童公园,猜测她多半带裴子舟去那边玩了。 林觅打开冰箱拿了罐希腊酸奶出来,肩上的担子落下去不少。 她坐在半开放厨房的吧台餐椅上,嘴角叼着酸奶勺看手机,皮肤被落地窗的日光晒得通透,跟淋了层牛奶似的。 【对方关注或回复你之前,你只能发送1条文字消息】 到底是怎样的人能给未关注的up主刷两万的礼物? 林觅脑海中措辞须臾。 离谱妹妹:【你好,昨晚你给我刷的礼物我退给你吧,我的直播间不是盈利性质,只是纯分享投稿给大家乐一乐。我身边的故事不宜放在互联网上讲,如果我下次上播你继续刷,粉丝一定不罢休要听到我讲为止,会给我带来一些困扰。】 林觅不奢求寻常人会迅速看到b站消息,用电脑剪辑昨晚直播几段精彩节选,放到“直播回顾”栏目里。 切回来时刚好看到私信列表里多了一条回复。 bili_247xxxx89:【我很想听,怎么办?】 一句话轻轻松松化解了所有她刚才所发的困扰内容,这样看似乎只是粉丝无理取闹的小要求,尽管对方没有关注自己。 离谱妹妹不甘示弱:【如果我三次元掉马了,这个账号不会继续运营】 过了良久。 bili_247xxxx89:【你身边有没有广为人知的故事?】 bili_247xxxx89:【如果圈子里许多人知道,没人会猜到你是其中的谁】 bili_247xxxx89:【我只是想听你讲故事,讲大家的,讲身边的,我很喜欢你的声音】 ta的态度平和到像是日常中进行的对话,没有粉丝与喜欢的up主交流时的兴奋感。 林觅下意识点进ta主页,没有性别,没有收藏、追番、最近点赞。 姑且就叫ta吧。 离谱妹妹:【谢谢喜欢】 离谱妹妹:【不过我往后两三个月因为正职工作会停更,如果你能等,我到时会准备一些身边的故事】 ta没回复。 外勤住的酒店一般是双人床,本来林觅就有意隐瞒投稿up主的身份,不会在那种情况下冒风险掉马甲。 宁愿停更被取关,也不愿意被熟人扒马一传十十传百,老脸没地儿搁。 酸奶杯见底,不知不觉过了半小时。 林觅发消息问许听晚人在哪。 许听晚发了个语音支支吾吾说不明白,大概意思就是她带裴子舟去市中心逛商场了,但是不确定一些东西真的假的。 林觅:【没懂你意思】 林觅:【裴子舟没惹麻烦吧】 许听晚:【我不确定】 林觅:“……” 定位到许听晚给到的地址,她妆也没化,拿上车钥匙径直走到车库。 片刻后,一辆冰莓粉的保时捷718穿过感应开启的黑色栏栅门,疾速而稳当地往南边市区方向行驶。 万象城商场b1停车场h区。 许听晚咬着手指,站在一个空车位边上来回踱步。 直到视野边缘窜入一抹冷调粉色,女人像受到应激反应般猛然挪身让位。 倒车手法行云流水。 一身简约慵懒穿搭的都市丽人从车上下来,秀气的眉宇间蕴着暴雨前的风起云涌,慢悠悠抱臂走到许听晚面前。 都市丽人声音柔得和水儿似的:“发生什么了?如实招来。” 寒颤从脚底上窜到脊梁骨,许听晚身板挺直如军姿:“昨天你说那谁今天结婚嘛,但是又被他否认了,我不信邪刚刚去民政局看了眼……” 说到后面声音越变越小,鼻子微微皱动。 林觅抬了抬眉,示意她继续。 许听晚:“然后……然后就是,我真看到邬北了,在民政局。” 林觅垂眼:“所以他确实在今天结婚是吗?” 许听晚摇头:“你先听我说完。” “……” “我一想到他以前不肯大义灭亲,让你那么难受,我就也不想让他太好过,”许听晚轻微磨了下牙,“就让小鬼上了。” 林觅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裴子舟没影了,裴家直系血脉的安全非比寻常,她不安道:“那孩子人呢,你别说放邬北那了。” 许听晚半晌没吱声。 见她默认,林觅肩膀一沉,不由分说回到车内;许听晚自觉坐到副驾担任起导航职责,垂头心虚状。 印象中邬北说过,他和裴斯宇是过命的关系,可那两人站一块气场明显不对付。 自小在裴家长大的裴子舟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小孩,麻烦事一桩接一桩,最好别在邬北那边给她惹事。 林觅的身体仿佛被绳络悬于井中,脚是不着地的,身体越来越凉,只能仰望看见柔柔枕在枝头的月亮。 生活已经很累了,她不喜欢有人能牵动她的情绪。 到民政局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天热得飞蛾都只敢贴着树荫处飞,稠糊糊的空气仿佛被热浪凝住。 顶配718停在民政局门口,流畅的车身线条和代表性的气动优化设计,轻松吸引去了等候排队登记的新人们的目光。 看见两名女性先后下车,艳羡顿时转为惊愕。 这……政策允许了? 林觅目不斜视,笔直往登记处走去。 只不过漂亮的眼睑微耷着,一看心情就不怎么好。 莫非不是彩虹,而是去民政局捉奸? 那份惊愕再次转变为八卦。 自动玻璃门朝两侧开启,大厅里坐满了排队等候叫号的人,熙熙攘攘人头济济,皆对未来的新婚充满了憧憬。 林觅拦下一名工作人员:“你好,请问你有见到一名带着小孩的男士吗,小孩今天穿了牛仔背带裤。” “你说那个年轻爸爸啊,”工作人员有点印象,下巴朝后门走廊那头抬了抬,转而打量林觅两秒,“那你应该就是孩子他妈……我工作十来年第一次见你们这么养眼的夫妇,可惜男的是渣男……算了我也不好说,去找你老公吧。” 林觅:“?” 走廊那面被一盆绿植遮挡,看不见转角之后。顶着一股不好的预感,林觅慢吞吞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爸爸爸爸,求你不要和那位阿姨结婚好不好,不要丢下我和妈妈。” 未见其人,一道稚嫩的童声像绸带般先飘入耳中。 恰好裤腿擦过花盆。 林觅看到了走廊里的景象。 男人半边的脸被头顶廊灯打亮,穿了件短款夹克内搭连帽卫衣,此时正没骨头似的倚在墙上,眸子低耸停驻在抱他大腿的男孩脸上。 深邃里漾着淡漠,一副懒洋洋又置身事外的模样。 不如失控 第72节 她眉头倏然一皱,就对上一双微微撩起望来的长眸。 邬北单手插兜,目光和她在空中交汇。 第55章 第五十三次失控 林觅嘴角微动, 忽然有点想爆粗口。 裴子舟偏头注意到她的身影,喋喋不休的小嘴一抿,“妈妈”两字到嘴边却害羞得怎么也叫不出来。 他松开挂在男人腿上的两只肉手, 像是被别人戳穿了心思一样,表情开始变得不自然。 两个成年人谁也没说话。 邬北眼神轻描淡写在林觅脸上滑了圈, 疏离收回;林觅也在同时垂下了眸,睫羽盖住了眼底情绪。 这时,登记完证件回来的女人见状微愣。 她个子娇小, 穿着浅色连衣裙,后脑勺戴了多层次的蓬蓬短头纱, 一看就是过来民政局领证的新人。 “这是怎么了呢?” 声音也很好听。 邬北和林觅心照不宣地陷入了默然。 裴子舟指着女人手里的红本本:“阿姨,你拿的是什么?” 女人眉心猛跳:“……再叫一遍。” 裴子舟:“姐姐, 你拿的是什么呀?” 女人表情缓和:“就是我已婚的证明。” 想起许姐姐的嘱咐,裴子舟心中警铃大作,也不管不顾会不会被觅觅姐姐看到洋相, 铆足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说:“姐姐, 我是爸爸妈妈的宝贝,我不想做不幸福的小孩,你和我爸爸现在离婚好不好?” 话音落,他一左一右就要去牵邬北和林觅的手。 这架势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林觅在裴子舟惹事之前把他拉到身边, 巴掌大的脸蛋上神情漠然, 给人一种距离感。 “小孩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好意思。” 她一字一句的启唇, 嗓音却仿佛是从牙齿缝里发出来的, 如跌入冰窖般清冷, 半点听不出字面上的歉意。 苏倩若有所思地观察她数秒:“你该不会是我老公前女友吧,泞大传言最多的那个?” 这句陈述就如说起邬北前面谈过的所有女友一般寻常, 区别无非是关于她的稍微多点、有意思点,所以bad ending才更让人唏嘘。 廊灯忽然一暗,林觅抬了头。 邬北头靠在墙上,从眼皮之下瞧着她。 她脸上褪去了当年一些肉感,依然白得扎眼,是暗角吸不走的靓丽。 似是反应过来这处是感应灯,她轻咳了咳,灯亮前眼挪开望向别处。 苏倩看热闹不嫌事大,上前就要去挽邬北的臂肘,嗲声:“老公~” 男人不躲不避,眼皮压出很深的褶子,眼底的色泽瞧着不是那么个事。 他直接拂了面子:“你真老公在门口等你。” 林觅听到了苏倩喉咙中轻微一声卡壳声,以她配音几年来的经验判断,显然是吃瘪的气声词。 苏倩耸了耸肩,说她走总行了吧。 离开时手摇着红本本扇风,白色头纱正好飘到那两人中间,看到彼此的脸都是糊的。 大厅有随行摄影师让两个新人笑一笑,相机咔嚓的快门声响起。 林觅手指轻颤了下。 感应灯又暗了下来,流动的空气既喜庆又安静。 邬北似乎只是陪那女人来登记或是别的,她走了他也没留下来的意思,懒洋洋的身形立起来,插兜走入大厅里明亮的人群。 眼角没再留给林觅。 泞京这么大,没有刻意的见面,本不该再见了。 头顶女人呼吸的起伏声陡然加快,裴子舟抬起葡萄般硕大的黑眼珠,问她:“觅觅姐姐,舟舟是不是做坏事了?” “以后别和许姐姐玩。”林觅语气里倒没有生气。 她睨了眼满眼困惑的裴子舟小朋友,面色镇静地给裴斯宇打了通电话:“把他接回去,立刻、马上。” - 岛屿in time建在一所复古棕色建筑的三楼,周边百米是一片艺术区,随时都能见到头染潮发的辣妹和酷哥。 进场后保安给每个人发了荧光手环,林觅分到一个紫的,时柠和杨柚可分到了蓝的。 那俩还没喝上,五指相扣说我们才是一块的好姐妹,扬言要把林觅排挤出去。 林觅也笑:“真羡慕你们的塑料情,我找许听晚组合去。” 杨柚可翻招牌白眼:“可别说早了,我连她人都没瞅见,上次见还是一年多以前,这次她也不来。” 时柠损她:“谁让你非要回家发展呗。” 杨柚可诶了声:“说塑料真塑料啊,我为了这次live house专门坐四个小时高铁过来,连句姐妹辛苦也讨不到?行啊时柠,我不和你好了。” “好咯好咯,开个玩笑,杨杨辛苦你一路过来咱们大泞京了。” 几张live票都是裴斯宇那边搞来的,位置在前排卡座,一等观景区,时柠她们听说林觅和裴斯宇那段往事为之一振。 也没说什么,这年头讲究自由恋爱,别搞得自己受伤被骗就行。 裴斯宇带了平时几个玩得开的京圈子弟在k3卡座喝了一轮,见到熟悉的身影,他十分绅士地作了个请的手势。 他是那种典型不学无术花天酒地那种纨绔公子形象,在夜店和会所这种地方混得如鱼得水,也就是家里头那些背景和门路让人闻风丧胆,一溜水都是过来巴结人脉的。 林觅打完招呼也没跟那波人细聊,跟时柠她们一块玩游戏去了。 虽然今天是休息日,不过许听晚晚上接了商滩拍摄的活,大概率来不了。 毕业后的联系相较学生时期少了许多,大家都忙着就业生存,时柠选择留在泞京从事民办大专辅导员编制工作,而杨柚可回到了自己的城市继续做博主工作,各大平台都有一定的知名度。 都还算过得去,一年总能抽出几回像今晚这样聚一聚。 红蓝色的射灯快速交织穿梭在舞台中央,随着音乐的前奏鼓点跳动,将舞台照得如同白天一般明亮。 现场随着鼓点节奏骤热,散座的年轻人起立尖叫,喊着演出列表中最喜爱的乐队名字,无需氛围组加持,便已足够热闹。 裴斯宇单手搭在沙发上看水单,眉宇悠扬,似是心情不错。 坐在他身边半米的林觅说:“帮我们几个点两瓶黑桃a,谢了。” 对面陌生面相的公子哥接话:“今晚各位酒水畅饮啊,管他妈是黑桃a还是红桃b,全我买单。” 这话说完不过两秒,硬壳制的水单顺着茶几飞到公子哥脑门上,撞出很实的一声。 他立马捂着额角嗷嗷叫,改口:“错了错了,裴爷做主。” 裴斯宇扬起的唇瓣尤为红润:“别啊,你不是喜欢买单吗。” 扬手唤来服务生:“等会儿结账,记他五百瓶黑桃a的价,就当是裴家对‘岛屿live’的赞助。” 服务生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说好。 今晚可算来了个大单。 杨柚可掰着手指算了算,凑到林觅耳边:“四百多万啊?” 林觅垂着眼帘:“对他不算事,顶多不服气。” 杨柚可啧啧称奇:“装个逼出去四百多万,国民老公也不能服气吧。” 林觅笑了下。 舞台上几个乐队轮番献艺,吉他手的舞动,鼓手的节奏,贝斯手的鼓勃声,乐手们四处穿梭呐喊,尽情释放着内心的能量。 不少卡座散座上的观众一路扭动到舞台之下,身躯被雾气笼罩,无所顾虑地扔掉拘束的伪装。 卡座上玩了几轮小姐牌,林觅有一局抽到2基本全程都在当“小姐”,一轮完喝得眼前发晕。 裴斯宇从头到尾笑眯眯看着女人喝完,也没劝她停下来。 时柠和杨柚可看得心发慌。 这裴家二爷,一口一句唤着林觅乖乖,做的还真不像正常人能想出来的事。 大概是新一轮林觅再次抽到2的时候,堕犬公社上场了,场内爆发出一阵比先前都要热烈的欢呼声。 “koo——koo!koo!koo!啊——!!” 染着银灰色的乐队主唱在干冰腾起烟雾的舞台后出现,一身中性的穿搭和柔和的五官难分雄雌。 舞台灯光下,他微微闭上烟熏妆的双眼,随着手中吉他琴弦的拨动,他开始摇晃着身体,节奏逐渐加快。 第一句歌词的出口,koo的烟嗓声响彻全场,瞬间把整个舞台点燃。 不等人让位,林觅起身跨过沙发背,速度快得像是一片衣料色彩从眼角飞过去。 时柠和杨柚可早期也很迷堕犬公社,碰到他们来大陆演出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不会放弃,当下也跟着林觅跑了出去。 裴斯宇撑着下颚看旁边桌上那张黑桃2,嘴角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舞池中灯光闪烁,音乐嗨得热烈。 在喜欢的乐队场下,酒精上脑,林觅彻底没有了束缚,跟随者吉他和鼓手的节奏,举起双手放松而流畅地舞动身体。 毋庸置疑,林觅从出生那刻起便被夸漂亮到今天。 极为清纯的五官,唇色不点而红,去到哪儿都能引起一波轰动。不化妆时是白月光,略施粉黛后便是夺人心魄的锋利妖儿。 舞台后的大屏幕从乐队切到了舞池的观众中央,放大,再放大。 直到最后只剩下放飞自我扭动身躯的林觅,笑得很开心,美到极致的笑颜在这种场子里很能感染人。 有观众迅速往镜头指向的方向窜动,试图与美女贴身热舞。 不如失控 第73节 koo通过侧边的屏幕看到这一幕,走到舞台边伸手与台下观众互动,又是一阵不小的尖叫声。 反方向第二波互动时,他伸手将林觅拉了上来。 刚凑去准备对美女勾肩搭背的黄金项链男表情惋惜。 koo对着林觅温柔一笑:“会唱吗?” “会。” 他把话筒调低放到两人中间,手指快速在琴弦上划动,躬身对着话筒看着她的眼。 两人同时唱起来。 大屏幕上放映的俊男美女,合唱着对泞京这座城难舍难分的歌词,好听得叫台底下粉丝完全无法心生嫉妒。 好巧不巧,江子燃是堕犬公社的头号粉丝,家里有个柜子专门收纳乐队专辑。 他此刻正站在台下张着个大嘴,连最喜欢的音乐也无法集中注意去听。 江子燃想了想,无声退出人墙,站在角落给某人发了条消息。 【来看live house不?】 第56章 第五十四次失控 邬北已经有些年没抽烟了, 但江子燃依旧愿意将那人比作尼古丁气味的烟雾,不论是一周一月,再或是几年、几十年, 身后永远不缺狂热的追求者。 感情这东西落在人哪个阶段都是无法掩饰的,有人会故意暴露, 有人会刻意隐藏。 邬北大约就是那种,暴露着暴露着就开始将一切心事藏起来。 几个兄弟见过邬北整整半月倒在家里不修边幅的颓废样,啤酒罐横着竖着散了一地。窗户遮住室外的阳光, 屋里不知昼夜,一切都变得失真而恍惚。 当时看见着实惊了一把。 原来北哥才是两年里爱惨的那个人。 再后来邬牧生的案件上了泞京新闻, 稍加推理,大家也能猜到那对模范情侣分手的真正原因, 父辈的冤仇搁子女身上谁能不膈应,分了还显得体面些。 五光十色的射灯乱了人的心神。 江子燃抱臂靠在墙上,北哥的消息一向轮回, 这些年国内上市了不少新兴科技企业, 他整日泡在集团不见踪影,每秒的收入以百万换算。 不过和他老爸邬牧生的区别大了去,北哥在交税红榜上有名,不敢说百分百, 基本百分之九十八都是干净钱。 不知过去多久, 手心一震。 【k19, 来找我。】 江子燃:【你也在岛屿in time?】 也不管回复是什么, 他当下迈动两腿往19座的方向走去。 7字型卡座桌上放的不是什么名贵酒, 大多都是男生读书时喜欢配烧烤喝的啤的白的, 再就是几瓶日牌单一麦芽威士忌。 幽暗的角落里,邬北默默把玩着手中弄的酒杯, 周身屏障内仿佛另一个世界,里头越深邃沉默,外头就格外纸醉金迷。 江子燃顺着k19的方向往大屏幕望去,女人酡红的笑颜和乐手柔和的面庞似动似静,两人恰好相视一笑,有种文艺片里的故事感。 尽管看上去没掺杂暧昧情绪,效果仍旧是引人振奋的。 印象中,林觅总是一副冷冷淡淡,对一切东西事不关己的模样,没有特别喜欢的人,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绪锁在一个圈里,再高兴也就是那个样儿了。 可如今她在台上肆无忌惮地与人合唱,上排牙齿弯成月牙儿的形状,是他从未见过的,极富生命力的姿态。 什么时候开始的。 和北哥分手后,还是邬氏集团被揭发后? 无从得知,当然追究过去也没必要。 江子燃咳了声:“北哥,没想到居然还能在这种夜间场所遇到你。” 邬北觑他一眼:“当老子金盆洗手了?” “啧,这哪叫金盆洗手,这叫重操旧业。” 邬北只笑笑。 卡座上有几张熟脸,还有几名不认识的穿着火辣的陪酒女郎,明显组了一场商业局。 江子燃趁大屏幕切到别处,朝台上抬了抬下巴:“堕犬公社,我以前跟你讲过的,贼有感觉一乐队,今儿饱你耳福。” 邬北落下眼帘:“耳福还没饱上,眼福已经饱透了。” 也是,这绝妙观景区,想不看到也难。 江子燃打圆场:“这不老同学好久没见了,加我一个大伙没意见吧?” 邬北:“正好多了个人,陪你。” 屁股刚落沙发,穿着银色亮片包臀裙的女人坐到江子燃身边,神情柔柔媚媚的。 江子燃尴尬笑了下:“来,北哥,不对现在得叫邬总了,我敬你一杯。” 他接地气开了瓶啤的就要往前碰杯,眼尖瞥到—— 邬北身前的高脚杯里,啤酒盖顺着香槟水波起伏,像开瓶的时候一个没注意落进去的。 难道是刚才看见林觅和koo…… 江子燃茅塞顿开。 邬北拿了瓶新开的啤酒瓶碰了碰他的瓶身,半空中清脆咣当一声。 他低眸望黑洞洞的瓶口,从里面溅出几滴澄澈的液体,散了一地瓦解的灵魂。 邬北一次性吹瓶完,江子燃自然不能只意思两口,仰头啤酒顺着咽喉咕隆隆下肚。 江子燃速度不及邬北快,擦干嘴角一点晶莹,就见那人闭着右眼,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正在交叠锁定前边方向。 江子燃和邬北能玩拢,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大一那会儿,两人刚好都报了泞大的弓箭社团。 邬北视力准度堪比飞行员,平时训练对着靶子一射一个准红,选课时社长极力推荐他报射箭,可惜最后关头输在手速上,只抢到了高尔夫球。 所以他对这个动作印象深刻:邬北每次射击前都会做。 江子燃眼睁睁看着啤酒瓶从一端越到另一端,极短的时间在眼前却仿若变成了慢动作般。 恰在此时,另一端也飞来一个黑桃a的酒瓶子。 砰——哗啦啦—— 满地玻璃碎片。 碎渣落在中央的卡座桌上,几名辣妹装的女生虽毫发无损,依然受到惊吓抱头尖叫:“杀人啊!保安——” 黑桃a酒瓶的源头处贼喊捉贼,踩在沙发皮上指桑骂槐:“那桌扔了个酒瓶,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也扔了过去,对不住啊几位小姐姐,赶紧叫人把那群酒蒙子抓了!” 保安拿着棍走到现场,指望早点解决麻烦事,不管青红皂白走到k19桌边:“不好意思,这里不欢迎几位,不配合我们只能联系公安部门了。” 江子燃不服气:“诶,他说什么你就信啊,有谁看见是我们先丢瓶子了?我还说他们先挑事的呢,调监控再决定好吧。” 邬北面容一半隐在黑暗中,远处的金属乐声狂躁,同桌有人不慌不忙地点燃雪茄,轻松吐出一口烟圈,骤亮的火光映衬着男人那一双漆眸泛点红。 气氛像绷紧的琴弦,每个人都感到心脏狂跳。 本该在对面那桌的裴斯宇不知去了哪,把主场留给那一帮未来需要他帮衬的“伙伴”。 蠢货。 邬北伸手拿起两瓶老人头啤酒,把一个啤酒卡到另一个啤酒上,握住往茶几上一砸,盖子就弹开了。 他好整以暇地把酒液倒在杯子里,动作优雅而流畅,没有一丝拖沓地将空瓶往沙发上那男的脑门上砸。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那人后知后觉抱头哀嚎,一只手指着19座:“兄弟们给老子上啊,今晚必须干得他嗷嗷叫爷爷!” 士气振奋,五六个男的提溜着红桃a往邬北一桌跑来,每人手握两个8200,堪称最耗损自家财力的战斗场。 这种脏累活轮不到k19的上流人士亲自出马,后边一桌冲出来与那对人马拿着酒瓶硬碰硬,玻璃瓶破碎的声音迅速在场内回荡。 拳头狂飙,呐喊激烈,一瓶瓶啤酒化成飞溅的碎片,现场无比混乱。 保安再不想上班,此时也只能提起十二分精神,将四处逃窜的人群往消防通道的方向疏通。 林觅唱着唱着,望见闹剧中靠在沙发上看戏的邬北,表情瞬间沉下来。 若民政局那次就当许听晚无意中安排的一场相遇,那么今晚又是哪种?事不过三,她简直数不清最近有了几个三,明明泞京也不小。 刚好一曲毕,koo注意到卡座那边的动静,用撇脚的普通话问林觅:“他们系怎么打起来啦?” “不知道,我过去看看,”林觅往下台的方向跑去,似是想到什么,她回头笑了笑,“谢谢你koo,有生之年能在台上和喜欢的乐手合唱真的很开心。” koo食指和中指合并从额角飞出去:“我也系,下次和男朋友一起来香港看堕犬公社演唱会噢。” 林觅愣了愣,很轻地说了句她不确定有没有这个机会。 或许她接下来就这么一直孑然独活下去了。 堕犬公社演奏了整整一个专辑的歌曲,接下来就是一个不知名的乐队上台,观众的兴致瞬间低迷,乌泱泱的人群散开看后边两队人马打架去了。 岛屿in time洒满了史诗级的烙印,破碎的啤酒瓶、扭曲的金属外套还有残存的酒液,悲惨而壮烈。 年轻人聚集在附近,兴奋的快门声弥漫在空气中,拍美女赴此行的摄影师扛着大炮精准拍摄男人们撕裂的打斗动作。 这不比现在那些剪辑特效为主的武打剧好看一百倍? 以k19为横向作线,前面只剩零零散散几人摇着灯牌,而后方看戏的叫好的堵得出口水泄不通,还有喝大的男男女女现场开火车助兴,发出一些不属于人类的荒谬声音。 好好一场live house变成了动物世界。 林觅一下台就径直走向k19,脸色沉沉:“koo他们第一次来大陆演出,就给人落这么个印象?” 邬北喝了口冰啤,笑:“心疼了?” 边上抽雪茄的男人眯眼看她:“您就是那位让我们邬总几年不沾烟的主儿吧,早闻林觅小姐大名。” 林觅象征性点了下头。 邬北见女人没有挪身的意思,掀起眼皮望她:“怎么,想谈谈?” 不如失控 第74节 本以为她性子会冷冰冰又不讨喜地说谁跟你谈。 林觅绷紧下唇:“嗯,我们找个单独的空间聊,工作上有点事问邬总。” 邬北略微诧异地挑了挑眉。 雪茄男意味深长:“不是十几岁通宵的年纪了,我看今晚就这么散了吧。” 消防出口的楼梯都站满了潮男潮女,眼皮子上的亮晶晶闪得林觅一阵恍惚。 邬北似乎精通这片区域的路线,声音不知有意或是何因,从后方滑过她耳廓:“跟我来。” 林觅肩膀微震,捂着耳朵跟在男人身后走。 那是一间酒柜后的小门,邬北停在离门一两米远的地方,手抄在裤兜里:“员工通道。” 林觅点头,伸手去推。 脚尖刚踏入门后,女人只觉眼前倏地一暗。 天旋地转地,后背贴上冰凉的墙体,大腿被一阵侵略性的力道顶开。 第57章 第五十五次失控 邬北粗粝的手掌摩挲着林觅腰侧, 一阵,一阵。 员工通道没有开灯,黑暗中无法判断两人距离, 林觅却能清晰感受到脖颈间的微热气息。 还有男人喉咙漾着藏都藏不住的笑,让她心房狠狠颤悠了一下。 时间不声不响, 眼睛逐渐适应了暗度。 邬北眸底暗潮汹涌,一瞬不瞬盯着身下桎梏的人儿,深沉的眼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似的, 带着极致的吸引力。 他用膝盖顶进她的腿心,手掌顺着腰际往下滑。 林觅在仅有的逼仄空间里别开脸, 却正好给了邬北趁虚而入的机会。 他唇贴着她的动脉,像头饿狼贪婪地攫取着属于猎物的气息, 下一秒尖牙就会刺开她的皮肉一击毙命。 听觉、触觉比正常情况下放大数倍。 刻在骨髓里的靡事记忆重新破茧,林觅大腿一阵酥软,赶紧扶墙稳住下落的身体。 这时男人柔软的唇瓣擦着她侧颊而过, 虚虚晃晃, 差一点就能贴上她的唇。 林觅知道他是故意的,暗里她垂眼看着他的唇,眼里波光微荡:“想和我睡觉了?” 邬北听后,浅浅提起唇角, 眸子里却是风雨欲来的情绪。 他扣住她一只手腕抵到墙上, 头颈已经沉了下来, 居高临下看着她语调闲散道:“想你就给?四年了, 林觅, 你是一夕之间变得开放, 还是说骨子里本就是个浪货?” 四年了,他嘴欠的毛病倒是一分未变。 林觅抬眸, 对上了男人似笑非笑的脸庞。 一抹束状的光线从打开的门缝漏了进来。 显然这个门的作用不只邬北深谙,喝得醉醺醺的潮男停在门口,眯着眼看隐在黑暗里的两人,几乎负距离的姿态很难不叫人多想。 只是今晚喝得头大,他十分没眼力见地杵在门口,表情愣愣的。 林觅侧眼:“一起?” 听那声森寒又冰冷,潮男浑身一个激灵,九十度鞠躬说抱歉,逃也似的离开了员工通道的荒唐现场。 邬北饶有兴致顶腮:“是变了。” 林觅瞧他额前的刘海:“你也一样,乍看还看不出你是个坏透了的混蛋,人靠衣装马靠鞍,四年来骗了不少人吧。” 和你爸一样。 最后那句她硬是克制着没说出来。 邬北勾了下唇,语气不太正经:“想和我谈什么?” 总算回到正事头上,林觅说:“你靠这么近我怎么谈?” 他悠悠地收手插兜站在原地,见她表情没任何松动,唇线渐渐拉直:“联系你的人事部是我叫的,我涉猎风投行业偏多,但这次《痴遥传》的投资也有我司的份,西北拍摄,我会同行。” “如果是工作需要,遇到上次面试诸如类似的情况,我希望邬总和我撇清关系,”恰好是林觅能想象到的最差结果,她缓慢道,“当年为什么分手不用我再提一遍吧?” 一口一句邬总,邬北意味深长看了她几秒:“面试那回只是借你整治公司风气,杀鸡骇猴,别想多。” 林觅嘴角轻扯:“这样最好。” 转身摸到开关。 霎时楼梯道通明,男人似乎天生对光感的敏锐度很低,一双眼睛像冰层下的曜石,好整以暇地凝在她脸上。 林觅短暂眨了几下眼适应光亮。 她声音冷淡:“该说的我也都说了,告辞。” 邬北在她往下走了几层阶梯的时候忽然开口:“你和裴斯宇谈了?” 林觅微顿:“嗯。” 没再听见男人的回应。 他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谈的,谈了多久,到哪一步了,为什么分了,似乎并不好奇之中的过程。 还问她做个屁。 保安人数不足以抵抗现场混乱,有人报警来了几辆红.蓝.灯呜呜哇哇的警车来协调才勉强告一段落,光蓄意挑事和试图酒驾的就带走了三车人,堕犬公社的名气加持,这场闹剧百分百上明早的泞京社会新闻头条。 林觅预想到今晚开不了车,和两个老朋友一起走到人烟稍微稀少的公路才打到车。 时柠在泞京买了房,司机先把她送到小区;杨柚可赶明天一早的飞机,林觅家离泞京机场近,索性到她家凑合一晚。 杨柚可洗漱完倒在客厅沙发上,脑子闹嗡嗡的。 林觅倒了杯开水和醒酒药给她:“吃点。” “谢了。” 那药片一颗挺大,杨柚可喝完了一整杯水才顺下去,身上穿着林觅的睡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几个人的局里属杨柚可话最少,她只有在vlog里或是单独面对面才有点活泼样。 杨柚可出身不算富裕,却很有抓住自媒体风口赚钱的能力,进社会后勤俭加理财,几年下来在新一线家乡市中心全款买了套两百多平的大房子。 服表系很多人聊起她都一阵唏嘘,没想到班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女孩最会闷声发大财。 杨柚可头枕在双臂上:“疫情过去自媒体也不好做,我晚上睡不好只能听b站或者油管的asmr睡觉。” 林觅点头。 又听杨柚可说:“我最近还发现一个招,每晚睡得可香可好,可惜那个up主说要断更几个月,她又不靠盈利做账号,我好怕她跑路啊。” 林觅刚打出的哈欠硬生生吞了回去,胸腔起伏咳嗽不止。 当然凭这些信息缩小的圈不能代表说就是她。 杨柚可见状给她倒了一瓶水:“还ok吗?” 林觅还在呛:“没事……咳咳……” 然而她的侥幸心理在杨柚可下一句话出来后彻底湮灭。 “如果你有睡眠问题也可以听她的直播睡觉,up主页也有录屏,”杨柚可回忆两秒,“叫离谱妹妹,而且每晚直播间可热闹了。” 一种被熟人窥探的羞耻感自下而上升起,林觅用手背冰了冰发烫的脸颊。 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嗓子火辣辣的,低眸嗯了声。 杨柚可兴冲冲说:“你是不知道,上次离谱妹妹晚上直播忒抓马,有个土豪给她刷到礼物限额那个量让她讲身边的段子,离谱妹妹不乐意直接退播了,现在直播间榜一还是那个土豪的初始号。” 林觅抱住双膝,随意仰靠在沙发上:“可能不想暴露三次元的事情吧。” 杨柚可赞同:“我也觉得,离谱妹妹ip我看了也在泞京,如果她消息通可以讲一些本市偏门的段子,总有知道的人,这样观众也猜不到她是谁。” 林觅若有所思:“是这个理。” “对了,”女人的脑思路一贯跳跃,上一秒还兴奋说直播间里的趣事,下一秒回到现实生活,“你什么时候去西北工作?” 林觅说:“和你一样,明早的飞机。” “正好有人陪我早起,”杨柚可顿两秒,“许听晚上次在群里说漏嘴那事,我年轻不懂事那会儿迷过的那位死去的男神也要去西北啊?” “你直接说邬北就好,不用叠这么多关键词。” “……好。” 林觅打了个哈欠:“他投资了电视剧肯定要去的,不过我是后期部分,和他交接的机会不多,问题不大。” 杨柚可说那还行,免得你总是想起当年那些事又膈应。 林觅没吭声,小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落地窗外深蓝色的天空,镶着几颗残星,将平庸的街道掩尽。 这个世界上任何事都可以争取,唯独那段感情不行,它被世俗的一些边界框柱了,一如天上光亮透不出云层的星河,再努力都是徒劳。 杨柚可也看着窗外:“有人说,是邬北私下搜集证据联名检举的邬牧生,大义灭亲。” 林觅:“就算这样,邬北还是邬牧生的亲生儿子。他当初瞒了我那么久,到最后关头大义灭亲就不虚伪吗?” “嗯,谁都不能接受被另一半蒙在鼓里两年,何况你从未怀疑过他。” 所以连遗憾也不配拥有。 - 林觅前往登机口时,一轮红日从地平线悄然溜出。 viki是掐着点过来的,商务座的乘客都已经落座五分钟,短头发的假小子才气喘吁吁把小行李箱举到头顶,屁股落到靠外的双人座位。 闭眼假寐的林觅掀开眼帘,揶揄:“我以为要独自赴西北行了。” viki连忙摆手:“怎么会,我绝对不会让林姐孤身一人去,万一又被上次欺负你那秦姝盯上了没人帮衬就完蛋了。” 林觅笑:“你这睡过头的借口冠冕堂皇的,要不是嘴角有牙膏渍,我一点破绽找不出来。“ 不如失控 第75节 viki讪讪擦去嘴角的白痕。 正午时分到的西北城市,沙尘被风撕成碎片洒向远方,四处黄沙漫天,戈壁茫茫,柔和却也狂妄。 坐上通往城区的列车前,林觅双手置于胸前与山川作揖,风在耳旁吹得呼呼响。 西北生活节奏慢,邻里之间互相熟识,每家院落都不落锁。小镇上有着传统而富有民族特色的建筑,彩色的壁画点缀其中,小吃摊和手工艺术品店随处可见。窑洞的面香和牛羊肉味充斥着鼻息,更有牧歌悠扬瓜果飘香。 剧组的车最先接头等舱下机的艺人和导演,林觅和viki闲逛一会儿没收到相关通知,索性打算买票上列车,有直接的线路通往住宿地址。 荒原上寥寥的村落东拼西凑,车厢内弥漫着红烧牛肉面的香气。 林觅依旧坐在靠窗的座位,看着一晃而过的电塔和隧道下的纯黑画面,心因之受到短暂的抚慰。 从冗长的一段黑暗隧道中出来重见天日,乐津津欣赏着西北美景的viki伸手指向高速:“林姐你看,那是我们剧的女主角!卧槽好美!” 闻言,林觅顺着抬眼望去。 一辆不算崭新的白色面包车里,后窗降低半截,能看到乌发女人精致艳丽的侧颜。 似乎是那日在宝娱公司大厅和邬北闲聊的当红小花,身板如衣架子般优越,与日常普通人之间隔了很厚一层壁。 对面是环形的高速公路,随着车辆与列车通道越隔越远,眨眼的工夫差点错过。 林觅在面包车后座看见了另一张熟悉的男性面孔。 第58章 第五十六次失控 北镇影视基地外停靠了一排面包车, 大漠古镇园区分为三大块,是国内旧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址,有山有水有骆驼队, 很多九十年代的经典电影在此地取景。 酒店背靠沙山,自带庭院, 公区四处可见藏品,通行到影视基地不过十分钟的路程。 林觅和viki提着大行李箱进入酒店大堂,门童没有看见剧组的对接人, 以为她们是来西北的游客:“不好意思两位,酒店房间已经被预定满了,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推荐离这两公里的一家民宿,有专车接送。” 一路风尘仆仆, viki心里压着气焰,把行李杆按回去,叉着腰要给剧组配音负责人打电话:“欺人太甚, 配音演员就不是人了?再怎么说林姐怎么也是配音界数一数二的老红人, 居然连专车接送的待遇都没有。” 电话在耳边嘟嘟不止,大堂玻璃门缓缓旋转,走进来一拨穿金戴银两手空旷的熟面孔。 秦姝推上一点墨镜,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哟, 这不是我那晚辈林觅么?” viki刚好看见负责人站在其中, 皱眉按掉了电话。 这阵仗一看就打算抱团欺负人, 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却不想来得如此迅速。她在这狗屁剧组一没话语权二没人脉, 恐怕真遇到事时也不帮上忙。 viki忧心忡忡地转头, 见身边人儿一副悠然的表情后微怔。 林觅目光从对方身后提着行李的小助理身上漫然掠过,止于礼仪, 开口打了个不冷不淡的招呼:“秦姐,王姐,张哥……接下来几月合作愉快。” 对于一些比自己辈分小的新人,林觅同样叫了尊称。 资历多少一视同仁,谁也不比谁高贵。 果然,秦姝扯了扯嘴角,墨镜重新落到眼位。 根据先来后到的顺序,林觅和viki在前台领到标间房卡。 门童看人下菜接过两人行李,表示之前接到上头通知,以防引入不良私生,住宿需要负责人出面提供证明。刚才差点怠慢了两位老师,实在抱歉。 大厅休息区坐着几名影视演员,导演坐着与他们闲聊,也不知有没有看见刚才的小闹曲。 这种事不管在娱乐圈还是职场都属正常,优胜劣汰,只要没影响到拍摄进度,他偏向于睁只眼闭只眼。 负责配音板块的后期导演给配音演员们组了个群,再各自加微信寒暄几句,总导演在大群里发布通知: 【@全体成员,几位主演由于飞机延误,开机仪式和拍摄推迟到明天开始,今天邀请剧组的各位去当地汤泉馆泡汤,这是我们《痴遥传》的第一项团建活动,缺席的主动来领小惩罚哈。】 看到消息,林觅刚化完眼线,当即沉沉叹了口气,自认倒霉起身到卫生间卸妆。 viki坐在小沙发上戴着蓝牙耳机,表情神叨叨的。 林觅护肤完出来问她在干嘛。 viki嘿嘿笑:“我在听古早耽美广播剧,大陆不让播那种,你懂的。” 林觅倒无所谓:“让我也听听?” viki大抵没想到前辈对这种羞耻配音有兴趣,当下表现得手足无措,涨红着脸把另一半耳机分给林觅。 嗯嗯啊啊的秽词瞬间跃入耳中。 viki连忙调整进度条:“姐,我给你听剧情部分。” 林觅:“不用,就这段。” viki:“……” 一集八分钟,林觅听到结尾处脸不红心不跳,心里对之前的猜测有了雏形。 早就听闻圈内有名男性国配cv在外网传播黄色音频,只是音频中掩盖了音色,若不是资深且对那人历史作品十分熟悉的配音演员,很难判断其身份。 viki视线从林觅淡定的脸上离开,欲哭无泪地错开话题:“咱们西北之行小几个月呢,秦姝老公在宝娱传媒还是停职状态,我就怕她没事过来针对姐,咱又没个后台照应。” 林觅眼神平静:“有把柄就够了。” “把柄?赵淮那点破事都爆出来了,她不照样进剧组了吗?” 林觅笑笑:“赵淮不算什么,她最在意的事情还没爆出来。” viki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剧组包了几辆当地的加长款旅游车,带着百余人一同前往汤泉馆。 恰好录音组和导演组在一辆车上,几名导演在前面有说有笑,反观后方林觅所在的座位一片死寂。 总导还打趣配音导演:“他们在剧里挺能说会道的,怎么现在全蔫巴了?” 配音导演转头瞧后边:“好几个都是新人,老人之间合作的也少,没事,泡会儿汤就熟了。” 谐音梗把viki先逗笑。 林觅头也不抬,专心致志研究那名福利男cv的外网账号。 总导突然提起:“苏倾城的配音演员是你们中的谁?” 后方依旧雅雀无声。 viki小声提醒林觅:“林姐,导演叫你。” 林觅眼底下的阴翳渐渐消退,她抬眼回望:“是我,林觅。” 总导若有所思地哦了声:“没事,我还以为是另外的配音演员,不过我也听了你试音的片段,确实与角色本身更合。” “苏倾城”虽然不是女主,但在《痴遥传》中占了很大的戏份,是推动全剧真相线的反派角色。 配音演员的选角上,导演组尤其慎重,耐不住投资方资本的力量,主演里塞了几名后门进来的配音员,其中就包括指定要配苏倾城的。 看来有人无视后患把林觅保进来了。 秦姝坐在林觅斜前方的位置,抱臂往后睨了眼:“果然是年轻人,导演问话半天不应,怕不是又在跟哪个小男友聊天吧。” 这话声量控制得巧妙,正好能让导演们听不见的前提下,让录音组每个人清晰贯耳。 林觅瞧了她一眼:“我有个疑惑。” 秦姝知道这小妮子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词,但刚才的话也放了,她微皱眉:“什么?” 林觅直截了当:“面试那天,秦姐你说你生完孩子隐退了几年,是头胎吗?” 似乎只是一句无厘头但不至于冒犯到人的问题,竖着耳尖听戏的同事百思不得其解:“小男友”和“头胎”有毛线关系。 西北属于高纬度地区,车窗外的蓝天比普通市区蓝得多。 恰好路过一处湖泊,秦姝顺着往外望,没有回答林觅突如其来的问题,也没有继续刁难。 不像她一贯犀利不饶人的作风。 汤泉馆坐落于雪山脚下,过了旺季,为泡汤专门开车远来的人并不多,水果饮料无限畅吃畅饮,很适合拍照和周末放松。 viki偏自来熟,泡汤的工夫就加了好几名工作人员的微信,被拉去木屋玩剧本杀了。 林觅在汤泉池泡了快一刻钟,四处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直到前额发晕,她裹起浴袍往公共休息区的方向走,找到一处柔软舒适的躺椅坐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一声惊叫唤醒了林觅的意识。 她意识惺忪地睁开眼,侧头问:“没事吧?” 褐发女人模样看着不像剧组里的成员,以一种僵直的姿势坐在躺椅上,抿唇难堪道:“我来月经了。” 林觅下意识望向女人浴袍的裙摆处,一抹鲜红缓缓漫开,形势很不妙了。 褐发女人求助林觅:“棉条在我柜里,我把钥匙圈给你,能请你帮我拿一下吗?” 休息区零零散散散着几个人,附近的同性却只有林觅。 她不假思索:“给我吧,我去帮你拿。” 女人指了个方向:“那边门进去不用绕,我的柜子就在进去左转的地方,真的谢谢你。” 林觅接过钥匙:“没事,我一会儿再给你拿个浴巾过来。” 说完毫不含糊往那处走。 入口走廊的灯不够亮,蒸汽弥漫在眼前一片氤氲。 转角的地方,男人刚刚换上浴袍。 林觅也不知是不是泡汤泡的,没看是谁,昏头昏脑继续往前走。 那人系腰带的动作停住,本能望向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女人,眼皮掀起拉出一条深邃的褶子。 纱灯的光漏过衣柜镂空的装饰落下,晃晃悠悠在他脸上跳动着,突然之间睫毛轻颤一下,快得瞬息无痕。 邬北眸底藏着探究,晦暗不明。 林觅大抵感受到一股视线过于灼热,她抬眼对上他的,心脏骤跳,一如当年的第一次悸动。 结果还没停两秒,手腕被扣住,她被他桎梏背身压在柜门上。 身后是他一阵荒唐的气息。 恰好这时有人在对面走廊经过,林觅只觉身后力道紧了紧。 不如失控 第76节 男人表情混沌,附在她颈侧咬牙威胁:“不想被当作女变态进局子就别吱声。” 林觅瞳孔微缩。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下秒林觅肩膀被一股不小的力度扯着转过身,蝴蝶骨再次撞上柜子一阵生疼。 她的生理性眼泪瞬间溢出来:“你不会轻……唔!” 邬北毫不怜香惜玉地含住林觅的双唇,单手扣着她后颈,侵略性十足地滑入舌尖。 没有任何婉转缠绵的章法可言,一股子失控的情绪凝在唇齿之上。 没给她半点思考的时间,林觅被弄得无法呼吸,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他轻易拿捏,沿着舌尖一直传到大脑。 要知道这片雪色浴袍下没有丝毫遮罩。 他一勾一解就能全部袒露。 又是齐刷刷一阵脚步声从远及近,男人们嘻嘻哈哈吹牛逼的声音钻入耳中。 邬北手上的力道一点儿没松,唇还在继续。 林觅听出总导的声音。 “出品人是那位主儿,这部电视剧能播全凭他出力过了广电那关,我要是拍摄忙了接应不暇,你们帮我好好侍候他。” 邬北越来越不安分,手指肆无忌惮地弄着她的软肋,似乎要把这四年来的怨气一股脑撒出来。 林觅胸口轻轻起伏,又一阵粗野的气息铺天盖地侵袭感官,烫得她下腹微颤。 总导忽然停住:“诶,我记得87号衣柜在这儿的,记错了?” 有人说:“导演,在对面那排。” 林觅在男女压倒性的力量下无法挣脱,一想到后果是什么,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推身前的邬北。 纹丝不动。 第59章 第五十七次失控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被柜墙隔开的两个世界即将交汇。 林觅唇瓣被吮得有点肿,她看着他:“邬北,你就这么恨我?” 邬北偏开头笑了声:“我没有恨你的资格, 恨你也是不甘心当年。” “所以我现在确实恨你。” 林觅的表情如同一张空白的画布,眼睫一低, 没什么情绪地瞥开。 廊灯微光,私汤的暖流沁透每个细胞,心境忽的一阵飘然。 她抢了内定名额, 身边都是盯着自己的视线,“著名国配cv闯入男浴偷窥”的消息一经播出, 配音圈里的生活无疑翻天覆地。 而他,依然商业传奇, 名流之首。 林靖书同意林觅入这行,多半是因为当年东南亚苦海难捱,对子女的要求从最先职业的稳定体面变成一世平安。 但也放话, 如果林觅在自己的工作中遇到了动用关系的环节, 找别人,更不要说她是林氏独女,他不会提供任何帮助。 这种丑闻一经爆出,恐怕连明天的开机仪式都见不成。 林觅扯起唇角。 “我不欠你什么, 别惹我。” 话音落的同时, 压在身上那股力道骤然抽离。 理智刚归位, 下秒铺头一条白色浴巾遮去了林觅的全部视线, 胸腔气息微窒, 她抬手就要去掀。 男人的声音低醇而遥远:“你说的对, 一直是我欠你。” 很快那阵紊乱不齐的脚步声止于身旁几米,主导似乎认出了男人。 邬北嘴皮子懒懒散散翕动:“季导, 好久不见。” 主导语气里透着敬畏:“今天泡汤没有怠慢到您吧,还有那位……” 虽然头被毛巾盖着,身形一看便是女人的模样,还是名身材绝妙的女人。 邬北低颈紧了紧浴袍腰带:“体验感不错,平时办公室坐久了,这项组织适合一个人放松。” 主导混到今天这般成就很大一部分源自于见精识精,柜里的东西也不拿了,讪讪辞别:“那邬总您独自休憩,我们也不打搅了。” 有些东西各自心里明白就够了,好活。 离去的脚步声格外整齐,之后陷入一种死寂的平静。 林觅扯开头顶的毛巾,湿热的空气灌入鼻腔,她昂首大口呼吸几秒。 邬北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分明是始作俑者,偏偏置身事外一派慢条斯理的模样。 忽然触及光亮的视野跳动无数黑点,越发显得男人唇边生动之极。 林觅凝住目光:“我还有事。” 邬北摊开两手,坦然与她迎视:“你见我什么时候拦你了?” 林觅说:“你也拦不了我。” 听完,邬北不打算放人了,腮帮微微鼓动。 这姑娘总是不顾后果地挑衅自己,何况当下环境并不利她。 扯回来箍住林觅的下巴,她被迫直视他眼睛。 这一下显然不是故作玄虚,林觅只觉流入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但她知道击倒一个疯子的方式就是比他更疯。 林觅伸手探及,轻喃:“邬北。” “做成年人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和高中生一样容易起生理反应?这么喜欢我?” 她弯唇轻嗤一声,声音如同水滴没入水面的刹那,涟漪浮动,轻飘飘拨起心弦。 “……” 可控感戛然而止,邬北难得露出诧异的神情,眼底意味不明地看着林觅。 没多久沉下眼,五官在灯光外缘显得幽深。 这话从任何人口中出来都没她说得突兀。 就好比顶了张与世无争乖乖女模样的混混头子,一脚把男人壁咚在墙上,说老子要干你。 无比、非常别扭。 邬北自认活到今天极少被激怒,这会儿彻底沉下脸,像是真动了气,眸色黑得纯粹。 他唇线绷直:“你是什么样的人即便我不清楚,你自己心里也明白。” 事实上,他比林觅想象中更了解她。 她此时此刻脸上是笑的,只觉得作呕、膈应、自弃。 他知道她在装。 林觅默不作声,不说话了。 邬北那双黑眸从她脸上划过:“去做你的事。” 说完将毛巾塞回柜子,扣锁那道声沉沉闷闷,他扭头大步往浴池中心走。 林觅喉咙里溢出点儿声唤他名字。 邬北没回头。 被气得心肝疼。 - “开机大吉,顺利大卖——” 几位主演在镜头前举着红包笑喊道。 导演部门、主办方制片人和工作人员基本都在现场,共同见证了《痴遥传》开机前的祈福仪式,烧香祈福,图个好彩头。 林觅领完红包回来,拆开发现是一张彩票,旧事重现,登时脸色沉了下去。 viki只领到20元,沮丧地回到棚里:“林姐,你瞧我忒背了,他们有人领到一百两百还有六六六的,我红包在里面最小。” “要不要跟我换?”林觅摇了摇手里的彩票,“最坏的结果不赚不亏。” viki想了几秒,反正红包也就是图个彩头,点头同意了。 她伏在桌上刮了会儿,比对结果时难得安静,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声量。 “姐,两千诶!你是欧皇吧!” 林觅还在看台子上的典礼,闻言也只是笑着说:“是你手气好,记得截止前去店里兑换。” viki挠头:“行,等我拿到分你一半。” 林觅挪眼没说什么,显然不打算分一杯羹。 开机后工作模式普遍是拍完剪辑了一个片段,让出镜角色对应的配音演员进棚录音。 第一场对手戏就闹得林觅不愉快。 男配的配音员是资本方捧上来的,目前还在高校就读,录音时的气息和戏感飘浮又冗杂,低出别的新人一大截。 配音导演隔着玻璃喊了不知第几声卡,眉头蹙成川字:“你这小子怎么回事?要知道现在整个剧组的后期都在等你,不行就换人!” 青年肩膀猛震,嘴里郁闷地含糊着什么,多半是粗话。 他戴好耳麦和林觅重新试了次,结果依旧不行。 林觅自认善于控制情绪,不会把话说死,事到如今看着不知从哪蹦出来的学生肆意挑战她出道几年的专业性,漂亮的眉眼间染了些怒气。 她把台词稿撂到桌上,取下耳麦:“你的面试官是谁?” 不如失控 第77节 青年愣了下:“前辈你说什么?” 林觅抱臂看他:“剧组的配音员都是统一通过试音,经过正规面试来到西北工作,现在你却不知道我说的什么。” “很多工作室的好苗子缺乏资源,我建议你过两年毕业了再决定要不要入这行,不要占用别人的名额。” 青年愣在原地:“你知道我粉丝很护着我吗?” 除非他蠢到动用粉丝的力量暴露身份,那才是真的无可救药。 林觅语气波澜不惊:“导演,我和郑云彬的戏份缓到明日,不好意思。” 配音导演接到内定通知名单时,银牙咬碎了往肚里咽,如今国产电视剧的质量参差不齐,多亏了那些资本抢占市场。 郑云彬天生音色清冽,偏偏要往歪门邪道的地儿使,阳光活泼的江湖豪杰被他配得像情.色动漫里的弱气少年。声音一出,把主角的光芒压得一干二净。 林觅和其他配音演员共事完,出录音棚时天已经黑透了。 西北的夜晚似乎更加亮堂,可以清晰看见营地上的漫天星河雨,而城市中则极为罕见。 邬北站在大佛石窟边上,身上的冲锋衣外套已经被他脱了下来,挎在肩头松松拎着。 他低颈用另一只手拨弄手机,眼睑微耷,看上去优哉游哉充斥着烟火气,不像影视圈里有头有脸的大导演会忌惮的,可事实又的确如此。 林觅自然看到了那人,气质一贯的不正经。 恍惚间又想到了他之前带她去寺庙结缘那回。 正门烟火缭绕,禅房后面的地势高耸,他伏在栏杆上垂眸看山下一览无余的景致。 不知为何忽然笑了下:“如果观世音无所不能,是不是也可以把我们系死扣的姻缘结解了?” 她当时回答的是:“佛祖一天要看成千上万份姻缘簿,没那么闲。” 他不信佛不信命,想要的东西全凭自己头破血流地争,当下就把那只红结抛到了天上。 这下好了,谁也不知道那死扣会不会被人解开。 当初没想过结果,现在也不会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无聊事上。 林觅快速迈步错过那两尊大佛。 男人掀起眼皮望着那抹快如影的白色身影,瞳孔追踪两秒,重新垂下眼皮。 主导在两头单峰骆驼前指导两位主演的对手戏,因为两人是初次合作,默契未磨合成功,基本要拍上好几条才能选出满意的效果。 他拍拍手让演员各自休息会儿,找到状态了再回来继续。 今日林觅的工作已经结束,她看着看着没忍住打起哈欠,事不关己地打算回酒店早些休息。 影视基地有一部分平时开放给游客观赏,四处安置了夜灯。 走过废墟堡垒,大半的工作人员还在现场忙碌,所以前面见不到几人。 路灯像是许久没修了,滋啦滋啦地闪着,漂浮了一圈翅膀透光的飞虫。 林觅小腿一处痛痒,她停在远离灯源的路边,向后勾腿查看。 被不知名的虫子叮了很大一个包,带了西北地区特有的毒性。 此刻四下宁静,身后的哒哒声层见叠出。 正朝着她的方向。 第六感袭上心头,林觅想也不想往视野可见最明亮的地方狂奔。 ——那尊二十米高的大佛。 第60章 第五十八次失控 黑云挤压着天空, 刚刚还泛着微光的深蓝被墨色取代。 天色大变,伴随而来的就是呛鼻的沙尘味,弥漫在身前身后。 当林觅缓缓转过头颅, 一只大手伸来恰好掩住她的视野。 声音呜咽回肚,灌入口鼻的空气被阻断。 月色透过摇曳不定的云层, 也不知是佛座普照还是月光凄惨,她有一瞬间看清了那人长相。 寒意直冲心底。 剧组拍摄那块应该挺热闹,亮堂的佛座离这边不足两百米, 主导骂咧咧的声音透过园区的层层石墙传了过来。 他们不会知道这条回酒店的必经之路上正发生着什么,连监控也没有, 以后更加没机会知道。 那人在她颈后的声音似恶魔低呓:“你骗得了我爸,坑得了我妈, 但你要知道,我不是什么大傻子。” 头一反应就是。 郑云彬现在威胁人时的戏感和业界老戏骨有的一拼,如果他能把小心思使到正道上, 一天在录音棚也不至于挨这么多白眼。 林觅扫了眼捂住她口鼻的那条手臂上的腾蛇纹身, 红眼白翼,几乎占据了整条大臂。 想起郑云彬白天穿得严严实实,身上居然有一块不小的纹身。 这样的前提下,只要她指认物证, 他立马就会被逐出剧组, 这样的威胁其实不值当。 林觅艰难地溢出声音:“放……开……” 郑云彬似乎知道她计划着什么, 手臂力气不收反紧。 他有些烦躁了, 露了底牌:“林前辈, 你这时候就算说你爸是林氏老总我也不带怕。我还知道你妈在东南亚出了车祸, 现在在医院躺着大小便不能自理,你举报我也没用, 医院有我们的人。” 怀里的女人忽地安分下来,后脊背僵直如木,心脏极速的震荡牵引到指尖,整个身躯微微发颤。 郑云彬看着看着眼皮微抬,舌尖绕着后槽牙填了一圈。 林觅长相放到哪都是男人们的话题中心,尽管男人聚在一起不爱聊异性,但总会提到一句“诶你见过录音组的林觅没,漂亮得和明星似的”。 如此近的距离观察,她一张小脸又白又纯,五官柔和到毫无瑕疵。 海藻般缎发垂胸,纤腰盈盈一握,从郑云彬那角度往下一望就容易血脉贲张。 年龄上,她还是他最喜欢的温柔姐姐型。 郑云彬觉得凭那消息,驾驭林觅不是难事。 他稍微松开手上的力道:“前辈,你家里有钱有势,我爸妈也是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你,但是你先放宽心,林家那些事只有我知道,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林觅头皮发麻:“……” 郑云彬指腹上缠绕着女人的发丝,他贪婪地放在鼻尖轻嗅:“跟我,我保证不对你母亲做任何出格的事。” 惨白的月光七零八落照在她脸上,血色全无。 林觅侧眸:“我们是不是还没加微信?” 郑云彬自然不傻:“我现在同意你拿手机就是变相害我自己,这个微信回头再加不迟。” 林觅说:“如果你清楚那些事,那你也应该明白我母亲对于我多么重要,我不会拿她的安危冒风险,所以……我跟你。” 郑云彬眼底闪过惊愕之意,同时被此时的对视弄得心猿意马。 许是周身太过安静,连耳边呼啸而过的沙尘声都变得磨人难捱,女人憋屈却顺从的巴掌脸钻入自己的视线,他只觉双颊发烫。 比他在工作室单独录制那类音频时更感兴奋。 “我不是有意揣度,只是你说的很难不让我想到赵淮和秦姝那对夫妇,”林觅低了低眼睑,“你是他们儿子?” 空气滞住一瞬。 郑云彬站得笔直:“不是。” 说完这话,不远处导演的声音传来,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他倏地收回眼神,恢复了平静。 “我房间号7012,等会过来,要是被我发现你和别人讲了这事,你妈绝对完蛋。” 收工完,工作人员们闲聊着往酒店方向走,一拨人的脚步声又沉又杂。 郑云彬快步离开此地。 所有的热闹纷繁都贴在身后很近的地方,而林觅在这西北神圣的夜晚里孤身一人,与影相伴。 压抑,难熬,疲惫,愤怒,这就是现在的她。 刚回到大厅就遇到了邬北。 佛下可以装作见不到他,可男人此时就坐在入口边的沙发上,桌前是一杯锡兰红茶,已经见了底。 林觅微作迟疑的工夫,女主角和为她拢外套的助理一前一后通过旋转门。 宁酊雪落落大方与邬北打了招呼:“邬总,今天确实表现得不够好,让你见笑了,我争取一晚上在梦里把演技练精。” 邬北脖颈微扬,一身黑的打扮,本来严丝合缝的冲锋衣被拉下一截,露出修长好看的锁骨线条,在大堂朦胧黄调的灯光下居然透着几分浪荡感。 很直观的感受,大四熬完毕业的男生大多比同龄的女生老上三四岁,那人只要换身大学生爱穿的衣服款式,说还在读书也有人信。 活脱脱的青春诈骗犯。 他撩起眼皮,先是看了林觅一眼。 没等她细究他眸底那份难懂的情绪时,男人嘴角勾起一点,话是对宁酊雪说的:“你都说了在梦里,醒来发现骗不了人。” 宁酊雪摆手:“嘿——你拐着弯骂我可有意思,那我只好赶紧上去多做会儿梦,争取明天早起背台词咯。” 邬北笑笑不可置否,轻松的氛围仿佛两人是认识多年的好友。 可在那之前,宝娱传媒的一楼,西北高速专车的后座,男女同框的场景是那样般配而自然。 宁酊雪眼角注意到垂眸沉默的林觅。 她望了眼沙发上的男人,似乎想说什么,又默默把话咽回去,拉着助理一同往电梯走。 林觅知道是祸躲不过,心里还在因为刚才郑云彬说的发燥,语气不算客气:“我也先上去休息了。” 邬北搭在真皮沙发上的手冷白,骨感的长指有一下没一下轻敲着,再开口的语气掺了点冷淡:“你就这么讨厌我。” 林觅不给面地嗯了声。 邬北对她这样的态度习以为常:“你回来比我早,而我一杯茶完才见你人来。” 话到这停得恰到好处,本来经历完汤泉馆那出,现在两人关系就说不清道不明的,管太多反倒显得男人没有格局。 不如失控 第78节 林觅皱眉:“那又怎么了?” 她说完这话头也不回往电梯廊走。 邬北眉心猛跳,觉得荒唐般,他咧唇嚯了声。 当下也没装深沉,起身跟在林觅后边。 两人一前一后竞走比赛。 女人的跨步终究没男人大,没几秒就被追上。 还在等电梯的宁酊雪和小助理看着冲过来的两人吓了一跳。 双排门叮一声开启。 宁酊雪听着林觅气喘吁吁的声音,思忖片刻,还是后退。 “西北晚上这天不错,我找男主角对对戏,不上去了,省得明天又被导演说花瓶。” 小助理歪头:“可是附近有狗仔带长炮蹲点,万一把你们单独的画面拍着了……” 宁酊雪恨小助理没点眼力见:“那我们两个出去转转吧。” 小助理果断拒绝:“不行,西北地晚上天冷,你本来又容易生病。” 宁酊雪咬牙切齿:“那就转一分钟。” 小助理:“可是……” 这话没说完,小助理眼前天旋地转,被宁老板拉着逃离现场单独出去教育了。 因为迟迟无人进入,双排门又合上了。 邬北手抄兜杵在林觅身旁,眼睑耸拉着:“发生什么了?” 她刚才的焦灼情绪传到沙发那,他就知道一定有什么琐事她应付不来,要么是剧组的要么就是家里边的,凭她一己之力很难办。 林觅闭眼呼了口气:“这样,邬北你就当放过我成吗?首先我们已经分了,非要硬沾也就是个甲方乙方的关系,我发生了什么你管不着,你也别在这时候烦我。” 林觅重新摁住上行键,电梯门开。 她以为话说得这么死,以那人骄傲的性子会就此作罢,结果邬北不由分说跟在她后边进来了。 唇边吊儿郎当:“我也要回房间休息,一起上楼不过分吧。” 身前光源一沉,林觅抬了头。 邬北从眼睫里头瞧来,洞察她全部的心思。 女人眸随眼动,带着一种楚楚秀致的美,里面的波纹却是动荡的。 这状况他也就在林家出事时在她眼里见过。 林觅挪开眼,按了八楼和顶楼,抱臂就站在那排楼层前,不与男人交流。 门开她就出去了,没看身后的他是何种表情。 走廊的光线昏昏沉沉,门缓缓合上。 直到林觅听见身后锁定时咔哒一声响,她顿住自我消化了几秒,摸了摸包里喷雾状的瓶身,往楼下走。 记得房间号是7012。 楼道的感应灯似乎坏了,她抬腿蹬了几下依旧不见光,索性打开手机手电筒摸着扶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落。 楼道的门一般是开的,只是七楼这层没看到光源,需要手动打开。 林觅关闭手机手电筒,一片黑暗里握上扶手。 一下,两下。 没拉开。 最后一次使劲发力,门开的同时漏进光线,她忽然被抓着肩膀压回到楼道的墙上。 脚下力道虚浮,她直直往前落入了一片温热的胸膛。 嗅出熟悉的草木气息,突突的心跳忽然停下来,林觅也没吭声。 无边的黑里,邬北腮帮跳动,蹙起的双眉给眼皮碾出深褶,里头燃着一片火气。 林觅看不清楚,但知道他此时在压抑实打实的怒火。 那一个屋檐下的两年不是白过的。 呼吸声近在咫尺,只是一个微弱一个沉重。 邬北语气称不上好:“七楼是有什么你认识的人,需要你这么晚只身进去是吗?” 林觅没承认:“我有个师姐在这层,找她拿资料。” 邬北扯唇:“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到七楼下?你就这么笃定我知道你住哪层?心虚?” 被他说中,林觅只能沉默以对,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来圆。 邬北力道很大地伸出手指着外边走廊:“哪个房间你带我去,要是你‘师姐’和你说的话对上了,老子扯横幅当剧组全体面给你林觅道歉,以后绝不再过问你的事。” 林觅肩膀被他捏得生疼,说话声很轻:“有外人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有可能对我妈不利,我不能让他得逞。” 这是实话。 可邬北眼里那气一丝未减:“所以你为了保全阿姨,这么晚一个人去他房间,你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吗大爱无私家?” 林觅低眼:“我包里有胡椒喷雾,只要我套到信息,他没法碰我。” 邬北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上天跟他开了个玩笑。 她凭什么觉得事事都能随她所愿。 他松开她:“林觅,四年了,你还是这么单纯。” 他打开楼道门出去,给医院打了电话。 男人面上的情绪平淡至极,在那条漫长到像没有尽头的走廊,长身站立,却又散着一阵深藏着的无力感。 那通电话完,他顺着走廊往前走,再也没有回过头。 林觅神色稍愣,恍惚间她有了某种错觉,闭着眼晃了晃脑袋。 而后,就看他彻底消失在走廊之中。 - 第二天上午刚结束录音棚的配音工作,林觅和viki抱着盒饭去小亭子里坐下。 吃到一半,林靖书打来电话唠家常。 剧组难得碰上了阴雨天,一层又一层的云雾笼罩山间,风沙和烈日在这时也黯淡下来。 趁着正午雾气散去,导演饭都没吃,赶紧集合演员拍摄对手桥段。 林觅边打着电话边吃饭边看饥肠辘辘的演员们来回过招,忽然觉得配音这工作还是挺轻松的,她听电话里说:“可惜原先那个看床护士小英被调到别的部门了,这么久一直都是她尽心尽力看护你妈……” 前因后果顿时明晰,恐怕小英就是有人蓄意埋伏在白娉身边的人。 只是林觅想不通,时至今日,邬牧生锒铛入狱,还有谁有这个心思害林家。 郑云彬的身份她摸了个八九不离十,秦姝与前夫生的大儿子,艺术学院播音生,就读期间常年在外网上传播淫.秽音频。 偏偏秦姝是配音业界人士,有人已经摸着网线知道了郑云彬账户后的真实身份,如果母子身份再被扒出,即便她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很难继续混迹这行了。 林觅也不知道郑云彬一家子有什么理由害她。 到了下午班,有一场和郑云彬单独配音的戏份,在玻璃后站着的配音导演提前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他对这小子毫无期待。 果不其然,做作的声调和话筒后的陶醉表情叫人看得作呕。 配音导演心中控诉完资本力量,喊停:“郑云彬,你收拾好行李回去,全程我报销,明天不要让我看见你还在这恶心人。” 郑云彬顿时慌乱:“可能是我昨晚上没睡好,你再让我试一……” “导演,新人没有经验很正常,我也是从这样过来的。他的条件不成问题,我今天回去带带他,明天瞧着不行再让他打包回家怎么样?” 打断他说话的人不偏不倚是林觅。 郑云彬大脑一片空白。 昨晚上没睡好这事也是真的。 他在房间里点了香薰,撒了沐浴花瓣,吃的外卖盒子也分批丢到了楼下,洗完大澡躺在双人床上美滋滋等漂亮姐姐送上门。为了制造音频中某类不可描述的声音,他房间里还藏了不少见不得人的整活玩意儿,话筒他也顺便藏起来了,结果一夜净躺在床上无事发生。 欺人太甚。 刚准备一早起来发作,接到消息说医院的护士换了,计划改变。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般两眼无神地瘫坐在床上,工作时见到林觅后更加分心,配得比昨天还烂。 那怎么办,他除了不正经地浪.叫,面对这种需要广电审批的玩意就是不好配啊。 而且现在帮他这名失败又可憎的losercv说话的竟是她? 郑云彬心中除了感动,还燃起一线希望。 林觅在配音导演那边一向颇有话语权,见她发话,导演只能咳了声:“你们也知道,我们这剧是边拍边播,进度不能拖,没及时完成任务我这边也会受影响……这样,明天你小子最后一次机会,不然我管你后头的主儿是谁,照样滚蛋听见没有?” 郑云彬又是鞠躬又是点头:“林前辈,真的谢谢你,影视城外有一家当地很有名的菜馆,我马上就定,麻烦你结束工作过来指点晚辈一二。” 林觅落落大方:“我没问题。” 配完另外一段对手戏,林觅刚出录音棚休息,就迎上来等候下一组录制的viki。 viki表情纳闷望着后头:“那个叫郑云彬的新人怎么整天嬉皮笑脸的,今天还更兴奋了,看得我浑身发毛。” 林觅下唇微绷,眼神笔直地望向短发女生:“viki,我下午四点后在燕韵楼吃饭,每隔十分钟给你发一条消息,如果某条超出五分钟还没发过去,你让黄导(配音导演)来燕韵楼找我。” viki哪见过这阵仗,听完脸唰一下白了:“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么严重?” 林觅:“我不好同你讲,但我信你viki,帮我这个忙可以吗?” viki毅然点头:“我一定帮。” 燕韵楼是附近三十里内最正宗的一家西北菜馆,预约制,在高峰旅游季哪怕提前半个月也难订到一个双人位。 不得不说,光好吃这一点,郑云彬是懂的。 三点半左右林觅准备出发,影视城有专门的巴士线路到菜馆,半小时一辆,她刚好碰上一趟最新的。 不如失控 第79节 坐上车后距离发车还有十分钟,林觅看着窗外手忙脚乱打光补妆的工作人员,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的事。 她只身一人去别人的客房套消息,被那人逮个现行,他还骂了她单纯。 林觅当然知道自己冒了很大风险,但处于当时的情形下,她不可能腆着脸去找同样知道林家过往的邬北,不合适也没面子。 况且这次相见她话说得很死,没有反悔重开的机会,不论是他还是自己。 不行,不可以,不能。 那层关系有朝一日还在,他们只能这样了。 意难平又如何,遗憾是世间常态,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什么会永垂不朽。 挂着工作吊牌在影视基地奔波的人群里,一抹亮黄吸去了林觅的注意力。 她从思绪里迅速脱离,对上那名女人的眼睛。 姚芝芝。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她忘不了那时王京落网,洗清一切罪责的“小三”姚芝芝仍旧潇洒如常,开庭那天她就坐在正对法官的听众席上,冷漠得像在看着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被判重刑。 林觅印象深刻。 巴士的引擎声响起,窗外的景色缓缓移动。 姚芝芝朝她笑了下。 同时林觅的心猛然一坠,她咬唇挣扎数秒,打开手机下拉聊天列表找到wu,发去燕韵楼的地址。 【来这里找我】 【我认为当年的事没完】 第61章 第五十九次失控 燕韵楼的迎宾员一身当地传统服饰, 见林觅独身一人,肘臂夹着菜单簿从柜台后出来,露出温和的微笑:“美女, 有预定吗?” “姓郑。” “好的请跟我来。” 菜馆内部的装修风格以大面积的黄色为主调,墙上挂着一些手工饰品, 天山雪莲、戈壁飞沙、马背上的牧羊人等。 迎宾员将林觅引到用餐区,桌面铺以红色格子桌布,上面摆放着银制餐具。 桌后的郑云彬换了身日系短袖衬衫, 头发打理蓬松,捯饬一番后显得整个人清爽许多。 他的手顿在菜馆宣传册的一页, 抬头与林觅四目相对,目光灼灼。 林觅知道这副少年感皮囊的底下是什么, 眼神丝滑地从郑云彬脸上挪开,拉椅坐下。 顺手给viki发了条数字微信,意味着从现在起, 每十分钟一个数字不间断, 直到她发结束为止才算安然无恙。 郑云彬直勾勾看着女人道:“姐姐,我点了店员给我推荐的菜品,你先尝尝,不喜欢换别的。” 林觅半撩眼睑:“和以前一样, 叫我前辈。” 郑云彬讪讪摸了下鼻子, 把菜单和宣传册立在桌架上, 说好。 林觅开门见山, 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我观察到你配音时容易变声太过, 发声位置靠后, 这就导致你的气息和情绪听上去十分上不了台面,你今天回去做半个小时的口部操和气息振动练习, 再用你正常的音色录制台词发给我,我再给出调整建议。” 郑云彬连忙说好,拿过书翻了几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与心得。 他略一迟疑:“《播音主持语音与发声》?这不是基本功教材吗,我大一学的就是这本。” 林觅喝了口清茶,眉宇间看不出情绪:“是啊,但凡大一稍微看过这本书,也不至于把黄导气个半死。” 郑云彬尴尬地咧了下唇。 过会儿他又想到什么似的,兴致浮上来说:“我们住的又不远,前辈你还不如直接来我房间,有不对的还可以当面指正,岂不是两全其……” “换个专业配音演员,你打包行李走人,确实两全其美。” 识时务者为俊杰,郑云彬瞬间噤声。 上完满满当当一大桌菜,样样色香味俱全,可惜身处当下,林觅没什么胃口。 她斟酌了下说辞,眼角瞥见新进来的一桌人。 总导演、配音导演、现场编制、制片主任,以及…… 出品人邬北。 林觅和他对视。 邬北大喇喇敞着腿坐下,悠哉悠哉的。 郑云彬选的这桌微妙,座上的人能眼观四方,偏偏这位置低调得紧,若不是有意寻找,还真不会注意到桌上坐着的两人。 邬北平平淡淡挪开眼,没表现得刻意。 可至少他看完消息就来了。 林觅想了想,给viki发消息:【没事了,黄导也在我这边吃饭】 viki:【真没事啊姐】 viki:【你是林姐本人吗,对一下】 viki:【85674】 林觅心想这姑娘防范心理还挺重,面前的郑云彬看上去在安分吃菜,眼神却死死黏在她身上,不好有大动作。 “我去下洗手间。” 郑云彬没理由拦她,只是沉闷说:“我等你。” 燕韵楼有两处卫生间,林觅瞥了眼邬北那桌,绕了一大圈去远的那个。 快到时直接给viki打去视频电话,比了她发来的数字手势才作罢,viki难得严肃脸让林觅注意安全。 林觅把手机放在公关洗手池的瓷台上,垂着眼,挤了坨液体在手心搓开泡沫。 感应水龙头再次出水,身前的镜子里多了一个男人。 他倚背靠在入口的石墙上,指间夹着根烟,没点,多半是剧组那几位应酬时塞的。 四年下来,男人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暴戾的成分,浑身充斥着成年男性的荷尔蒙味道,有理智也是克制。 尽管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林觅发现那份失控依旧存在。 人是不会变的,但人的演技可以历练得很棒,尤其像邬北这种做什么都能做到极致优秀的人。 林觅转身,两只腕心撑在池缘看他:“有个问题,当年有没有人帮邬牧生出谋划策?” 邬北扬起眉尾:“这就是你说的没完。” “嗯,如果只是有人觊觎林家财产,我能对付,可若是危及我双亲的生命安全,这事不会像法院判决的那么简单。不管郑云彬是有意还是脑子蠢说漏嘴,他多少都与后面的人有层关系。” 这时有一名身材魁梧的少数民族男士从厕所出来,邬北朝他抬了下手,嘴里是林觅听不懂的地方话,只能听出疑问句语气。 下秒那人欣然接过邬北手里的烟,用撇脚的汉语回:“谢了兄弟。” 邬北身上懒得发疲,人走后才隐忍地吐了口气。 “相对的,我也有个问题问你。” 林觅看着他:“什么。” “如果这趟我们遇见的时候林家还和以往一样,你母亲也差不多醒了,你还会主动跟我有交集吗?” 林觅垂了眼睫:“都翻篇了,问这还有什么意义?” “也对,”邬北笑笑地直起身,“你就当老子明知故问。” 慢慢地,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多少个深夜里梦见过再次与他重逢,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到面前时,她畏惧了,怕那过强的光线融化了自己好不容易冷下来的心。 林觅看着男人自然下垂的指尖,小脸上不知想些什么。 白白的,就巴掌大,放现在看还和二十岁那会儿一般清纯。 她记忆中,自从对邬北提了“戒烟”的条件,到分手也只看他破过两次戒。 她第一次去邬家,父子争吵之后;他来女寝楼下找她那回。 至于为什么分完手后他没有继续抽,他真正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没必要越界探究。 邬北嗓音里依旧含着笑:“我看郑云彬有点喜欢你,但喜欢不足以让人把后路断了,他有什么理由跟你坦白。” 林觅低眼:“我有底牌。” 足以现在就把他后路断了。 林觅想起在大巴上的时候:“对了,姚芝芝在剧组这事你知道吗?” “她是泞大文学系出身,一毕业就入了编剧行,现在是《痴遥传》的副编,一通捋下来挑不出问题。” “怪,我以为当年她会落网,结果法院判决她是无关人士。” “普通职工家庭的独生女,和王京、时柠有情感纠纷,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与嫌疑人王京有经济来往,当然判不了。” “可是你想想,时柠和王京认识是因为姚芝芝介绍,王京在恋爱之前就控制了时柠父亲的公司,王京还和姚芝芝有一腿,一定和姚芝芝脱不了干系。” “而现在机会来了,有的是时间查。”邬北声音还是一贯沉静的口吻。 林觅蓦地收回目光,侧身快步经过邬北。 走出洗手间,郑云彬正朝着这边走来。 一脸纳闷:“前辈,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遇熟人了?” 林觅踩着三层短阶梯落到平面:“吃坏肚子了。” 郑云彬看了她背影一眼,又看向洗手间的方向片刻,转身跟了上去。 原路回到座位,望见剧组那几位主子喝了半瓶白的茅台,面红耳赤拍桌说起自己的辉煌事迹。 话糙理不糙,他们讲的还真是实话,大半辈子包揽了国内外各大金奖,吹牛逼还能举出一个教科书级别的例子。 不如失控 第80节 过了会儿邬北选了另一条道回来坐下,目光短暂和林觅相接一秒,各自挪开。 郑云彬背对那桌,没有发现端倪。 林觅问:“我进圈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家庭情况,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郑云彬就知道此趟早晚得面对这事,面色犹豫:“林前辈,您大人有大量,其实那天晚上是我胡编乱造的,医院并没有什么我的人。你家庭的事情是我听我妈讲的,医院有眼线也是她讲的,至于她从哪里晓得的我真不知道啊。” 他自小被娇生惯养长大,学校里配音虽不算什么佼佼者,但在外网收获了很大一批“福利粉”,所以那天被一个所谓的“前辈”当众批评,他面子上过不去,才有了晚上那出。 医院里安插眼线这种事自然也不是他这个小喽啰有能力干的,何况听说那些眼线已经被换掉了。 林觅看着郑云彬若有所思,须臾后,默默把即将摆上来的底牌收回去。 出在他身上是浪费。 - 剧组第一个星期的拍摄并不顺利,有开心果美名其曰“大家还没放开,晚上应该再搞个团建”。 累个半死回来的林觅房卡还没拿出来,就被突然开门的viki吓得肩膀微震。 反应过来,正被女孩扯着手腕往电梯口跑。 viki边跑嘴里边重复:“终于可以玩了,终于可以玩了,终于可以玩了!” 林觅:“……” 剧组全员坐大巴到沙漠营地,白色帐篷前立着一排烧烤架,主题是“沙漠帐篷烧烤bbq”,穿插一些团建游戏。 藏青色的夜空与无边沙漠浑然一体,上边挂着一轮圆月。 旋风把黄沙卷得老高,平地冒起,打着转儿像迷你版的龙卷风。 林觅十分不入流地选了个无人的帐篷,盖上毛毯倒头就睡。 明明是陌生的环境,她那一觉睡得极为沉,后来连毛毯也变重了,暖洋洋裹着身躯十分舒适。 不知过去多久,狭长的睫毛如同把小扇子,在女人眼下簌簌微颤。 她的脸型均匀水润,让人看了就有触碰的冲动。 睡梦中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耳中。 “嗯,你什么时候过来,我好想你……好吧,可是宁酊雪也在,你就不想见见她?你不是最喜欢她了吗……嗯,好,拜拜。” 谁在说话? 意识和现实世界交接的一瞬叫人恍惚。 林觅看着身上少说五层被褥,眨了眨千斤重的眼皮,忽然明白那鬼压床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 正欲起身查看女声的来源—— “北哥?”女人挂断电话仓促改口,“邬总,好久不见,还记得我是姚芝芝吗?” 林觅憋红了脸重新躺回去。 第62章 第六十次失控 晚上沙漠的风很大, 尽管拉上了帐篷卷帘,耳边仍是轰轰呼啸的风声。 林觅看不见帐篷里的状况,屏着呼吸竖耳聆听。 无非就是两个认识但不熟的人再遇时的常规寒暄, 没过多久姚芝芝找了个理由出去了,宽敞的空间顿时陷入寂静。 眼角有盏灯坏了, 那一块的摆设都黑得瞧不真切,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单手插兜的男人缓缓停在榻边, 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露出来的一截脑袋。 此时林觅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看你睡得香,我叫他们去别的帐篷玩了。” “谢谢。” 女人刚睡醒的声音听起来糯糯的, 透着胆小。 邬北微垂着眸看她几秒,也没说什么, 懒懒散散往卷帘门走。 林觅使了点力气才把被褥一次性掀开,大概知道这也是邬北干的,她坐着清醒了会儿往外边走去。 邬北的头发被风吹成了背头, 缕缕发丝往后仰, 他也不好好站直,非得靠在门边柱子上,眯缝着眼看夜空银河。 林觅站在他后边,仰头望天边看, 手臂上很快起了层鸡皮疙瘩。 邬北不落痕迹扫了眼, 依旧没说话, 下巴往邻边明亮的大帐篷那示意, 站直了身迈步而去。 户外的活动已经结束了, 凌晨间还醒着的人要么在帐篷里搓麻将要么就在玩卡牌游戏, 还有一部分醉得不省人事。 林觅放下卷帘进来,暖意重新沁进体内。 厨子给邬北准备了夜宵驴肉黄面, 两份。 坐下后,他给过来的林觅拿了双筷子,一份推到小桌对面。 林觅掰开筷子,空中响起清脆一声,与另一边衣服脱到身上没挂几件的热闹隔岸观火。 她一手拢起头发沉默地吃起来。 面条劲道,浇头嫩滑,不愧是当地的特色名吃。 男的吃饭是嘴随菜动,而女的脖颈总是笔直立着,吃饭时也只是微弯了等菜夹过来。 这也导致邬北吃完用纸巾擦净嘴,林觅还在小口小口嚼着面条,吃相很漂亮。 邬北纸巾扔到脚边的垃圾桶里,抬眼皮看了她一眼,起身到麻将桌那边要了支烟,自顾自掀开卷帘门出去点上了。 还在慢慢吃着面条的林觅嘴角挑起嘲意。 邬北只能是邬北。 当某一刻觉得瘾没必要压着时,他会毫不犹豫破开枷锁。 想那会儿她提出戒烟的要求,林觅承认她是刻意刁难,不过是想看看邬北对她、对这段感情能有多执着。 事实证明邬北确实执着过,但她今天白天也把话说明白了。若不是为了揪出那些没被法律制裁的毒瘤,她压根不会和他重新联系。 邬北大抵是想通了。 这样也好。 林觅搁起筷子,下意识望向卷帘上胶质的透明层。 男人背对着光,他半阖的眉眼模糊在弥散的烟雾里,只有指间一抹猩红明灭。 猜他现在应该是一脸重获新生的释然表情吧。 林觅莫名想起第一次在学校里见他在树荫下抽烟,许多男生大学时学会抽烟可能是电影看多了心理上觉得挺酷的,所以走在路上或在网吧抽烟能给自己增加自信显得a爆了的那种,可邬北显然不是。 手上的烟在燃烧,他吐出的烟圈有点苦涩也有点清凉,落来的视线看得人心尖一悸。 她触电般收回了视线,将自己从那段记忆中摆脱出来,拿纸擦了擦嘴角残渍。 邬北抽完禁欲多年里的第一支烟,在户外吹了会儿风掀帘进来。 林觅收拾好桌面,两个空盘摞在一块,又要通过跟他聊正事来转移注意力。 “我刚才听到姚芝芝在和某个人打电话,她说想他,对面那人好像和宁酊雪也认识。王京这时候在监狱服刑,肯定不会是他。” 他裤缝贴在桌缘把玩打火机,压力顺着尼古丁的风儿吹走,也不知发没发现她的欲盖弥彰。 “有点意思。” 不多时,邬北笑得肩膀微抖,发自内心那种愉悦的语气说,“他居然真不挑,不达目的不罢休。” 倒是林觅蹙了眉:“你指的是谁?” 邬北说:“急什么,现在不是揭秘的时机,我会带你一点一点把前因后果捋清楚。” 凌晨三点,团建到了社恐最怕的故事环节,一人上台以脱口秀的形式讲一妙事,呼声高的留下打擂台。 导演醉醺醺地说:“最后一个环节了,弄完就放大家入帐休息。” 这会儿没几个人脑子是清醒的,头一个自告奋勇上去的人就把兄弟的荒唐情史给爆了,兄弟也面红耳赤地上去把第一个人的糗事也说了一通,彼此都当真了梗着脖子要打架。 林觅真困了,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 不知为何,这个环节一开始,她始终感觉有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每次林觅看过去,邬北目不斜视看着台上,似乎只是她熬夜熬久了的错觉。 又或许因为她半夜里就是干这行的,稍微敏感一些。 林觅一想到将有很长一阵子无法登录b站直播,现在和viki合住标间,两人工作时间又差不多,独处超出一小时都是奢望。 她轻叹了口气。 邬北视线虚虚落在女人后脑瓜子上,眼睛里沾上点儿笑。 她那点心思被他看得透透的。 - 隔天viki打来电话的时候,林觅还窝在被子里迷糊,身边几个女工作人员吵醒嘟囔着谁闹钟响了,她只好伸手把手机抓进来。 接通后听见viki说话带着鼻音:“姐,我昨天在外边吹风吹多了,早晨起来有点感冒。” 林觅说:“过会儿我送你去诊所看看?” viki吸吸鼻子:“这倒不急,我就是怕回酒店了把病传染给林姐你,你用嗓子的戏比我多多了,生病了容易坏事。” 这么说来确实是个问题。 林觅的睡意被浇醒了些,停顿五秒说:“那你先好好养病,我再和生活制片沟通一下。” “真不好意思啊姐,我去附近的诊所抓点药,你尽力沟通,不行我自费到外边住几天。” 林觅没继续在榻上发懒,生活制片估计在北面那顶帐篷里,她起身简单梳洗完,穿上一件偏厚的外套。 掀开帐篷卷帘就被远际巍峨的山脉震撼到,这是一座被山环绕的城市,清晨屹立的松树仿佛调过了黑白滤镜,辽阔的旷野吹来丝丝冷风。 生活制片听完林觅的需求,拿起住宿安排簿一一比对,有点为难地沉肩说:“剧组人多,现在只有总统套房还剩了空房,如果你可以接受,我和出品人商量一下。” 林觅一反常态点头:“可以,麻烦你帮我问问他。” 不如失控 第81节 电影《怦然心动》里有句台词。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两个人坠入爱河,也许只有一人知道并非巧合。 第63章 第六十一次失控 林觅回到酒店房间, 窗户大开,viki带着口罩手套站在角落,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珠不安地来回转。 四处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看来是经历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净化式大扫除。 这模样逗笑了林觅,她蹲下来整理行李箱:“你这是又阳了?” viki否认:“不是, 但最近西北有小型流感,我怕传染给你,回来立马消了毒。” 她的声带像被人从中间砍了一刀, 又厚又哑,听上去病得不轻。 病情持续太久势必会影响工作, 《痴遥传》下周就要播了,viki配音的角色前期出镜不算少, 所以这会儿已经很耽误事了。 viki站在窗边不敢乱动:“林姐,生活制片那边跟你换到几楼了?” 林觅低着头:“最上面。” “总统套房?” “嗯。” “我去,真够可以啊。” 说是总统套房, 其实覆盖了顶楼的一半面积, 有几间卧房都可以住人。 正好在中午十二点,林觅从电梯里下来,用房卡刷开房间门。 客厅空间很大,落地窗一眼览尽远际深黑色的连绵山丘, 全景房算得上极致的奢侈。 也不知是隔音好还是压根没人在, 林觅刚把行李提进去, 耳畔像屏蔽世间声音般空旷, 静得只有她不算沉稳的呼吸声。 林觅硬生生在客厅杵了半分钟, 等到六神终于归位, 一间貌似是卧室的门也开了。 邬北穿着灰色睡袍出来,他从沙漠回来后睡了一觉, 头顶翘了几捋刘海。 男人显然也不知道有其他人在,嘴角虚虚叼着一根烟,手已经拢在了打火机上,他撩眼时才动作稍顿。 林觅握着行李杆的力道加重,她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一定不算好,昨晚五点多勉强睡着,清晨起来发现眼底多了青黑,脸也苍白。 她忽地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只是脑子不甚清醒地皱眉望着那个男人。 邬北毫不客气地继续点燃,烟蒂未离嘴,嘴缝里呼出几缕白雾。 他顺手把头顶凌乱的发挑回原位:“我就问了来的是男还是女,没想到那女人是你,真是遗憾。” 林觅深深吸了一口室内带着香薰的空气,呼出却很轻,她用温柔的嗓音说:“不好意思啊,打扰邬总认识新欢了。” 邬北看了她一眼,手指夹出烟身。 似乎添了薄荷口味的冰珠,溢进空气里的气味却并不呛鼻,后调是浓郁的草木香。 尽管如此,看着一团烟雾朝自己直直袭来,林觅仍是皱眉后退了一大步。 她仰颈看着顶上闪着红光的烟雾探测器,心想这玩意怎么到关键时刻掉链子,给那些老烟枪们一个个惯得快活。 邬北耸拉着眼皮看她一身风尘仆仆的装束,偏开头吐出一句话:“其它卧房都是空的,自己选。” 男人刚睡醒的眸底总是透着粘稠的色气,随着意识一点一点苏醒,他在尼古丁的雾气里微微眯起眼睛,又叫住准备折身离开的林觅。 林觅扭过头:“怎么……” 他好整以暇地走来,周身萦绕着高级烟草的气息,俯身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觅下意识往后躲,邬北却十分得体地顺着行李箱拉杆,借力将女人拉至身前,手指勾住她领子前面的蝴蝶结,叼着烟帮她系紧了些:“这里快走光了。” 她感觉到胸前的布料骤然绷紧,沟壑也随之出来了点,旁人眼里又白又软,古书里的“温香软玉”就是这么个味道。 而他就像个放荡绅士。 林觅心底忽地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她张了张唇,骂流氓似乎过了,可不骂心里头又不甘心。 看着她纠结的五官,邬北恶劣地问:“是我逾越了?” “还好,”林觅别开眼,“反正套房很大,我们平时没事见不到,你也很难再有逾越的机会。” 听这话,邬北只是随着笑了几声:“是,现在的感情不是逾越就能来的。” 林觅没吭声。 成年人在爱情中讲究先自沉稳,而后爱人,这种感情不是年少时候朝异性耍几下流氓就能成的,更加不是白色床单上苍白无力的幼稚承诺。 它是一种能力,克制与包容,理解与接纳。 至少现在,两人谁都无法跨过那一道鸿沟。 林觅心不在焉地推着行李,那话是玩笑也是点醒,她好像也感染上流感了,不然怎么现在脑子里浑浑噩噩无法思考。 她挑了一间尽头的卧室,推开门把行李放在一边,余光里瞥见落地窗底下刚摆放摄像机开工的剧组,这才想起自己下午还有工作。 林觅爬到床上躺了会儿,本想睡个午觉醒来去录音棚,翻来覆去没成功。 她索性起来打开手机玩做饭的游戏,心不在焉地配菜、刷酱、送餐,因为与订单出入太大,连续几位客人苦着脸留下一个差评离开。 林觅直觉状态不对,熄屏看着天花板几秒,忽然想到什么,她伸手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是杜蕾斯、wiston blue外烟和一个火柴盒。 这可不能是正规酒店的搭配。 她靠在枕头上撕着烟盒的透明包装纸,又顶出一根老式火柴,擦燃点上崭新的烟头。 缕缕白烟浮起。 林觅没有抽烟的习惯,更不会主动抽。 她就躺着静静看香烟燃烧变短,多余的烟灰掸进玻璃缸里,周而复始。 这时头顶的烟雾警报器突然发出巨响,没给人反应的工夫,天花板就开始下滂沱大雨,瀑布一样哗啦哗啦洒遍林觅全身。 恍惚的意识在这瞬间被浇醒。 邬北来得很快,推门看见房间内的场景后表情微讶,觉得荒唐。 四目相对,林觅烫着双颊起身跑出来。 白色上衣湿哒哒的蝴蝶结自动解开,露出前胸一片雪色风光,藕粉色内衣的形状也贴着肌肤一览无余。 邬北黑沉沉的眼落在她身上几秒,不知按了墙上什么键,耳畔的洒水声缓缓平息。 他回自己卧室给前台打了电话:“顶楼烟雾警报器被触发了,派人上来处理一下,不用消防车来。” 林觅那神情还没回神,实打实被吓了一跳。 邬北出来抚着额角笑了:“你那行李箱防水吗?” 林觅点头:“我进屋后没拉开行李箱拉链,里面的衣服应该没被淋湿。” 邬北深深看她:“那还真是……庆幸。” 总统套房的住客一向拥有话语权,不到五分钟就有保洁阿姨提着拖把和换洗的床上五件套来按门铃。 特别荒谬的一个现实情况是,除了邬北那间卧房,其余房间所有的烟雾警报器都被触发,地上积水快有一厘米深,一时半会儿真处理不完。 大堂经理专程上楼向邬北道歉,称抽屉里的香烟和火柴是上一个住客留下的,检查不当是他们的疏忽。 邬北随便打发人几句,回到了卧房。 林觅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到地毯上,加上烟雾探测器里储存的水不知放了多久,她此刻身上实在不算好闻。 这也是邬北认识林觅以来所能见到的,她最狼狈的一次。 林觅径直走向卧室里的洗浴间,扭头问邬北:“我房间里有人,能先用用你的吗?” 她还挺懂分寸。 邬北颔首,头便转向落地窗外了。 房间和浴室之间有一处磨砂玻璃,林觅以前住过那种按遥控器就能让磨砂变成全透明的酒店。许听晚无意按了一次,后来红着脸凑来问她这么瘦还有肉的秘方。 她本想仔细询问一遍,想到邬北这人好色起来从不玩虚的,便也作罢。 林觅站在镜前,挤了点泡沫抹上手心手背,把充斥着陈年细菌的附着物洗干净。 她没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折身退到门外,拿起行李箱里的一件换洗衣物重新进去。 酒店负责人给邬北安了小灶,在男人入住前抽走了“禁止吸烟”的提示牌,说这间卧室里抽烟不会有任何问题。 怪不得刚才门外她那样一副狐疑的表情,回自己屋不信邪地试验了一遍。 这下可好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套房的隔音很好,但仅限于房间与房间之间,没了厚厚墙壁的阻隔,浴室中女人拉落裙侧拉链的声音清晰入耳,还有最后排扣解开那清脆的一下。 湿漉漉的衣服沉闷地落到地上,她光溜着身体开始摘仅剩的几件首饰。 邬北熟悉她的每个步骤,看着窗外几百米驶过的一列绿皮火车,他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含入唇缝。 烟雾里顶着腮帮仰头望天花板的男人面色谈不上好,隐忍的,克制的。 这一通澡林觅洗了整整一小时,出来时邬北望见她手臂肤肉通红,揉搓的力道确实不小。 林觅闻见空气里飘散着的尼古丁,看了邬北一眼:“我先下去工作了,等房间腾出来我再把行李放回去。” 邬北把烟蒂往沙发座旁的玻璃缸里碾灭,思虑片刻,忽然说:“我再让人给你找一个标间,完事你下去一个人住,没人管你做什么。” 林觅没料到他这样说,怔了怔,那个瞬间心底漫开一丝微妙的情绪。 嘴比脑子快:“等清洁工收拾完我就住这吧,剧组人也多,不劳烦你再替我找一间。” 说完就后悔了,想原地给自己来一下。 邬北笑了一声,因为房间里的烟雾还没随着通风扇全部散去,他的五官模糊不清:“你干脆说舍不得不就成了。” 林觅眼睫微颤:“自作多情。” “那就让我再自作多情一句,”邬北从沙发上起身,“你心里头还对我留了点儿喜欢。” 但是不合情理,不能言语。 不如失控 第82节 话不用说太直白,林觅也能迅速接收到男人的赫兹,没等往后挪两步,烟雾中下巴被指腹勾起。 她的嘴唇与他轻轻交合,如同蝴蝶振翅时的触碰,留下一串电流般的焰火。 林觅嘴唇无声一弯,她此刻没有丝毫想要躲避的动作,揽上他的脖颈唇齿捻转,吻得动情。 男人在这交迭的热情中停了一瞬,而后不甘示弱地俯颈深入,用吻在她的舌尖上下了一盘棋。 门半掩着,外边是几名正在处理烟雾探测器惨案的清洁工人,马不停蹄地将房间规整成原状。 他们不会知道那扇门之后是何种桃色靡境。 邬北反手锁上房门,将林觅粗鲁地扔到床上,当她面解开浴袍腰带。 林觅的视线缓缓滑落,她轻咬下唇,落在男人眼底是此生都无法释怀的欲念。 他看不得她顶着一张不谙世事的脸张腿勾他。 侵袭入那片温软的前一刻,林觅用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说:“记住了,过了今天我依旧不是你女朋友。” 男人哑声:“我知道。” 隐秘的耳语和呼吸,两人同时失去了一切的精神自由,不愿休止这场白日演奏。 - 林觅因为迟到了半小时被黄导点名记过,黄导也没做过多为难,只是沉着脸叫她入棚,加班加点也得把今天的任务做完。 viki下午也强撑着来工作了,勉勉强强配完一段独角戏,她抬眼刚好看见小门那头进来的林觅。 平日里白得像浇了层牛奶似的脸蛋上透着微红,眼眸里浮现一层水色荡漾。 脑子里忽地就蹦出一个词语:餍足。 viki想到林姐还是单身人士,立马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日暮黄昏降临,为时三小时的工作进展十分顺利,可当配到今天的最后一段台词,林觅向导演提了反对意见。 “苏倾城自小被杀父仇人养大,知道养父真实身份后不问缘由,直接下凡去找正在渡劫的生父相认,这一段情绪我认为过于苍白化,可以和编剧商量调整调整。” 若放在为了在国际上得奖的电影上,句句揣度严谨对待是好事,可《痴遥传》不过是国产剧里最简单不过的古偶,所有配角都要围着主角转,突出情绪多了反而会压了主演的光芒。 配音导演心想林觅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今天这股较真劲儿连他都没辙。 “好了,你看,郑云彬后来表现好了我也没赶他走,顺了你的意思对吧。现在改剧本改台词真轮不到我说话,区区一个古偶观众也不会带脑子看反派的心理活动,差不多就得吧姑娘。” 林觅摇头,执着道:“编剧在哪个区域,我自己找她谈。” 黄导说:“你去了也是死心,还不如好好配完这段回去休息,今天的记过看你表现好取消了怎么样?” “配完这段我还是得去。” 黄导拗不过她说了位置,工作在前,林觅也认认真真配完了最后一段,提着包往那块区域走。 c区小亭子里竖着几台mac台式电脑,带着黑框眼镜的姚芝芝百无聊赖瞧着键盘,望见眼角一抹人影朝她的方向逐渐扩大。 她摘下黑框眼镜,望见是林觅后微微一怔。 没想到会主动找到她这里来。 姚芝芝此行目的并不在林觅身上,眼前剧本还没改完,她烦躁地沉了沉肩膀。 只两秒便快速收拾好情绪,惊讶地捂唇道:“大美女,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过去给你打招呼问候一声呢,你这不赶巧就过来了。” 林觅也笑:“其实我是过来问你剧本的事情。” 姚芝芝看着她。 林觅把刚才在录音棚的质疑重复了一遍:“虽然是一部古偶的反派,但苏倾城毕竟是阻碍男女主感情进展的重要角色,将她刻画立体我想有必要。” 没有刚才在录音棚的苦苦劝解,反而是姚芝芝很乐意地接受了。 “这一段戏份不多,我改完后提交给导演申请补拍,他那边同意我想没什么问题。” 林觅眼尾瞬间弯了起来:“还是你靠谱,我刚在配音导演黄导那边被拒绝可惨了,没想到你文学系毕业后也干了影视行业,我们算同行。” “嗐,我哪里有你名气大,”姚芝芝摆手,“就是运气好被前辈提携加入了《痴遥传》的团队,和专业大编一比还差远了呢。” “人要是一直比这辈子也比不完,你现在是大ip古偶的编剧,已经算行业中的头头了。” “你这么说我安心多了。” 林觅抻长手臂放松筋骨:“我在西北剧组里面也没个认识久的朋友,毕业后大家该散都散了,能像今天找你这样唠唠还好些。” “是吧……不忙的时候可以常来。” 林觅从对方微表情中快速捕捉到一丝防备,她便往后退了一步说:“昨天团建我睡晚了困得不行,先回去补补觉,下次再找你聊。” “只要你想,我下午基本都在c区待着。” 姚芝芝看着女人款款离去的背影,拉了个工作人员过来说:“你帮我打听打听,林觅在录音棚是不是有提过改台词这回事。” …… 原先被水淋湿的屋子一大半时间都是空的,林觅晚上常常待在邬北屋里,不开灯解锁各类场地昏天黑地地做。 晚上九点,黑山上挂着一轮明月,时不时有零碎的烟火升起,五彩斑斓在深空中爆开得很漂亮。 窝在被子里的林觅露出一截光溜的肩头,她用搜索引擎查看附近,发现山那头举行了一场乐队篝火晚会。 年轻人自发组织的,截止到凌晨两点。 林觅有点兴趣,切换到地图算行程时间,自驾车大约半个小时,现在十一点过去还能赶上热场。 她对从浴室出来的邬北说:“我想去看乐队篝火,现在去。” 邬北反应一秒,说好。 这次没有确定身份的关系和以往有些不同,林觅恋爱时提出需求一般用“可以吗”“行吗”“成吗”结尾,现在是笃定的陈述句,像皇帝老儿下达通知。 邬北头回被这样对待的感觉还挺新奇,很自然地走到床头,俯身亲了亲她嘴角。 不沾欲望,单纯觉得她这样可爱。 他们待一起要么看电影要么就是纯干,去凑个热闹也好,不然身体迟早有一天透支殆尽。 林觅这种要上班的人,录制时有气无力的声音比天塌了还严重。 因为此时的关系不好见光,两人绕到另一个没有工作人员的出口。前方停了一排拉车师傅的面包车,看师傅面相就要价很高。 林觅给其中一个师傅看地址:“去这里多少钱?” 师傅挑眉扫了眼,狮子大开口说:“五百块,一口价。” 邬北的问题乍一听和打车没什么关系:“这辆车多少钱能出?” 师傅知道影视基地一圈都是有钱的主,抱臂说:“二十万。” 豪车普通车都是消耗品,看这车年头怎么得有个五年以上,放在市区买两万都属于给他面子。 出不出得起和冤不冤大头是两码事,林觅忽然有点不想去了。 邬北知道这趟即便车买了她也不乐意,说他去另一边看看。 林觅随口说,那我和你一起。 邬北笑了笑:“你在这等我。” 他唇角温柔,深色的瞳孔如同黑夜般宁静而神秘,涟漪层层,不觉沉沦。 “行……” 林觅应该有一瞬间脸颊在狠狠发烫。 明明两只脚踏入成年人的世界这么久了,可一看见那人当年的棱角化作温柔,她的心脏情难自禁地蹦高了几毫米。 没几分钟,邬北开着一辆底盘很高的蓝色货车过来,引擎轰隆隆吹起一起尘沙。 尤其是那辆宰客师傅车的前盖上全罩着是。 这场面林觅看笑了,蹬着台阶坐进副驾驶,丝毫不意外男人还考过货车驾驶资格证。 世上就没他不会的。 她只问:“这车哪来的?” 邬北目不斜视:“道具组,平时一些重物都需要这类货车拉运。” 货车绕着盘山公路开进山里,夜间雾多,半小时车程换作货车可能要拉长一倍。 林觅安静地坐在车子里,看着风沙吹到前玻璃上,又被刮雨器左右刮走。感官比现实世界里清晰许多,尽管某种意义上,正处于现实世界中的她来作这个比喻并不恰当。 货车开进狭道风灌不进山谷,邬北降下一截车窗,看着侧边闪过与深空相映衬的黝黑树影,黑得连纹路也没有。 林觅也在看,眉眼舒展,发丝随着进来的风浮动。 她笑起来还像二十岁那时候。 邬北忽然偏眸问她:“你说只喜欢堕犬公社,今晚怎么有心思来看没什么名气的乐队表演?” 林觅笑意未减:“可能因为你在身边吧。” 第64章 第六十二次失控 仓促, 但是一切的来临都有征兆。 这是林觅对两人关系的概括。 一如六年前那次,她站在龙港会顶楼看旭日升起,邬北吻了她。 前奏很长, 却在正曲部分急转直下,他们那夜之后顺理成章成为了恋人。 身体的反应最诚实。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 她看着那人的眼睛,皮肉之下的新芽破骨逢春。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是需要靠失去来证明它的可贵。 林觅不打算重新开始,而是创造新的开始, 他们之间也不一定非得有恋人的羁绊。 那玩意儿容易绊脚,逃跑不利索。 货车是十二点整开到山头, 地面起伏不平,邬北慢慢把车停到乐队后面一块风水宝地。 不如失控 第83节 独立摇滚风的乐队和蓝漆货车碰出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周围的人呼声更高,一同举着仙女棒摇摆合唱。 准备下车的林觅听见贝斯手换了一首歌,周杰伦的《晴天》, 粤语版。 林觅想起上一次和邬北在钱柜唱的也是这首, 一场回忆杀风靡了她整个青春。 两人找了个铺了野营布的地方坐下,位置靠后,基本没人会回头往这边望。 林觅环顾四周,在前方重重人群里认出几抹剧组里见过的身影, 理解他们也是下班过来消遣解疲。 其中有名个子高挑的女人带着口罩, 一开始还依偎在男伴的怀里, 听到后面有人坐下, 警惕侧眸瞥来。 四目相对。 她的僵直落在林觅眼中太过明显。 林觅越看那人越像剧组女一号宁酊雪, 至于旁边的男伴, 她眯眼看了会儿,实在没认出来是谁。 心想着女明星刻意藏匿的地下恋情就这样轻易被她发现了, 搁谁谁能乐意。 邬北顺着她目光看了眼,定两秒,淡漠地收回视线。 林觅也若无其事地看回乐队,假意苦恼:“邬总,怎么这个点就咱俩来了,他们那几个说要来的不会放我们鸽子了吧。” 前边宁酊雪竖着耳朵在听。 邬北从旁边靠过来,温热的下巴靠在她肩头:“又没说复合,你慌什么?” 林觅忙推开他:“邬总,我不懂你的意思。” “……” 男人目光下敛,长睫遮去了眸底讽刺,再抬起时已与平素无二。 显然,他们的“花边新闻”远远不及宁酊雪的有爆头,被看到了也无碍。 林觅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 “别顾虑太多,”这回邬北在耳边的声音刻意放低,他轻笑道,“宁酊雪祖上混商圈,早就知道我们以前的事,她担心的是她自己。” 提起几年前邬家和林家的世纪商战,放在今天仍被人们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顺带把后辈感情那些事拿到台面上讲,纷纷感叹他娘的狗血又精彩。 林觅再掩饰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她不自然地撩过耳边碎发,视线只是轻轻落在吟唱的乐手身上,没敢细看身边那人的表情。 两人当年那场恋情牵扯到的人和事太多,影响力不仅仅涉及泞京大学校内,在商界稍微立得住脚的人都听说过。 或许正因为这个原因,林觅进组后没有受到任何怠慢。林靖书嘴上说着不管不顾出了事别找他,可“林靖书”三个字的出现俨然就是林觅最好的保护伞。 林觅忽然站直身起来,邬北一只手搭在微曲的膝盖上,静静抬眸望她。 似乎是习惯这位前任骤变的脑回路,腔调松散道:“回去还是继续?” 她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算了,我之后不和你睡一间房,有事情了再去敲你门。” 邬北没有异议:“随你。” 宁酊雪听着后头那对旧情人的对话,即便混迹娱乐圈里见多了各类情感游戏,像他们这样聊着随意,彼此心里似乎又放不下对方的这还是第一对儿。 拧巴,却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因为一些敏感的界限终究无法相爱。 她和邬北中学时同班,可以说见证了他从最落魄到最辉煌的全程。 回忆着当年,宁酊雪软身倚在今晚的男伴怀中。 她就读于全市最优越的泞大附中,能进来的都是非富即贵家庭中长大的千金少爷,要么就是当地有权势的官员子女。 学校不要求他们有多好的成绩用于参加高考,只需以最低分数线通过雅思托福,毕业后一路直通罗马,镀金学成归来。 新生里有个名叫“邬北”的少年一开学就吸引了全年级目光,因为他家没钱定制私立校服,操场上只有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黑色体恤看升旗。 身材高挑瘦削,一双黑润润的双眸让人看了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 个高、脸俊、气质独特,立马有富人家的公主起心思逗弄这名少年,想拿下栓在身边当家犬。 毕竟野狗在外边流浪久了吃不饱穿不暖,寿命不超五年,还不如做好吃懒做时不时对主人摇尾巴的宠物来得自在。 邬北那样骄傲的人,再落魄也不会自甘堕落。 他当场把红票子扔地上,朝公主全妆的脸庞吐了口唾沫。公主哭了。 公主和高三裴家的公子裴斯宇是青梅竹马,裴斯宇知道这事后,邬北入学的前面整整半年都不太好过。 霸凌止于裴公子放学后围堵邬北随口骂了句他母亲,裴斯宇被打进了icu。 公主惹不起民间的野狗,她决定亲自向邬北道歉,望他息事宁人。 午休时约在了学校门口,一男一女在树荫下慢慢走着,画面很养眼。 人灾总是发生在分秒之间,恰好是嫉妒得快疯了的裴斯宇开车撞飞了马路边交涉的两人,邬北命硬三天就醒了,公主却耗了整整三年。 国内外内科加起来的医药费高达七位数,光这还要隔三差五送到手术室抢救。 公主在医院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躺着看泡沫剧,闭眼了还在憧憬里面的美好爱情。 被通知手术成功,一出院她就放弃了出国留学的名额,自学考入泞京戏剧大学,在校期间饰演了几部泡沫剧里的女主角。 某种意义上,公主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宁酊雪看着蓝漆货车离去。 公主感到心中悲悯。 邬北和林觅的感情落在她眼里,现实到极致,像是宿命迫使他们顺着两条平直的线游走,注定无法交合。 - 秦姝配音的角色出场晚,《痴遥传》播出快一个月林觅才在录音棚见到女人。 郑云彬被配音导演夸奖长进不小,他对林觅鞠躬:“多亏前辈的指点,我改掉了很多原有的坏毛病。” 这一幕正好被进来的秦姝望见,五官稍微扭曲。 郑云彬立马也朝秦姝鞠了一躬:“也多亏母亲平日的教诲。” 黄导眉毛一抬:“母亲?” 秦姝打圆场:“嗐,我带过这孩子配音指导,他想认我干妈,瞧我没同意就不管不顾先叫上了。” 郑云彬如梦初醒般猛薅一下短发:“错了错了,该叫秦姐才是!” 秦姝长吸一口气,见导演表情无恙才冲林觅望过去:“好久不见,你叫什么林……糜对吧。” 林觅面不改色,把包放到椅子上:“寻觅的觅,秦姐叫我小林就好。” “啧,上次在公司你要像现在这么懂事不就没什么了吗,你以后吧就跟姐好好干,姐姐心情好还能教你点东西。” “秦姐说的是。” 黄导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没多说什么,就是让这场次的配音演员都进来准备就绪。 录制开始。 秦姝配的是一个大宅主母的角色,膝下三女,性格温婉,这也导致常常被那些生了男丁的侧室们蹬鼻子上脸,心中郁结。 “老爷这三年在外征战,回府次数只手可数,你们也该帮我打点打点府内,好生照顾年幼的孩儿。” 此时苏倾城正在凡间历劫,这一世作为长公主屈身嫁与开国将军为妾,她平时养尊处优长大,自然不会对这位没什么实权的主母服气。 林觅抬眼:“打点?莫非姐姐年事已高,连账本都看不明白。如若这般,姐姐不如把账本给妾身管事,免得您白日老眼昏花写错了数目。” 台词旁人听来没有问题,只是她在这基础上减了点上帝视角的蔑视,把挑衅感直接带与配音演员。 像在嘲讽秦姝本人的年纪。 秦姝皱眉对上林觅视线,继续说:“倾城,众人皆知你是长公主,在府内你就是老爷的人,他在外征战管不了你,我能!” 黄导喊卡。 “秦姝老师,这段你作为一名蒙辱多年性情胆小的当家主母,气焰太高了,语气轻点慢点,要让侧室听完这话更加看不起你。” “……” 秦姝铁青着脸,重新发挥那一段台词。 毕竟是配音界的老人上场,专业度有保证,今天的工作比预计早了一个小时结束。 等别的配音演员拎包出去,林觅才慢悠悠收拾自己的东西。 秦姝站在小门边上等她,脸色阴沉。 小妮子今天故意压她好几次戏,她没当场发飙都算给黄导面子了。 林觅笑了下:“秦姐,下班了怎么不去吃点?” 秦姝:“我等你给一个说法。” 林觅表情单纯:“说法?我不懂你意思。” 秦姝抱臂正对她:“你三番两次压我做什么,我得罪你了?” “怎么会,就是想跟你打听点事。” 那张清纯的脸上带着几分轻佻,她勾着一缕头发,在手尖上打着转。 “宝娱这次主动向我所在的僖音文化抛出橄榄枝,据说有秦姐的功劳,这之前你丈夫赵淮也是通过工作机会加我微信聊骚,你再趁机让我在公司出丑,目的是什么?” 秦姝不愧是老江湖,听她说完这话表情瞬间恢复平静。 “赵淮和你聊骚是你俩的问题,和我有什么干系?是,我之前向宝娱传媒引荐了你们工作室,就是想着让你入围进剧组有机会刁难你,我恨你抢走我老公,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林觅唇边笑意依旧:“我母亲在医院的事呢?整个商圈中都算机密,让我猜猜,你一个无关人士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秦姝微愣,硬着头皮装死:“我不知道你母亲的事。” “啊,看来郑云彬在骗我咯?” 秦姝表情彻底绷不住了:“他和你说我知道你母亲的事?” 林觅无辜道:“对啊,他还说你是他亲妈,因为他在外网传播淫.秽音频的事情怕被人抓包,你们商量好不透露母子关系。” “!” 后半段全凭林觅猜想,她在试,试秦姝在这种心慌的情况下是否能保持理智否认。 她虽然有郑云彬的外网账号,但没直接证据证明那人就是郑云彬本人,到时候他们随便找个声音相似的替罪羊拒不承认,她也没招。 不如失控 第84节 秦姝抖着手指要给郑云彬打电话,咬着银牙不与林觅透露一分信息。 同时—— “没想到真的是你,我关注你好久了,听真人声音完全听不出来诶。” “是吧,要不要我给你签个名?” "谢谢谢谢,我超喜欢老师你的作品。" “喏,好了。” 姚芝芝从拐角处绕出来,手里笔记本上签着一个硕大的艺名。 那是郑云彬的外网昵称。 秦姝扶着墙缓缓滑落到地上,面如死灰。 姚芝芝看着林觅:“你结束工作了?” 林觅点头:“嗯,这位是我的同事兼前辈,秦老师。” 姚芝芝蹲下来与女人直视:“秦老师你身体不舒服吗?” 秦姝声音断断续续:“你们……都是一伙的……一伙的。” “嘶,情况不乐观哪。” 林觅跟姚芝芝对了下视线,各自别开。 姚芝芝和没事人一般先走了。 林觅给医务室的工作人员打电话,没过多久就来几名白大褂把秦姝抬上担架拖走了,她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准备走人。 心理防线攻破了,那么离说出真相的日子也不远了。 顶楼电梯门开,林觅拿房卡刷开套房木门,先是落下邬北房间门把手打开往里看了眼,空空如也。 她这才放心地回到自己卧房,拿出锁在保险柜里的录音设备。 插上电脑,登录b站,调试麦克风波律。 林觅清了清嗓子,找到合适的声线,点开始直播。 “哈喽大家好,欢迎来到离谱妹妹的离谱投稿直播间,应粉丝用户bili_274xxxx89的请求,我经过身边一位朋友的许可,今晚讲她的故事。” “这个故事或许泞京生活的许多粉丝都听过,但我讲的这一版,绝对——” “真实到离谱。” 第65章 第六十三次失控 这是林觅第一次在公共平台上主动说起自己的故事。她关闭了弹幕显示, 看着窗外黯淡的天空,用最平淡无奇的口吻揭开凝固的伤疤。 记得刚分手那会儿戒断反应很强,倒不是说她多么的用情至深, 而是朝夕相处两年的枕边人忽然不复存在,心里的酸楚和难捱却不知道该跟谁说, 不知道能不能说,更不知道该怎么说。 到如今她也不确定是否释怀,只是觉得这样不明不白下去蛮好, 谁都不用对谁负责任。 【呜呜呜真的要用第一人称说吗,我哭死】 【最平淡的口吻讲最痛的be......】 【感觉像是真事】 【我应该知道是谁了, 他们两人现在有后续吗】 【蹲一个楼上】 【之前听过的版本没up主的详细,大概就是说男主他爸造就了这场be, 女主爸妈差点没从东南亚回来,然后同居的原因是因为女主他爸租了男主他爸的房子,两个人又因为学校床位的事情搬出来合租, 没多久就谈了。很离谱啊你们不觉得吗??】 …… 【被谁给安排好的一样, 细思极恐】 模糊掉人名和父辈的具体纠葛,林觅打开看到最新一条弹幕,眸光闪烁。 她正在确认这件事的可能性。 适时小电视的特效再次出现在屏幕上,一如既往刷到礼物限额的顶, 弹幕里面都在刷“大佬威武”。 林觅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说完对用户bili_274xxxx89官方的感谢致辞, 她有一搭没一搭和弹幕里聊着对那场be旧情的感悟, 每个故事完后的必经阶段。 有人问:【up主觉得如果两人未来能够复合, 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林觅想了下说:“除非男主他爸那场罪过不是有意为之, 因为各种苦衷才接手了诈骗组织头领职位,醒悟之后才发现回不去了。” 【如果我是女主, 我能接受这个理由】 【还是有点膈应吧】 林觅心收紧,几秒后意识到什么,又平静下来。 她喉间含笑:“拜托,大家觉得自己在晋江看小说吗?不要总想着给坏人开脱。” 世间哪里来那么多的幡然醒悟,大多都是后悔之后才发现覆水难收,回不去了。 “be在现实里是常态,祝他们各自找到新伴吧。” “哈哈哈哈哈”溢满了屏幕。 这时极轻的一声“滴”传入耳中。 林觅直播时全神贯注,自然也对这道声音敏感。她迅速调整声线对直播间说:“今天就播到这,我工作结束回去后会给粉丝宝宝们按时直播,下次再见。” 说完也不管一串遗憾的挽留文字,她眼疾手快退播,把录音设备锁进保险箱,装作无事人般推开卧门揉着眼睛走出去,动作熟稔到像在镜前排练过千百次。 身材颀长的男人从客厅走了进来,看着从另一边卧房出来的林觅,没吭声。身上只穿了件纯色黑t,简简单单,光站那儿便只绝非平凡角色。 他目光带着审度,和往常不一样。 林觅感觉到他心情不怎么好,视线落到他手心握紧的手机上,抿了抿唇。 她问他:“项目不顺利?” 邬北最近投了一个网络技术早期企业,拥有一批新型代码和软件工程,市场替代性低,所以他对目前手头上的项目很是重视。林觅好些次结束工作回来,看见他在客厅开zoom视频会议,她对金融这块一知半解插不上话,只是觉得这人对于事业一直挺上心。 第一反应是项目不顺,导致他心情不佳。 男人听完这话脸色愈沉,敲出根烟含进唇,自顾自往房间里去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但也不轻。 林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得罪他了。 也懒得时刻揣度男人的心思,刚才直播消耗的能量过多,她打了个哈欠折身回房小憩。 醒来连接现实时有一分钟的卡壳。窗外墨蓝中,细碎的月光隔着云层影影绰绰。 林觅懒了会儿身子爬下床,发现手机群里又@了全体成员,有个什么剧本朗读会,就是主创人员和演员们围坐在一起朗读剧本,反正和他们这些配音演员无关。 林觅秉着出去转转的想法,没怎么捯饬,穿上拖鞋就出去了。 离开客厅走了两步准备关门,她最后探头往里看了眼邬北所在的卧房,门底缝里透着光,她想了想便也没主动邀约。 走到影视城中心,工作人员们将演员团团围作成一个圈,男女互换角色念着彼此台本,因为暂时不需要在意镜头走位和场面调度,一度发生爆笑情景。导演笑着要他们正经念别玩虚的。 林觅看见坐在篝火旁边的宁酊雪,为了忍笑脸都憋红了。 现场少说有四五十人,伴随着阵阵清脆的说笑声,林觅堪堪站进中环,这时后面又涌来一批新的看热闹人士,她肩膀一倾又被挤到更前面。 当林觅视线落到一位红唇齿白的骚包男士脸上时,右眼皮猛跳一下。 裴斯宇生得是有点偏女相的,哪怕穿着素色寡淡的简装,都遮不住那眉眼间的艳丽之色。他很随意地坐在坐垫上,唇边漫不经心,轮廓分明,华丽轻奢。 他和女一号宁酊雪挨得很近,宁酊雪因男本台词吃瘪之时,裴斯宇的安慰如暖煦拂面。 两人之间的交谈随意又自然,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莫名地,林觅想起沙漠团建那晚,她听见姚芝芝打电话的内容。 “我好想你”;“宁酊雪也在,你不是最喜欢她了吗”。 为了迅速拉拢关系,她自揭短处,希望姚芝芝能帮她供出秦姝一家的秘密。 不知是念及老同学关系还是另有所图,姚芝芝爽快答应了,装作郑云彬外网粉丝套他的话,再“很巧地”被秦姝听见,让她彻底破防。 林觅心里有个大概的时间预算,她相信浸在水下的冰川一角很快便会融化浮出来。 今晚裴斯宇的出现在她意料之外。 林觅倒也没想太多,她和他恋爱那年,见证了什么叫朋友遍布五湖四海,山沟沟里都能拎出来两个认识的农夫。和一名女明星结交属于正常范畴。 两人恋爱短跑一年。其实也不短,一年里见过的次数两个手数得过来而已。 裴斯宇谈起恋爱来比做朋友时更加安分守己,两人见过几次就拉过几次手,还有几次林觅感到别扭就躲开了,僭越是一次没犯。 林觅一开始也是应付家里的催促,都夸京圈裴小二爷是人中龙凤,却不想真正谈起恋爱来是那般索然无味。 她在一次约会结束顺势提了分手,裴斯宇说他尊重她的选择。 许听晚听完这事黑眼珠要翻到背面去了,吐槽小二爷看着骚,结果他妈的谈起恋爱来跟痿男一样无趣,还不如当年那个呢。 林觅忍住没说什么。 回想两人两只手数得过来的见面里,十有八九是带她去参加一些资本方的商业宴会,期间需要拍照宣传。 到微博上一搜关键词都是一溜的林觅挽着裴斯宇面对镜头假笑的照片,底下评论偏偏是“好甜好配”。 林觅不懂现在新时代网民的想法,牙关邦邦硬,真是谁的cp都能磕动。 至此,林觅不好打断剧组的活动进程,只是站在边上看了会儿,没主动和裴斯宇打招呼。 夜色下的西北小城渐渐褪去了喧闹和繁华,刚才还熙熙攘攘的影视基地,此刻黑漆漆一片,只能听到风沙在城中的瑟瑟呼啸。 基地西部有一座小山丘,爬上去的楼梯却很长。风吹日晒的壁垒表面坑坑洼洼,彩旗围着城池往山脊延伸,林觅就站在第一只彩旗下面,用手机的电影模式给祥云天空拍了张照。 林觅也不知道今晚哪来的兴致用游客视角走遍影视城,不知疲累。 可能是那场直播里,粉丝听着她的故事,把她的心事用蛋糕刀切开分散,醒来后是久违的轻松。甚至有那么点儿感到释然了。 她和邬北,差不多到这里。 干脆她回去就把行李搬下去住好了。 不如失控 第85节 林觅哼着小曲往前走,忽地,眼尾注意到底下台阶投来手电筒的光亮,透过周边搭建的小棚,往山丘的地方杂乱无章地闪。 起初她以为是散步的工作人员,心稍微提起又放下。直到依稀听见有男人交谈的声音传来,声线粗犷,体格应该不小。 林觅第六感一向准,绕去了厚土建造的壁垒后面。 听到人声渐行渐进,她条件反射般蹲下,露出一只眼睛悄悄观察声音源头的动静。 一胖一瘦,个子都不矮,似乎是被长梯折磨到,走到林觅能看见脸的角度时他们表情都是狰狞的。 胖子抹了把额汗:“那妞两条腿细细白白,哪里有肌肉的痕迹,怎么这么能走?” 瘦子干脆是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叉腰摆了摆手,差不多就是“兄弟我同意你说的”的意思。 上去下来就这么一条道,两人也不怕人跑了,一屁股坐到楼梯上,头埋进膝盖喘着大气。 “这活真不是人能干的。”胖子汗如雨下,明显是不乐意继续往前走。 瘦子看都不看他:“你在底下时没看到吗,她那身材、脸蛋……多顶啊,这是一桩美活啊傻缺。” 胖子提到这来劲了,泛紫的嘴唇咧开,手也有力气比划起女人胸部的大小。说他活了小半辈子没见过这样得劲的女人,细腰盈盈一握,美腿修长;说那嘴唇厚薄合适,蠕动时能要男人的命;说她的胸脯如雪似酥,臀部滚圆,凹凸毕现,早年港片里的万人迷就生了这么一副曼妙身材。 林觅到这也反应过来那俩人议论的正是自己,各种荒淫不堪的言语飘入耳中,自知此刻处境于她十分不利。 谁曾想爬个山丘的工夫就被人尾随了。 她拿出手机想给邬北发消息求救,无奈山顶信号薄弱,加载的圈圈转了一阵变成红色感叹号,断了她的后路。 大脑迅速整理其他逃脱方法。 如果在这两人过来的同时,缓缓绕过壁垒下去,或许有一线生机。 至此,他们恰好休息够了,拍拍裤子起身往上边走。 林觅蹲着小心挪步,在胖子迈入壁垒大门的同时,她迅速跨到墙壁的另一面,也是下山的唯一出口—— “我就知道你在后边听着。” 林觅看着忽然从前面窜出来的瘦子,心知想走已经来不及了。她刚往后退了两步,胖子也折身回来,两人一前一后夹击着女人的出路。 - 颈后一痛,然后就没有了。林觅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被绑架了。 也确为如此。 没有窗户,没有家具。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不知道白天黑夜,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屋子里充斥着水泥地的潮湿气味,透不进来一丝光亮。林觅试着动了动手脚,结果发现粗糙的绳索紧紧捆住她的四肢,无法自由动弹;嘴唇也因被胶布捆住不能发声呼救。 她的心脏紧缩,大脑蓦地一片空白,恐惧和焦虑如潮水般汹汹涌来。 由于一举一动被随时监控,外边很快察觉到女人苏醒,派一人进来查看。 斑驳的光顺着大门打开,刺到林觅的脸上。 没有适应光亮的眸子猛地眯起。她轻轻抽动绳索,双膝叠起,嘴里发着呜咽不清的声音。 进来那人是壁垒那头拦路的瘦子,身上穿着一件起球的港风花衬衫,估计喝了点,浑浊的眼睛虚浮地落在林觅身上,色相尽露。细看这女的更极品了,头发散着,衣领开着,录下来保存成vcr十年后还是经典。 瘦子点了根烟,蹲下来与林觅处于同一水平线:“妮子,惹上了不该惹的人知道不?” 林觅没应声,下秒头皮一痛。 瘦子抓着头发逼她看他,咧嘴就笑:“现在你醒了,看到眼前这个摄像机没,兄弟几个要在这干你,包爽。” 林觅闻言吓得发慌,连忙偏头望过去。前边两三米立着一台老式摄像机,右上角红灯闪烁,已经是录制中的状态。 她看着黑洞洞的镜头,浑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出于本能拼命往墙脚靠。 瘦子见状冷哼一声,后面进屋的又有好几人,赤着要么肥腻要么瘦骨嶙峋的上半身,林觅不想看更不敢数到底有多少个。 一声令下,那些人扑过来要拽林觅的衣服。 纵使夜冷出来时穿了好几套,没多久就被他们扒到了里衫。 林觅胡乱蹬着被绳索捆住的双腿,心里下意识想邬北的名字,期待他在这种时候发觉她卧室里一直空着,觉察到不对赶过来。 即便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她依旧在危难的情境下第一个想到他。 瘦子在顶上淫.笑:“挡什么呢,反正你迟早要被老子玩烂的。” “烂的是你。”掷地的低沉男声滚着戾。 话音刚落,门外边脚步声传来,沉甸甸的,却不怎么沉稳。 瘦子看到先进屋的老大,瞬间停下手里的动作站直:“什么情况?” 那人年纪约莫四十,看着像寻常地痞流氓的头子,额头尖削,两颊的皮肉倒挂着,委实叫人看了阵阵发汗。他却忌惮地看了眼身后:“赶紧把人放了,赶紧的。” 瘦子摆明不乐意了:“老大,人是你叫我们抓的,现在女的就差两件脱干净,你叫兄弟怎么甘心嘛对不对。” 角落缩成团的林觅刚有一瞬短暂晕厥,她下意识望向门口的位置,视野中闪着无数的黑点。 一双棕色马鞍鞋映入眼帘,整体款式挺括,沉稳不失风雅,尖头处稍微沾了几滴鲜红色。 结合老大一瘸一拐的动作,不难猜出鞋主人进来时做了什么。 林觅视线顺着被西裤包裹的长腿往上,蓄着一头短发男人的面孔身形一同跃入眼帘。 他身量很高,烟灰色衬衫下隐约可见结实的胸膛轮廓,没任何暗纹或装饰,剪裁严谨,搭在手臂上的外套边缘斜斜贴着大腿侧摩挲。这会儿唇线绷直,眸底带着浓郁的戾气,看面前的人像在看几块腐烂的尸肉。 男人望见林觅的惨样,眼底划过一丝懊悔,不由分说过来把外套盖在她身上,低眸解她身上的桎梏。 空气里静得落针可闻。 他最后轻轻撕去她嘴上的胶布,眯了眯眼睛。柔声哄她说:“起得来吗,出去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林觅扶着他的手臂面前直起身,有气无力说:“邬北,别……” 邬北没说什么,打横抱将她放到了门外的长椅上坐着。日光晃了女人的眼睛。 这里似乎是西北远郊的石油小镇,面朝公路,废弃太久而没有居民居住,连经过的车辆也寥寥无几。锁住林觅的小黑屋正是其中一所废墟工业屋,二楼被几根铁杆穿透,没有封顶。 那人把她放下就折身往小屋那边走了,手里握着不知从哪拆下的钢筋棍,他不紧不慢往前走着,棍头与石灰地擦出点点火光。 林觅闻见硝烟味,手抓着长椅背,着急喊他:“邬北!” 男人没回头。 “邬北!” 第66章 第六十四次失控 邬北抬单脚把杵在门口的瘦子猛踢进屋, 瘦子后脑勺撞上墙脚,整个人龇牙咧嘴地斜歪倒地。 下一秒钢筋棍重重落到他腹部,与身体碰撞发出很大的声音。 瘦子干嚎了好几秒, 哑声求饶:“爷,我们刚才就是做做样子, 真没摸到她哪儿!” 对方的话顿时像是戳中男人什么神经,邬北腮帮子跳动,拽着瘦子头发往墙上顶, 力道没半点克制,每一下都能听到颅内骨肉混搅的声音。 瘦子完全没有还手的能力, 嘴里呸出一口污血,咬牙用当地的方言对那群混混说了什么。 邬北面无表情听着, 拇指顶开黄珐琅打火机盖,擦燃齿轮点了支烟,烟雾顺着他嘴缝漏出来。 身后混混扑过来的瞬间, 他仿佛有预知般, 钢筋棍同时往后敲断了那人鼻骨。 瘦子瞳孔缩小:“你能听懂我说的意思?” 邬北扯唇嗤了声,无视其他人,径直往老大的方向拖着棍儿去。 - 没有风,只有无尽黄沙的颓败与荒寂。 林觅听屋子里静了冗长的半分钟, 随后就是突如其来的拳头、棍棒砸在肉.体上的声音, 像是群殴。 刚才的凌.辱中拼尽了全身气力, 她挣扎着从椅子上起来, 也不知多久未曾进食, 头晕目眩, 浑身无力,双腿也软绵绵的。脚底着地又倏地坠倒回去。 记得派出所外坐一夜那次, 邬北打架狠起来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置之不理。 明明自己血流了半张脸,掐着对方喉咙的表情仍是风轻云淡,叫人从心底发怵。 可这里是荒无人烟的西北郊外,远上城区几十上百公里,没有帮手,没有能及时赶来的警察,男人再能打也注定寡不敌众。 细嫩的手指狠狠拽着额边落下来的一缕头发,而女人似乎感受不到头皮的痛意,目光死死落在那扇铁门上。 四野依旧无风,静悄悄的,开门出来的男人脸上显出虚实不明的味道。 林觅看见他的伤,一路疾跑,手臂环抱住他的腰肢。 日光眩得人眼发昏。邬北一只手扶在林觅的肩上,仰头望天,良久不动,像被吸去精气的镇地守护神,或是失去此地生灵敬畏,顺着沙暴螺旋往天化作神身。 西北的云层遮不住火球,碎云只是使它看上去多了白色裂纹,丝线般闪闪发光。 林觅五指轻触他脸颊:“邬北?” 男人睫颤,不理不答,也不低头。 林觅静候须臾,没等来半句回应。她怀中的重量陡然加大数倍,由于力量有限,男人的身躯直挺挺往沙土上栽。 黄尘四溅,砂砾跃进眼膜,千钧一发之际林觅伸手护住邬北后脑勺。 两人一同栽倒在地。 林觅吃痛闷哼。手背被尖石划破,落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她确认邬北无碍,随便撕下一块裙角包扎伤口,一瘸一拐往屋子那够着脑袋望。 歪的歪,躺的躺,还有几个有意识的呻.吟着试图站起来。 林觅趁他们注意到自己之前,三步作两步冲过去关上铁门,落锁。那锁看起来至少有三斤重,谅一群伤者也没力气撞开。 她凝视那处,石锁表面沾了点血,片晌退回到邬北身边。 男人的唇线轮廓分明,几乎没有血色,偏薄,看上去傲慢又无情。 马路对面停着几辆沙地越野车,外壳覆盖薄薄一层尘垢,使用的得有些旧了。 林觅刚在外边那半小时没见到一辆车影,这帮人看上去在道上混了有些年头,多半是绑架勒索专业户,选址也都在荒无人烟的场所。 不如失控 第86节 她让邬北伏在肩上,铆足气力往马路对面挪步。 耳畔的呼吸声变重了一些。 男人的碎发在林觅侧颈来回浮动,痒痒的,因为疼痛时不时发出克制的低吟。 林觅眼睫一低,心想还好这些年邬北留长了头发,不然被那贴头皮的短发刺挠到,忍不了几秒就把他撂地上了。 乱石遍地的荒野,焦焰的大地,远际似女人胴体平缓起伏的黑色山峦。 林觅勉强把邬北抬进越野车副驾,沉寂已久的风忽然醒了,呼啸里带着尖利的哨音,好似白日野鬼呜咽。 吊诡,奇异。 邬北的脸偏向车窗。她把他脸硬掰回来,很粗鲁,男人闭着的眼没有反应,任凭她的指甲从鼻尖落到上唇。当她包扎着布料的手背轻勾,指尖用力卡入他柔软的人中,他额间青筋露出,布满血丝的双眸猛然睁开。 林觅只平静说:“车钥匙在那边屋子里,我不会接线,帮我。” 邬北胸腔传来剧痛,额上持续往外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把地线、火线、启动机线三根同时接在一起。” 步步根据口头指示,五分钟后,越野车聒噪的引擎发动声响起,林觅松了口气。 副座的男人眼神里已然失去焦距,深红的血条干涸在额边,一张俊脸涌动着几分病态的暗芒。她刚刚就那样看着他从十来个人的屋子里走出来,眼底没有戾气,如同死了一样麻木不仁。 邬北缓缓阖眼,再度陷入昏迷。 林觅凭着自己对那座山峦的记忆往前开,这条道没有被修缮成熟,即便她速度控制再平稳,车身因为凹凸不平的沙地起伏摇摆,男人的外伤源源不断往外溢着鲜血,烟灰色的衬衫瞧不出来本色。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怕他死在半路上。 行驶了二十多公里,手机右上角总算蹦出一格信号,3g。 林觅导航到最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社区的工作人员一看邬北伤情严重,吓得连忙进去找担架,把男人抬到治疗室做应急处理。 她也顺便被护士拉去做了全身检查,结果下来没什么大碍,就是腿上有几处淤青,体内脾虚血亏,开点活血的药丸按时服用几日就好。 服务中心建在距离城区十几公里的位置,平时来的都是些不适应沙土环境,导致肺部感染的病患,内外伤都如此严重的还是头一个。 主任扶了扶眼镜框,嘱咐:“我这边先做一些应激的包扎和止痛,社区医疗设备不比大医院,详细的身体检查我还是建议你带他到城区去做,严重点可能要手术。近期让病人注意饮食起居,不要进行大幅度动作。” “谢谢医生。” 主任看了眼身后治疗室,转头看她:“这块荒地多,偶尔消失一两个人是常态,你和你男朋友看着不像本地人,还是注意点好。” 林觅刚想说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又觉得这种情况下反而欲盖弥彰,默默咽回肚。 再进门,屋内的男人额头上包着纱布,穿戴一身崭新衣物。他站在窗边,侧面只能依稀看到峭挺的鼻骨,背肌很实,伴随稍微驼身的动作,两侧肩胛骨像山一样耸立起。 门里原来还有扇门隔着。 只是林觅从未抬手叩响。 林觅说开车带他去医院。 邬北没回头看她:“我找了你两天。” 林觅点头,怪不得醒来身体这么虚,饿的。 片晌她眼神停住。 “等会儿。” 手机这会儿的信号才变成4g,三位数的微信通知占满屏保,总群的,viki的,几位导演的,甚至连秦姝都发来了问候消息。 邬北侧眸望了眼后边呆若木鸡的人儿,还有心思笑:“先担心你工作能不能保住吧,我回泞京治疗,那里有我的私人医生。” 林觅不解:“你这个时候回去做什么?” 邬北眸色微谙:“想清楚确定要听?” 林觅看着他。 邬北垂眼说:“最新申请的探监日期下来了,我回泞京看看我那罪人父亲最近过得怎么样。” 沉默无声徘徊。 林觅的身体被太多感受吞噬,一些新来的东西,如雨点渗不进油纸,她只觉得脑子里空洞洞的。 以为的罪魁祸首在牢里,她的生活却没有因此安生。 母亲在病床上躺着,花甲之年的父亲放弃晚年闲散再度投入事业,甚至前两个小时才刚从一场浩劫里逃离出来。 邬北不知从哪叫来了一辆私家车,司机捎来了两份食物,他递了一份给林觅。 林觅捧着温热,顿两秒问他:“那你……之后还回西北吗?” 看来止痛针的效果达到,后座的邬北像没事人一般大喇喇敞着双腿开始吃饭,他的吃相很干脆,又刚好不显粗鄙,没多久那碗泡馍见了底。 司机这时一拍脑袋,赶忙给后边递出一个冰塑料碗,说差点忘了给嫂子的甜品。 林觅:“不是嫂子。” 邬北:“瞎叫什么。” 司机默默闭嘴。 当地有一句俗语“甜醅子甜,老人娃娃口水咽”,林觅坐上后座,打开塑料碗的外包装盖,舀了口甜水尝,甘甜中混合有淡淡的酒糟味道,很适合夏天解暑清心。 邬北眼皮一掀一低:“剧组有对接人,我不用一直待在西北。” 意思是之后不回了呗。 林觅低头喝着甜水,没说什么。 饱肚完私家车把两人一路送到剧组门口,她还恍惚意识到这是自己来西北一月以来第一次坐这么宽敞的包车,鼻尖阵阵发酸,仰头强忍住不争气的眼泪。 私家车停在后山,司机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男人敛目,看女人落下去的背影:“就送你到这儿了,好好休息。” 这话听起来像告别,林觅也不恼,反倒极淡地一笑:“套房那么大,想不睡好都难,谢了。” 邬北没动,她也好整以暇。两人无声博弈,林觅先扯唇挪眼:“有缘再见。” 说这话后,她径直走向了酒店。 大厅遇见viki。她碰到林觅居然没有想象中的大反应:“姐,身体怎么样了?导演他们都念叨你啥时候好呢,今儿总算见你来了。” 林觅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邬北应该是帮她找了借口请假,顺着viki话往下随意聊了几句,相约翌日录音棚见。 电梯上行至顶。 林觅边走边翻动着这两天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她有强迫症清空通知的习惯,一个小红点见了都不能留。 清完所有消息,她松了口气。 只是刷开套房大门,微信图标右上角又多了个数字。 林觅无可奈何点进app,低眼看见某个此时正身负重伤的男人发来的消息。 【我外套落你那儿了,过来拿可以吗?】 第67章 第六十五次失控 林觅回复:【酒店有机器人, 你让它上来拿吧。】 关上门,林觅低眼望见那条半身长裙像被猫爪勾过般,线头东一根西一根崩得回天乏术。就说刚才大厅viki怎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恰好弹出电量不足10%的提醒。 林觅把手机放到自己房间充电, 眼皮沉得站那就能秒睡。她冲完澡边擦着头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来这边后没穿过的蝴蝶元素长睡裙。 吊带款, 黑蝶美背,前领子微低。 她只有在独居的时候会穿上这条睡裙,即便和邬北一张床上躺久了, 熟知彼此身体,心底仍有一层自尊的成分让她拉不下脸。 他们理应平等地侵占对方身体, 眼福那是另外的价钱。 套房座机适时响起。 林觅坐下接听。 “您好主人,机器人正在门口等候您的到来, 请将物品放在里面喔!” 林觅指尖下意识摩挲话筒边缘,耐心等待机械童音说完,她才放下话筒慢悠悠起身。 男人原先那间房的门没锁, 推开空空如也, 行李被很妥当地收拾拿走了,陈设一如刚住进来那时整齐。 床上叠着西装外套,板板正正放在正中心的位置,外人不细看还以为这是房间里本来存在的东西。 林觅刚准备发消息问他还有什么别的落了吗, 想起手机在另一个房间充电, 她抿抿唇, 前脚越入那道短边界。 男人的身影仿佛还在那张皮质沙发上。无主灯惨淡又冰冷, 电脑的反光打亮他冷感的脸廓, 眼下常伴青黑, 整体气质介于颓懒与狠厉之间。 再看时沙发上空荡荡,她收去神思, 打开衣柜、抽屉,确认没有其它物品遗漏。 拉开靠左床头柜的抽屉,几盒药物落入视野。 丙戊酸钠,劳拉,帕罗西汀,碳酸锂…… 林觅眸心微颤,拿出其中一盒看背面说明,又快速翻找到另一盒的说明书翻阅。几盒都是精神类药物。 那样一个情绪稳定到近乎漠然的人居然需要吃药。 这是蹦到林觅脑子里的头一反应,她觉得荒唐,不可理喻。 听到酒店机器人在外面的催促声,林觅连忙把药盒放回原位从卧室里出去。 屏幕上多了好几条消息。 13:03 邬北:【行】 邬北:【机器人到了会打电话给房间座机,记得接听】 13:20 邬北:【机器人到了】 邬北:【直接把外套放里面】 邬北:【剩下的东西保洁会帮忙打扫,不用管】 不如失控 第87节 13:43 邬北:【我上来】 林觅看着消息,一时有些走神。 没多久,门外机器人的滴滴催促声停了,女人站在床边,锁骨落下几道发尾湿痕。她指尖在屏幕上短暂跳动,顿住,长按删除键。 林觅:【行】 大概是因为暖气开得高了,女人背后起了薄汗,打开卧室窗户通风,两臂撑在窗沿站了一会儿,西北的寒气渐渐中和了屋内这股燥热。 过了会儿迟迟没听到敲门或是门铃响起的声音,她按捺不住,快步走回到客厅。 开门那瞬间被浓郁的烟味熏得眯了下眼睛。 走廊光线太暗,笼在那人脸上的阴影深浅不一,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余一副安静无声的颀长身廓线。他站那抽着烟,机器人就在身侧,显示屏上一张卡通笑脸,也不知道他们相伴待了多久。 邬北动作慢下,掀眼望女人的胸,目光直白不躲不避。 作风干脆这点四年下来倒是没变,别人还在搞纯爱的年纪,他的欲望和贪婪袒露无余。 老鼠窝里的孩子长大却想成为上流阶层的利器,极端掌控住整座泞京市的风云,这样他的欲望才能够无止境地进行下去。 他的眼不算清白地往上挪,直到与她四目相对:“外套呢?” 林觅努力不表现异常:“我给你去拿。” 邬北忽问:“之前怎么没见你穿过这身?” “新买的,准备穿给别人看。” 邬北意味深长瞧她哦了声。 林觅折身回卧室的工夫,邬北径直走进套房,烟灰掸进茶几上的玻璃缸。他换了身正装白衬,搭配一条深蓝领带,大体偏英伦风。 女人从房间里出来,只经过简单擦拭的发梢末尾还有水珠顺着肌肤慢慢淌下来,领子被浸湿的部分贴着前胸,勾勒出滚圆柔软的胸型轮廓。 手里捧着西装外套,迈着修长的双腿朝邬北走过来。 而他目光紧紧锁定她的身躯,手扣在腰带的位置,欲解。 林觅似笑非笑打量他:“先说好了,我这一身不是穿给你看的,我也不喜欢和重伤患者做。” “你跟重伤患者睡过?” 林觅当然不会回答。 “你没跟重伤患者睡过,怎么知道体验感如何?” 林觅把折叠整齐的外套随意丢他脸上。 邬北笑着偏头躲开,那衣服刚从身上往下滑,女人顺势贴过来,头颈垂在他鼻尖仅半寸的地方。 呼吸勾缠,有些许磨人。 男人的眼睫动情半阖。他仰头吻她,被巧妙躲开。 她跪坐在他身上,手臂虚虚吊住他脖颈,浑身的皮肤却没有一毫交接。 那双浓秀的眼弯成半弦月,似晚霞烧暮,似漾着陈年美酿,在上边盈盈笑着。 邬北唇瓣被林觅轻蹭着,那处的火焰愈燃愈烈,他反锢她手:“你就这么怕伤了我?” “怕啊。”她倒实诚。 只是那小手远不如嘴上安分,搁着衣物在他脊骨上玩贪吃蛇,一圈一圈勾着,挠着,遇到伤口之前及时折返。 邬北忍得太阳穴直跳,正欲把她按在身下好好弄几次,胸前领带忽然被一股力抽去。 他好整以暇看着她在他身上胡作非为,甚至会好奇下一步是什么。 林觅把他的手抬起绑到沙发靠背上,细细系了个死扣。 邬北侧颈施力挣了挣,纹丝未动。料不到她是这方面的行家。 她在上面静静睨他,他也仰头回视。 他们用眼眸无声博弈。 女人的湿发被室内暖气蒸得半干,随意撩到肩后。她的瞳仁情动时更亮,薄素的眼皮上蔓着浅浅的青色血管。睫毛很浓,素颜时也像画了眼线。 她看男人这模样被莫名戳中了笑点,低头无声地笑。笑容像是玫瑰在贫瘠沙漠中迎风轻颤,带着微微破碎感,尤其动人。 皮带卡扣解开的声音。 男女体型力量悬殊,林觅偏要把这人压在下面,哪怕姿势让他并不舒适。 她用手摩擦着。 只用手。 邬北仰头闷哼一声,呼吸急促,双颊透出克制的潮红。 因为领带被抽走,他领口敞开,沟壑分明的胸膛上泛着湿濡晶莹。腰腹未有任何律动,却蕴起一股隐晦的张力。 他们的角色反了过来。 男人最后胸腔起伏剧烈一下,眼前闪现空白的堕感。 冷静的嗓音终于有了变化:“都是……哪儿学的。” 林觅从沙发上撑站起身,顺手抄起一张卫生纸,低眸细细擦拭着嫩白的手指。她揉了把后脑勺的头发,彻底干了。 林觅躺回沙发,咯咯笑起来:“无师自通不行啊。” 邬北的眉梢几不可见地蹙起,带着思缕狼狈。 片晌,邬北心跳平息,起身走到原本居住的卧室。他打开左侧床头柜最下边的抽屉,药物靠着边缘整齐放着,因为习惯将白天和夜晚的药盒分开摆,一眼发现丙戊酸钠和帕罗西汀调换了位置。他猜到有这个情况,她却只字未提。 也许是天生把目光拉得太长远,邬北对所有的惊喜都掺杂着不祥的预感。 - 林觅到浴室给发尾上了一层精油,又对着镜子做了全套护肤。 出去时空气中仍散着点儿疯狂余韵过后的气味,那人却消无声息地离开了。 捯饬一番完,全身镜前确定自己这样出去不会被人看出绑架过的痕迹,林觅深吸一口气,拍拍双颊,这才抽出房卡下楼。 录音棚的工作还在继续,黄导和几个配音老师站在棚子外面抽烟,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秦姝和郑云彬怎么回事,同时毁约不干了,违约金可是两百万,他们到底想干嘛?” 黄导吐出白烟:“估计是捅了麻烦篓子补不上,收拾行李跑路了。” “他们配的又不是什么大角色,随时有人替,还能抢了别人蛋糕不成,真的搞笑。” 黄导言语里其味无穷:“谁又晓得,泞京的一把手还没分出个胜负,这时候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林觅的步子硬生生停在拐角处,空气里弥漫着丝丝烟草味,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姝性子泼辣,事事不饶人。虽然上次林觅把她底儿揭翻了,早晚都得供出背后那位搞事的主儿,但她明显不是那种靠逃避解决问题的人,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理智不值当。 林觅沉肩。 这次被绑架多半也是背后那人干的。 回想起面前那黑洞洞的老式dv摄像头,和一群面相淫.邪的西北混子哥,她感到脊背发寒。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居然会被憎恨得如此强烈。 原来离开他的日子也能这么折磨人。 林觅并不怕黑,可前方太暗了。 第68章 第六十六次失控(增加男主吃醋情节) 古偶登上影视平台播映后骂声一片, 制片主任紧急召开会议,《痴遥传》停更一周,通知配音演员们入棚重录未播出剧集台词。 仅半天的班硬生生变成整个白天, 剧组酒店两点一线连轴转,有时候天都没亮就要到录音棚重录当晚即将播放的剧集, 一周下来引起了许多录音组成员的不满。 天色不明朗,像入夜,又仿佛还停留在傍晚时分。 林觅录完出来, viki苦瓜脸进去录下一场,心不甘情不愿嘟囔:“强行逼我这么小一个角色996, 真是不把人当人看。” 同事也垂头丧气:“我昨晚两点睡,今早上六点起, 现在又来,不折寿我都谢天谢……” 视线不自觉被吸引去。 清绝气质傍身的原因,尽管林觅站得离入口有一段距离, 还是有人忍不住往那边望。 她薄薄的眼皮低敛, 手指把玩着颈上的工作吊牌。一张小脸这些年除了更尖了些,几乎没有别的变化。 乍一看像古早小说上的封面女郎,用漂亮描述太过贫乏,连同性看久了也不知不觉被她吸引。 同事感叹:“你们工作室怎么把林老师这样一个大美女盘下来搞幕后配音的啊, 不做新闻主持人上镜可惜了。” viki提起精神:“她对我们这行是真热爱, 哪有什么可不可惜, 况且僖元的头牌也不是盖的好吧。” “好好好, 我说不过你。” viki拧开农夫山泉润喉, 再看时那处没了女人的身影, 平沙地上一排小细跟留下的圆点。 安静几秒,同事惋惜道:“原本电视剧的上映方案都是出品人做主, 我那天不小心坐电梯到顶楼,正好遇见出品人进来,忒性感,可惜以后只能天天面对那些接管帅哥工作的老东西了。” “嘘——”viki赶紧捂她嘴,眼观四方,耐不住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共乘一个电梯而已,你怎么就看出出品人性感了?” 同事似在回味:“那表情一看就刚做完。” viki登时面红耳赤,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她想起得流感那会儿问林姐搬到了哪层,对方表情迟疑,说顶楼。 顶楼,可不就那一间套房…… - c区办公室忙了起来。 已播出的片段引来了足够争议,后面剧集离奇程度显然更大。姚芝芝焦头烂额地坐在电脑桌前,手指快速敲键盘。 文档修订的部分大片大片标黄,很多剧情要推翻重来,皆大欢喜的结局甚至和原著没什么干系。 身边一名染着巴黎画染穿搭前卫的女编剧忽然两手伏在桌子上啜泣起来,姚芝芝往她那面无表情瞟了眼,回眸继续改剧本。 随着潮女肩膀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姚芝芝的桌板嗡嗡抖动起来,像四级地震,“好好的”打成“奶奶的”,如她心情。 不如失控 第88节 正欲发作,潮女蹭一下挺起上半身,鲜艳的嘴唇颤着对手机话筒说:“爸,我好想回家。” 微信发语音条标志性的咻声而过。 姚芝芝也拿起手机。 姚芝芝:【别哭了】 潮女以为是老爸回的消息,刚摆出哭的表情,看到文字又忽然截停。她悄悄看了眼冷心冷面的姚组长。 潮女:【我就是想家了,组长你不想吗】 姚芝芝:【我打小是孤儿,脑子里没那些儿女情长的东西】 潮女:【我不哭了,特殊996时期,请您不要咒自己】 姚芝芝:【。】 姚芝芝往个人主页右上角摁,删除联系人几个红字在眼前摆着,有恶魔在她耳边蛊惑,点吧,点吧。 最后,她忍住情绪。 【是很惨,也是真的】 潮女在组长面前不敢做评,坐回办公椅,延长甲开始轻轻敲键盘。 林觅进去的时候,切身体会到什么是21世纪的社畜。编剧们的脖颈或歪或斜或驼,手指第一个关节皆是竖得直挺挺,像怀表里绷紧的发条,而他们对此毫无感觉。 姚芝芝高度专注盯着电脑,眼角多出一抹身影,她先扫向对方颈上的工作牌。 【录音组 林觅】 发条松懈下来,怀表秒针急促的跳动停止,涌进鼻腔的气流渐渐平缓。 姚芝芝深吸一口气,转眸问:“你来了?” 林觅提着两杯奶茶进来:“看来你们组也忙得不可开交,我来得不巧。” 姚芝芝点击保存,从工位退下来,说不碍事。 林觅说:“秦姝和郑云彬违约离开剧组,代替他们的配音演员要从第一集 重配,这些天录音组也忙得合不上眼。” 姚芝芝诧异:“这么不厚道?那娘俩不承认母子关系,卷铺盖走人的频率倒比谁都整齐,落下一堆烂摊子给你们组收拾。”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并排坐在建筑前的台阶上。姚芝芝点了根烟抽上,吐气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老烟枪。 林觅托颌看着她笑:“给我也来一根醒醒脑?” “得了吧,”姚芝芝夹着烟也笑,“你家那位知道我带坏你,不得杀了我。” “话说在前面,我们两个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我还没说是谁呢。” “……”林觅看着前方沙丘,目光却放得很遥远。 林觅说:“那天晚上,我被绑架了。” 姚芝芝似乎不意外,垂眸:“还好你逃出来了。” 林觅说,你知道吗,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见不到光的小黑屋,手脚被绳索绑着,不能发声。后来见到的第一缕光是一个瘦男人开门给的,那人后面还跟着一群男的。光照进来,我看到一款老式摄像机在面前摆在面前,应该是05到12年间的dv机,拍人像很好看,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想被拍。 香烟举到头顶,姚芝芝的下巴托在没夹烟的那只臂肘上,眯着眼,里面是一片幽幽深湖的浮萍。 她转过头来,那张脸换上了纯净的无辜笑容。林觅记得她大学时最喜欢用这个表情交友。王京被捕,时柠上门逼问,她也是这样糊弄所有。 隐忍到现在,女人额头上青筋凸显。 下秒,那根烟摇摇晃晃落地,烟身剩了一大半,林觅掐着姚芝芝肩膀顶到墙上。 四年,这四年好像一切都平息了,林觅却并不好过。白娉几次心跳骤停,医生说病人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林氏集团重振旗鼓的另一面,林靖书常年在办公室坐着,一两天不睡觉是常态,身体健康每况愈下。 林觅凭一人之力在配音界获得如此声誉,背地里勾心斗角的戏码不知看过多少,她见过太多前辈和晚辈在这趟浑水里沉溺,表面和和气气,私下撕破脸的不知多少。大家在踏入社会后多少会落俗,她也是,但这不代表她能容忍被人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间。 林觅手劲很大,眼里似是淬了冰渣子般盯着她:“本来想再忍几个月,妈的…我不干了。” 姚芝芝见女人有些失控的模样,忽地定在那里,后背被墙壁沙砾磨得生疼。 她嘴缝涂胶,始终沉默不语。 林觅只觉心中苦感交杂,真切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折磨,一想到剧组人多眼杂,又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理智归位,往后站直身,舌尖顶着后牙暗骂一句。 临近入冬,大雁与风声伴奏着两人的沉默。 抬眼看着阳光久违地遮罩在关中城门上,林觅屈膝半蹲,捡起地上那根静静焚烧的香烟,纤细苍白的手指夹着,嵌入唇瓣。 烟雾倾斜,她咳了声。 适时潮女推门出来:“组长,我有个剧情点不明白,想问……” 看到姚芝芝脸上死败的神情,她微微一愣,嘴里剩下半截句子,硬是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我先看看自己能不能解决。”潮女悄无声息离开了。 林觅平视前方,略略失神。 不知过去多久,姚芝芝抽走女人手里的烟,眸子闪着一点晶亮。 她主动打破这亘古沉默:“抱歉,你问我多少次,我都无可奉告…建议你去省监狱问问邬牧生。” 林觅缓缓吐出嘴里那口白烟。 姚芝芝垂眼,等了会儿,女人并没有说话。 原本尘封的记忆,接着落日余晖,再次复苏。林觅胸腔缓慢起伏一下,身体里麻得没有半点知觉。真正让人痛苦的,不是说提出分别离开的那一刻,而是在之后的寻常生活里,处处看到从前的影子。 林觅刚站起来,眼前快速闪过黑点,密密麻麻,她听见大脑轰然一声开始缺氧。 整个人往短阶下栽。 姚芝芝瞳孔缩小,来不及做出反应。 感受着下方劲风的律动,林觅突然觉得,如果头骨撞上台阶的一只角,生命到此终结,未来需不需要费尽心思鼓起勇气,似乎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视野里,天空缓缓铺展开橘子红的渐变烧云,光线慢慢变淡,光明即将消失。 她闭上眼,脊背后是衣料摩挲的触感。 还活着。 裴斯宇把女人身子掰直,一瞬不眨。 落日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层金色,明明一脸淡然,那双眼睛却给人感觉在笑。 “妹妹,差点亲眼看你在我面前噶了。” 许是刚才颠晃的干系,林觅视野还在旋转,她心有余悸地跌坐回台阶,唇瓣开始打抖。 姚芝芝从屋里拿了瓶矿泉水出来,递给林觅:“缓缓。” 说着,她抬眸望向平地上的男人,眼里灌满滂沱的绝望,四目对视之前,睫毛颤着掩去所有情绪。再抬起时,与平素无二。 她声音无起伏:“你的工作牌呢,是我们剧组的人吗?” 裴斯宇好整以暇:“怎么,才救了你们剧组的王牌配音员,你要赶我走?” 小插曲就这么过了。 姚芝芝最后看了身畔林觅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入办公室。 屋里是加班加点的编剧组,屋外是前任相见大眼瞪小眼。 林觅恍然想起,这似乎是她知道裴斯宇在剧组以来,两人头一回打照面。 她把脚尖的石子踢下台阶,轱辘滚到男人面前:“剧组比公司好玩?” 裴斯宇继承了裴老旗下的电商公司,上市十年内部经营成熟,他得空就去公司里遛两圈,闲了就做一些喜欢的事。林觅不知道这人怎么又对剧组生活有了兴趣,白天基本见不到人影,总是在日落后的热闹时分出现,让人联想到潮湿古堡里的体弱吸血鬼。 男人过来坐她身边:“看人加班累死累活,我还一身轻松四处闲逛,放你身上不觉得好玩?” 林觅失笑:“有道理。” 她视线下挪,裴小二爷难得没有穿一身五颜六色的西装,香草灰绿廓形夹克,搭配蓝白竖纹衬衫,少年感扑面而来。不说谁能猜到这是即将奔三的男人。 这时,裴斯宇头颈凑近:“喏,你都有黑眼圈了。” 他指一指林觅眼下的部位,指腹轻轻蹭过女人脸颊,有意无意地。 “你今天是不是没有化妆?” “嗯。” 这幕落到晚上返回剧组视察的邬北眼里,十分碍眼。 他身后跟着场务几个领导,官位小的那位负责散烟,接过一支点燃,冷眼看着他以前拥有的姑娘和其他男人在台阶上咬耳朵。 这势头像恨不得当场抱着对方啃。 林觅工作期间穿得素,今儿未施粉黛,那张净白的小脸说还在读书都有人信。 不知是否有意为之,裴斯宇这身穿得很年轻,他脸上也看不出快三十的痕迹,两人旁若无人地亲密交耳,有校园那种同龄情侣的相配感,不显得油腻,反而十分赏心悦目。 邬北眯着眼睛,低眼看自己一身纯黑西装。 瞧着就是步入职场多年的精明人士。 过了五分钟,林觅放长目光,终于发现那群领导的存在,当看见那张脸色发沉的熟面孔之后,眸底不觉划过惊喜。 她用口型问他怎么回西北了。 却见邬北冷漠地别开眼,和领导们站在一块吞云吐雾,不再望女人。 林觅也不是傻子,低眸算着和裴斯宇之间的距离,落在外界眼里的确暧昧。 裴斯宇眉尾稍抬:“赶巧了。” 林觅回眸,没吭声。 裴斯宇看热闹不嫌事大,饶有兴致地托腮看两人反应,似乎想起什么,他也不怕火上浇油:“你们住一块了是不,命里有同居劫?” 这话林觅依旧没有回应,舔了舔嘴唇,轻声咀嚼他说的最后三字。 可能她也认同这说法,模样异常认真:“不该提的别提。” 裴斯宇荒唐地嚯了声:“学会威胁你裴哥哥了,可以。” 不如失控 第89节 林觅没理他,耳边就持续传来男人不满的啧声。 “他有没有问过你这样一个问题?”裴斯宇在天色渐渐沉寂的黑暗里,无声勾笑,“我的活好,还是他的活好。” 林觅不绕圈子:“没问过,你想和他比别跟我说,自己去厕所扒了裤子比划。” 裴斯宇被她逗得噗嗤一笑,半真半假地玩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想和他比?真的,我都这样想十一年了。” 林觅敷衍哇哦:“干脆你俩在一起得了。” 晚上起风,人也感觉到四肢泛寒。 邬北和几个领导越走越远,最后在林觅视野里化作一个点,他不给反应,她也不打算目送那个点消失。拍拍屁股起身,打算回酒店好好睡一觉,舒服衔接明日早晨的工作。 至于和邬北的事…… 算了,回泞京再说吧。 - 《痴遥传》播到结局,风评两极分化,有原著粉痛批古偶结局强行he,男女主感情发展牵强,根本就是糟蹋了作者的心血。也有观众评价随拍随播的方式能够采纳大众意见,把剧情拉回了正道,这样的制作团队值得一个年度top。 林觅提前一晚收拾好行李,翌日坐上剧组大巴,到西北机场航站楼候机。 贵宾休息室坐着剧组的主干,他们皆像被妖怪吸去了精气般,瘫在商务沙发上一脸疲惫。 四个月零三天,比大家想象中的进度慢了点,拍完戏正好春天也来了。 也不知道打通了哪层关系,潇洒公子裴斯宇来剧组晃悠了整整三个月,却完全游离在忙碌的氛围外,一次团建没缺席。 这会儿他翘着二郎腿,喝了口大红袍,看起来格外骚包又欠揍。 林觅路过想装没看到,偏偏被男人眼尖拦下:“当初说了分手做回朋友,妹妹,如今连好朋友的招呼也不打了?” 和裴斯宇偶遇次数多了,林觅总有一种被跟踪的不适感。想起她和邬北曾在校外多次邂逅,四年后又于公司大厅久别重逢,都没有过这种感受。 只能说他们天生就谈不成恋爱,做朋友也就那样。 裴斯宇手臂搭在沙发上,仰头松散望她:“回去之后准备做什么?” 林觅声音异常冷静:“探监。” 第69章 第六十七次失控 裴斯宇的样子并不诧异。目光落在她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有人给你发消息。” “消息可以等会儿看, ”林觅手心发紧,“我纳闷问一句,你怎么能够在剧组待这么久?” 男人微仰着头, 薄薄的单眼皮眼尾略勾,天然自带眼线, 连同冷白优美的下颌和松垮领口的风景,妖异得恰到好处。 他恶趣味般眯眼:“当然因为我想你了,巴不得整日和初恋待在一块。” 林觅扯唇:“你瞧我信?” 裴斯宇委屈:“妹妹, 你真是我初恋,在你之前我都没谈过恋爱, 不像你前前男友喜欢左拥右抱学生妹。” 林觅就没见过这么绿茶一男的:“你是看上哪个女明星了吧。” 裴斯宇眼神惊叹:“唷,脑瓜真聪明啊妹妹。” 林觅的视线轻轻循着他的, 落在休息区靠窗区域。黑色竖条屏风后坐着一众主演,其中就包括女一号宁酊雪。 单人沙发上的宁酊雪正盖着毛毯歪头浅睡,头包脸, 面部折叠度高, 适合上镜也非常耐看,属于标准的骨相美女。 “她是我高中学妹,我高三时候她读高一,我这趟专程过来看她。”裴斯宇目光不移, 当着前任面说这话也不避讳。 林觅莫名, 看回男人:“探班高中同学三个月, 你喜欢她?” 裴斯宇:“青梅竹马, 她是我小妹妹。” “原来这样。” “所以保护欲的占比会多一些。” 裴斯宇抓了把机组提供给贵宾的小零食, 抛到半空中, 精准用嘴接住。苍白均匀的肤色像是从未晒过太阳,皮下透着丝丝青紫, 身边围绕着一股死寂感。 林觅别开眼。她在这人身边仍能感到不自在,或许是因为他下一步做的话、说的事永远无迹可寻,待人又总是一副笑吟吟样,单独相处时她会有点毛骨悚然,下意识逃避。 “我到角落去眯会儿。” 现在的林觅同样选择逃避。 裴斯宇不作声,颈线拉高,好整以暇看着她快步离去。 林觅找了个男人视野盲区的座位坐下,看手机。 邬北:【今天回泞京?】 林觅:【嗯,晚上九点到t1航站楼,不晚点的话】 邬北:【这么具体让我去接你?】 林觅:【[/微笑][/微笑][/微笑]别,我没这个意思,阿晚来接我】 邬北:【那很抱歉,我自作多情了】 消息框删了又输,林觅看着玻璃房外人来人往,想象着那人打字时的戏谑表情,没回复这条消息。 - 林觅后面几个月基本都是一人独享套房,其实有足够的时间直播。计划赶不上变化,没多久制片主任的重录指令就下下来了,晚上回酒店之后提不起精力,她只能勉强保持一周一次的直播量。 结束影视宣传活动,林觅和viki又被派去参加面向泞京大学播音生的名人讲座,之后还有饭局,说好在今晚上的直播恐怕是凶多吉少。 “离谱妹妹”的听众早已经习惯了up主的作风,好睡眠全靠她主页的录屏,甚至于每次林觅开播都会涌入一批粉丝刷屏【欢迎失踪人口回归】和鼓掌的emoji。 viki从师范大学毕业跨行配音,而林觅正是本校老生,业界名气高,主持人大多时候把话筒放在她唇下,问一些采访稿上准备好的问题,再让两人对大家未来的就业给出一些建议,最后让学生们自主提问。 前排一名男生站起来,举着话筒:“林老师你好,我是播音系大四生,我想问如果声线可塑性低,音域不够广泛,但又对配音有向往,我应该怎么着手准备呢?” “同学,你认知到了自己处于这个阶段的问题,不是件坏事。但我想说配音天赋和这些其实没什么关系,首先你确定自己对这行有足够的执着和热爱,声线只能作为加分项,更重要的是你的共情能力。之所以目前ai取代不了人声,正是因为套路化的配音无法引起听众的共鸣,塑造角色的根本是成为角色,我建议你先锻炼自己进入角色情感的能力,配音界人才引进创造了很多机会,此刻不用太过焦虑未来的事情。” 林觅两腿并斜在一侧,聚光顶灯下的五官清透柔和。声音细细的,勾着温柔的赫兹,让底下观众有一种与林老师面对面交谈,如沐清风的感受。 也难怪系花当年的事迹能够传到现在。 后面一名被主持人选中的黑镜框女生,顶着周围的眼神压力,站起问出了全场最期待的问题:“林老师,b站最近播放量榜首的八卦投稿视频讲了你当年的恋情,up主说已向你授权,事实确实如视频中讲的那样吗?” 主持人也是播音系的在读生,刚满二十,职业操守下情不自禁燃起熊熊八卦之心。 她咳了两下,抽走话筒。 “别啊。” “难道讲座的意义只能紧紧扣题,把现场搞得那么严肃吗?” “林老师都没说什么……” “求求了,让我们听完!” 林觅看着漆黑一片的座位席。那里一双双眼睛晶亮,炳如日星,像温柔的夜空织网。 安静几秒,她说:“是真的,up主也是我的朋友。” 台下议论声此起彼伏。 连viki也一脸忌惮地凑来,气声说:“林姐,要不我们今天就到这儿吧,说多了感觉会有麻烦。” 林觅点头。 主持人假装脚滑,话筒落回到黑框女生手上。 她目光炯炯:“up主模糊掉了你们的分手原因,其它版本的理由也各不相同,是原则性问题吗?” 这话问出口,场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林觅并排放置的脚背绷紧,点地发出轻微的咚声。 “没有。” 女生屏气一秒,眼神坚定:“他还是林老师的意难平吗?” “不是。” 手指捻了捻话筒尾端,停顿片晌,女生低眼沮丧说:“问完了,谢谢林老师。” 林觅以公事公办的语气:“没事。” 后续全场兴致明显不高,主持人随机挑人起来,台上两名配音演员凭专业角度回答了几个问题,活动结束告一段落,学生按顺序退场。 后台坐下小憩,林觅打开b站,看着那条播放量和投币仍在升高的录播视频,大风无休止地往封闭的心谷里灌,像除不尽的根号一样烦躁。 有点后悔于满足bili_274xxxx89的请求,明明可以平台申诉返回礼物金额,她偏要圣母心实现ta的愿望。涨了粉,播放量也有,烦恼却无限大。 而且,这几届学生里,有的看起来真情实感在磕‘亲觅邬间’的过期糖。 林觅不想给人幻灭感,但她刚才说的也并非虚化。当年同意邬北的追求开始恋爱,后面的同居,最终的分手,她都抱着这人似乎有发掘真相、找出幕后凶手的潜力被推着往前走。 分手之后强烈的戒断反应,倒不是因为她对那段感情有多难舍,而是身边朝夕相处的一个人忽然消失在世界里,她心里空落落的,觉得悲戚。 意难平? 似乎也不。 她甚至会想,如果没有父辈这层不可逆的关系在,他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 答案无解,因为那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她不可能回到原点,猜想那时的自己没有接近目的为前提下,会不会对邬北动心。 两个人的场合,viki滑着椅子过来,眼睛扑眨:“林姐。” 林觅看她表情就知道要开始八卦了:“问。” viki:“我之前忍了好久,一直不好意思问,就是吧,拍戏前头一个月,你和出品人……” 出品人和泞大邬神是同一人这件事是后来听组员八卦知道的,viki在那之前还没想太多,套房房间多,和同一层酒店相邻住的客房没什么区别。 自从知道这件事,她看那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来,避嫌的模样在外人看来太明显,很难不往那面想。 林觅太阳穴的神经微跳一下。 两秒后,她唇瓣翕合,并无情绪地说:“我们没复合。” viki悻悻:“是吗……那好吧。” 不如失控 第90节 林觅没说完整,他们的身体里还存在着某类联系。 白日里披着成年人体面的外衣,掀开里面是疯狂、偏激、失控,一切不健康的情感载体。 - 每个监区每个月有固定时间探监,关押重刑犯的监狱所在城区外,走高速开车两个小时能到。 郊区一家汽车旅馆建在河畔,老式平房连成一串,来客多半是县里打工人、没什么志向的小青年,要不就是赶路途径此地的背包客。 十二月寒冬,旅馆一面迎河,屋脊上积了层厚厚的大雪。 林觅从小屋里往窗棂外看,视野变成空虚而苍寂的灰白色,河把自己凝固了。 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看见推门进来的两名年轻人,穿着不凡的俊男靓女出现在这种小地方,他们脸色皆是微愣。 老板娘和蔼招呼:“住店吗?” 炉子里的火苗噼里啪啦跳跃着,周围摆放着两三把扶手椅和一张看起来特别柔软的格子布沙发,怀旧风的霓虹灯牌挂在书柜顶,柜子上陈列着一排二十世纪的绝版港碟。让人有种身在魔幻电影中的错觉。 林觅被端详,脸色保持常态:“有钟点房吗?” 老板娘翻开簿子:“有间两个点以上的,你们住一晚也就80。” “不了,我们一会儿有急事,”林觅把两人身份证放上去,“两小时那间,谢谢。” 老板娘将证件传送到系统的时候,没忍住抬头,打量后头那名持续沉默的男人。 只见他身穿中长款的黑色毛呢大衣,露出里面成套的高领内衫。此刻手抄兜里,低眸看手机,冬日温阳打在他脸上,浓眉挺鼻,脸廓深邃,当他收起手机往收银台这边淡淡一扫时,尽管目光只是无意掠过,老板娘还是觉得自己沉寂十几年的心脏忽然鲜活跳跃起来。 两小时,她心想那人荷尔蒙气息看着就铺天盖地,小姑娘柔柔的身板能抗下吗。 “身份证。”只拿到房卡的林觅提醒。 老板娘发觉思想僭越,手忙脚乱把两张身份证并在一起递出去。 “给,有需要可以打客房座机叫我们过……” “没有需要。” 男人沉黯的声音响起,里面伴有一种绵长的倦懒感,拖着尾音往下,像情人清晨在耳边的呢喃。 老板娘脸红:“好的。” 没有二楼,邬北扶着林觅的细腰,往收银台后面的客房区域走去。 走廊空无一人,他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女人的柔软,身体较刚才拉近了很多,呼吸温热的气息稍微在她的耳朵和脖颈边缘游离。 刷卡进入房号所在的木门。客房环境不比高级酒店,一张床加两边床头柜,一间浴室,没有衣柜,只有几个衣架挂在墙壁的塑料钩上。 林觅拿起床头柜上的避孕套,眼睛是纯粹的黑:“诶你说,里面会不会被扎了孔?” 随着她坐在床上的举动,邬北的身体顺势下弯:“那用我准备的。” 有情潮掺进空气,不受控地发酵,扩散开来。 回泞京后很长一段日子,他们相见不问生活,只彼此指点床上江湖。 林觅笑着躲开他的索吻,灼热身躯贴着他,附耳:“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也是个往套子上扎孔的坏家伙?” “怕什么,”邬北整个人微微绷紧,垂眸平淡而悠久地与她对视,“当坏家伙还要负责,我做个好人不行?” 某一瞬,她挪开眼,舔舔干裂的嘴唇。 “探监时间都约好了吭,再这样磨下去就要加钟了。”女人嗓音嘶哑。 在昏暗光线里,她的唇透着潋滟的水光,手抚在他脖颈边轻轻地嗅,唇磨着耳,不自知地勾人。 邬北也不自觉轻易被她撩拨屹立。 他把她推倒,压住;她探出脚尖,沿着他膝盖裤缝往上,吊在大腿根部若即若离的距离,轻轻摩挲,像挑衅。 两人难分伯仲。 邬北忽然起身,五位数的毛呢大衣落在地上,他单手抓着衣领脱走内衫,居高临下睨向床上支起臂肘半躺的女人。 那双漆眼一瞬不瞬盯着她重复他的动作,幽深到能把人吸进去。 他稳不住气息,重新沉下身躯,咬住她的内衣肩带。 细嫩的手指陷在黑发里,指腹不受控地用力,林觅头往后仰,喉间发出一道难以启齿的声音,立马抿唇憋住。 进来时便观察到旅馆的隔音不好,一路走廊进来,嗯嗯啊啊的吟哦声两人听了不少,到自己头上她反而觉得羞赧了。 邬北胸腔起伏,粗粝的指腹碾过女人柔软的唇瓣:“忍什么?” 林觅有些狼狈地往后缩:“这边隔音不好,还不让人有点羞耻心了?” 邬北被林觅这模样挑起恶趣味,伸手帮她把松落的发丝挑到耳后,指腹滑过饱满的耳垂,立马引来女体一片战栗。 他的手顺势往下,尽往敏感地带磋磨,目光时刻关注她给来的反馈。 “可是我喜欢你的声音。”他轻啄她耳廓,温柔而蛊惑的嗓音与撒娇无二,“别忍,发出来好不好?” 床头是暧昧的灯光,林觅耳中灌入这句,空气彻底丧失,随之而来的是天旋地转的晕眩画面。 男女体能差距拉得很开,等到真的结束之后,林觅软塌塌地躺在邬北怀里,男人仍是不知疲倦没有餍足的模样。 座机在林觅的一边适时响起,她抓着被子坐起身,接起:“喂?” 听着女人有气无力的声音,对面停了三四秒才有人声传来:“点到了,你们还要续吗?” 这回她斩钉截铁:“不用,我们现在出来。” 刚一挂,男性炙热的气息又覆了上来,两人重新辗转到床上。 不消片刻,林觅便已吻得气喘吁吁,几乎是落荒而逃下来穿好衣物,细长的双腿还在地上微微发颤。 邬北嘴角叼根烟看着这幕,无声哂笑。 他慢悠悠走到林觅身前,伸手往上托了把她的手臂:“能行?” 林觅瞪他:“你说呢,怪谁?” 邬北不咸不淡:“刚才要来指着旅馆招牌说这家装修好有意思的是我?” “……” “怪谁?” 林觅侧脸示人:“你为什么非要长张嘴?” “说不过就开始人身攻击了,”邬北环臂,眉稍扬,“真有你的,林觅。” 林觅置若罔闻,道了声谢。 退房时老板娘多打量了林觅一眼,收回房卡,顺便好心问:“姑娘,我这边有自家煮的养生汤,可以补身子,要不要给你舀一碗?” 一会儿还有三十分钟路程,林觅张了张嘴,刚想说不用。 身边浅笑的男人轻松接过话头:“就麻烦姐了。” 第70章 第六十八次失控 午间, 车在路上中速行驶,穿越个个隧道、座座桥梁,贯穿闹市。而邬牧生曾制造的罕世案件, 逐渐在街头巷尾淡漠了。 车辆停在西面的城郊结合部,一男一女先后走下来。 天上飘洒小雪, 如倾沙一般无声无息。高墙之内,管教民警撕下两张单子,把他们带到探监室。双方之间有一个防爆隔音玻璃作为隔离, 玻璃两边供给沟通的电话,邬牧生就坐在那后面。 玻璃旁有一堵厚墙, 林觅快走到边缘才看清对面的中年人。 颧骨微凸,头发花白, 脸上因病痛长出了红色斑块。那状态已谈不上精神抖擞,左手挂着吊瓶输液,脸上插着鼻饲管。 邬牧生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 努力发出一丝嘶哑的声音。 林觅坐在椅子上, 目视他的面貌。从五官上看不出是坐深牢大狱之人。 要是过着普通的生活,邬牧生本应过几年退休在家安度晚年,享受天伦之乐;可他如今作为一名重大刑事犯,只能终生站在高墙后服刑。 邬北从下至上扫过女人纤细的身躯, 最后同样坐在她身边:“他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想说什么用那只话筒。” 林觅薄薄的眼皮盖住眸子大半:“嗯。” 邬北说:“老头子入狱后体检查出免疫系统疾病, 所以看着憔悴。” 林觅点头:“嗯。” 邬北静默下去。 探监室只有一门一窗, 一名配枪警卫站在斜后方监督, 炽阳照进来, 被铁窗栅格割出光的形状。 林觅只字未语,眼皮子也没掀起来。 邬牧生颤巍巍拿起话筒:“丫头, 叔叔可算见到你了。” 林觅:“……” 女人细嫩的腕心撑在膝盖上,悄悄收紧力道泛了白。她坐在那,眼神光忽然从喧嚣与尘粒的间隙之间出现,浓密的睫毛以完美的弧度向上翘起。 “当年,牧生叔应该没有一心害林家,我至今也这么想。” 邬牧生苦笑,腔调悲戚:“说这些有什么用,害人的可不就是我。” 林觅的样子并不关心。 她扬眼看窗:“你们一家开始在外地县城,后来来到泞京打工,抓住了红利时期,又恰好遇到我父亲带你做生意,企业也渐渐做起来了。” 玻璃晃着光,邬北留意到她的隐忍,眉目淡漠地侧眸望去。 从他的角度,被外边的天寒地冻影响,女人鼻尖和眼皮微微泛红,却也无损身上那股天然灵劲儿。 她的漂亮像鎏金瓶子里插花,不论种类,单看鎏金培养的气质,即便静静放在那儿,人就很容易有种被垂青感。 邬牧生屈首卑微:“是,没林兄弟的提携,我还是厂里干粗活的杂技。” 林觅挤出:“而且你很聪明,知道怎么利用这份人脉。” 邬牧生低着头,状态像枯死的“千年不倒”胡杨树,粗硕的精神力被齿锯锯断,轰然倒地—— 邬北目不转睛盯着她,女人脸色微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邬北稍微牵动眼皮褶子,对警卫员说:“屋子里天冷,她身体虚,能不能帮忙拿些热水来。” 不如失控 第91节 这人放在哪儿都有发言权,警卫员当下颔首,和门口同事对接,拿了两杯水来。 林觅道谢,接过纸杯,把话筒放回原位。 邬北这才说:“我知道你恨老头子,但今日翻旧账数落他并无意义,老头子心大,只会让你气得不轻。” 林觅捧着温热:“但是……” 到这,她没说完,他也猜得到她想说什么。 相对无言几秒。 这时,玻璃对面的邬牧生眼白左右翻跳一瞬,眸光黯淡下来。 他眉心起褶:“臭小子,你怎么又换了个新姑娘,原先林家那丫头人漂亮家境也好,说了多少次了,你就是不肯好好珍惜!” 啪嗒。 纸杯落地,几滴热水飞溅到林觅裤腿。皮肤表层被烫到,她咧唇嘶了声。 女人平静的脸色出现一丝裂痕,满眼皆是不可置信;看着这幕,邬北腮帮跳动,面色有些难看。 警卫员纳闷:“今天特地喂了药,我没想到他还会这样。” 这话是对邬北说的。 邬牧生听不见玻璃对面的对话,见无人搭理他,伸手就要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 “谁胡乱给我打的针,我身体好得很!莫不是想让老子早死!” 林觅抓住邬北手臂:“牧生叔持续这个症状多久了?” 邬北将她的肩膀按回座位,拉开间距,低垂眼睫掩去眸色:“精神分裂,从我妈去世后开始。” 所以这是第九年。 林觅头顶闷雷,大脑化作真空。 回想几年前最后去邬家那次,父子在底下客厅起冲突,邬北额角的伤口到现在还留了一点印记。回去的路上男人跟失了魂似的,做的时候也粗鲁。 “问你,”林觅翘起睫毛,注视他,“在你家那回,牧生叔当时拿烟灰缸砸你,是不是因为这个病?” 邬北不可置否,唇线平直。 … 大马士革沙发上,邬牧生双腿交叠,眼里露出欣慰之色:“行啊你,那可是林家独女,怎么骗到手的?” 他敲出新盒一根烟,却递出失败。 邬北语气平淡:“戒了。” 邬牧生啧了声。 彼时阿姨刚带林觅上二楼参观,别墅空间宽阔,两人寥寥对话声不足以被楼上听到。 邬牧生笑着低首点烟,烟雾升腾糊了五官,他问儿子:“还没回答我上个问题,怎么骗到手的?” 邬北看了会儿他手,转身从冰箱拿了两瓶啤酒。 淡淡接话:“用心追的,没骗。” 风起了微妙的波动,白色的薄帘荡起来,屋里氛围像是被混凝土铸住了而没有丝毫变化。 或许是男生太久没有与生父面对面交谈,他也不看他,手指拨开啤酒罐子的铁圈,低颈抿了一大口。 再抬眼,望见邬牧生的眼里仿佛一圈一圈飞散的烟。 他就知道时候到了。 邬北躬身把啤酒罐落在茶几上,声比起来的动作先出:“林家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无形勒住中年男人的脖颈,他的后脑勺也在被棒槌击打,一下一下地跳痛。邬牧生把烟头碾进烟灰缸,摇摇晃晃地躺回沙发。 男生神情专注:“倒卖古董公司的周坚在你手下办事,已经搞走了百亿,这还只是我目前进度查到的。” 邬牧生不言,只是动作停住,闭眼静静听他讲。 这个判断在下一场沉默博弈中得到证实,邬北提到了父亲的禁忌,他瞬间喘息急促地站起来,眼白处通红。 邬北轻笑着火上浇油:“我妈跟着你没过过一天宽裕日子,她到死都命苦,身体器官都卖完了,还嘴硬在我面前夸你的好。” 邬牧生咬牙:“没人出钱收你妈的脏器,你压根上不了那所私立附中,也结识不到商界里的人脉。” 有很多个瞬间,年少的男孩印象中,父亲是名痴情又宠老婆的好男人。再回想越是能证明这人的演技多么高明,从不吐露他只爱他自己和红票子。 邬北反问:“妈死了几年你还记得吗?” 邬牧生眼珠子剧烈摇晃:“别瞎说,你妈马上就回来了,她只是少了个肾,不至于去死。” “我们家之前什么条件你也知道,拖欠了那院子大半年房租被赶出来,我不甘心,只好拖家带口到泞京过小人日子,和你妈一起想办法把你送到有钱人最多的高中,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邬家有未来,让我们有机会成为人上人,我有什么错?况且你妈也心甘情愿!” 邬北听笑了:“明年个人合法财富值够你当泞京首富了,到时你不满意了还得做世界首富?” 邬牧生已经停不下来了,即便他的逆袭人生足够写成一本经验书。 出生在县城边上的山里,家中六个姐姐,在他成年后共同出资包办婚姻,后来双亲去世,没一个亲姐愿意赏他好脸色做扶弟魔。邬牧生带着大肚子的桂芳投奔二叔,三个半人挤在大院的十五平米出租屋内,没有独立卫浴,妻子想沐浴只能去河边偷偷解决。几个月后邬北呱呱落地,打小被一个院子里的同龄小孩看不起,说你妈妈跟两个男人睡觉,真不要脸。乃至他后面的战斗力也是大院生活那段时候被揍出来的。一家人的人生堪称大起大落,可惜桂芳没有活到今天享受成果。 邬牧生表情森然,起身指着邬北鼻子:“你听好了,林家现在被我骗得没几个臭钱,但家里是百年声望,娶了林靖书闺女,以后给老子我长面!” 邬北垂首,长长的叹息从喉咙里发出,荒唐道:“原来你真能干出这种事。” 折身就要上去找林觅坦白一切。 邬牧生神志不清的状态下,依旧保存几分事理心。 他高举起烟灰缸砸去,怒吼:“不要自以为是地过来揣度我的想法!” 邬北不躲不避,额角皮肤被玻璃边缘刺破,鲜血顺着伤口涌出,顺着脸廓滑落,白与红的对比,刺目而妖冶。 适时林觅噔噔噔地从楼上跑下来,看见现场画面微微怔愣。 阿姨后脚也赶了下来。 邬北掀眼望向邬牧生,父亲的眼神光已然恢复常态,以手掩眉,胸膛快速起伏。 他之后不再欠他。 - 这一趟约等于白来。 探监结束,邬北站在铁网密集的高墙之外,修长的手指夹着根烟,一点猩红明灭。 他吐着烟圈,黑眸里涌动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发觉烟雾正好往女人的位置飘,他不动声色走到另一端,却被她出声截停。 “烦,给我也抽一口。” 男人半阖下的眉眼模糊在青白色里,有些失真。 林觅没有听见回复,只瞧他轻微摇头,态度却是不容置喙拒绝了她的要求。 邬北拉长颈线,望着灰蒙蒙的天际。 他说:“如果你在烦的时候抽烟,以后每一次烦,你就发现尼古丁有镇定麻痹的效果,再也离不开这根东西。” 林觅还没想好怎么说。 又听他道:“剧组的合作也结束了,探监也完了,林觅,我在你这还有别的价值吗?” 林觅撩眼看他,有些莫名,但也照实作答:“不确定,幕后的人没被抓完,我也不知道下一步你能不能帮到我。” “那就太好了。”男人轻笑一声。 林觅不明其意:“为什么这样说?” “至少你不确定我的价值,”他说着中间顿了下,“我就还能跟你维持一阵……关系。” “炮友?” 邬北没作声,但他们现在确为这类。 刚要低头朝她说返程,他留意到女人裤腿露出一截瓷白,不由盯着上面导致画面破坏性的红色水泡怔神。 直至听见女人说:“先送我去医院敷点药吧,还是监狱的警卫员实在,说要开水就真给一百度,接过来水面都在滚。” 邬北回过神来:“监狱里面有药房。” 林觅说:“那正好,我问问外人能不能进,这边能早点处理回去也不至于留疤。” 刚转身要迈步,小腿就被一股温柔的力道扶回到原位,止住她动作。 林觅低眼,胸腔缓慢起伏一下。 男人一只膝盖落地半蹲,伸手折起她那只烫伤脚的裤腿。他手没挨她皮肤,就隔着薄薄的布料,轻微往上多卷了几道。 “看裤腿要落下来了,怕你疼。”他抽身站起,语气沉稳解释,不带一丝轻浮与冒昧。 随后用那只动作耐心的手,重重敲了敲大门,等里面的工作人员过来询问。 林觅怔怔看着他。 监狱药房不对外开,工作人员拿笔写了一串地址,是省监狱附近的药店。 邬北接过纸条,开车载着林觅往那处开。 车辆驶上雪山,半小时后,停在一所装修古典的小医馆前。屋檐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几乎与雪地化作一色。 打开车门,林觅看着底下的雪层,试探着用没烫伤那只脚点地,新雪嘎吱脆响,脚踝深陷其中。 邬北收回眼,下车背上林觅,接着往药店走过去。 山里风大,在雪山于雪山之间,林觅伏在男人肩头往后看,可以清晰看到林间的蜿蜒。公路将雪山沿着山腰线剪开,黑色的车辆深入雪境,后面的雪地里只留了一个人的脚印。 收银区设置在入口的位置,邬北将林觅放下,问店员:“老板,有应急用的烫伤膏吗?” 店员扫了眼小姑娘的小腿:“有,我找来你们现在敷,那药见效快,明天就不起泡了。” 他从后面的透明柜里拿出一只膏管药,说:“三十四块六,收你们三十四。” 邬北刚拿出手机,他怨声制止:“我们这wifi坏了,山里也没有信号,给现金吧。” 林觅抿唇:“我们手上没有现的,用首饰抵押可以吗?” “不行,我不懂行,万一收了假的老板又怪我,”店员摆手,一边小声嘀咕,“他有空去西北的剧组看女明星泡妞,没时间找人修网,真服了。” 不如失控 第92节 想了想,林觅把随身证件递出去:“这是我的身份证,你拍一下,然后我把你这边的付款码留了回去付款。如果钱没到账,你随便在网上发个视频举报我成吗?反正互联网时代挺容易让一个人身败名裂。” 店员说:“……算了,三十多块钱的事不至于搞这么麻烦,药你们拿着,身份证我也先拍了,后面钱没转过来算我倒霉。” 天色仍灰暗,邬北在入口那等后边两人该拍的拍,该拿的拿,弄完才出声问店员:“你老板是谁?” 店员摸了摸后脑勺:“这就不说了吧。” 林觅刚才没听见店员的嘀咕,闻言停住涂药的动作,抬了头看他。 邬北套话:“我认识王老板。” 店员果然中套:“什么王老板……我老板姓裴,你搞错了。” 听这话,邬北了然,不再多问。 反倒林觅心脏突地一沉,看了看店员,又瞧向邬北如履薄冰的脸色,有些话到嘴边怎么也问不出来。 小腿上的白膏还未抹匀,像一层雪簌簌滞留在温热的皮肤上,被表皮融化吸收,很快消散在视野。 那痛感轻了许多。 - 到晚上雪山地段不易行车,天还大亮之时,邬北车速很快,行车道是重重叠叠的车辙印。 远处雪峰上飘起一层云雾,与金黄的落日交衬,美得让人心惊。 对比车内是诡异的沉默。 做了一天车的腿僵麻难耐,林觅动了动腿部肌肉,听见身旁邬北说:“信得过你那前男友吗?” 这时不知动到哪块麻筋,脚底细细密密如万蚁啃食,她发不出声。 驶入加油站,车辆缓缓停在一名橙色工服的员工面前。 邬北降下车窗:“师傅,98加满。” “好嘞。”员工握着油枪,插入侧面的油箱口。 员工加油的工夫,男人下车到便利店衔接的吸烟室,敲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点燃,目光落在刚开车下山经过的湖泊上,雪山倒影如梦如镜,有种日照金山不似柔情之美。 听到员工放声喊来:“老板,油加完了!” 指间那根烟恰好燃尽。 他顺道去便利店拿了两包烟出来,结账时又从货架上拿了点零食饮料,让柜员一同结算。 似乎和林觅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太阳总是格外容易降下来。 邬北拎着塑料袋回到加油点,扫了下边上的二维码,问价付款,驱车驶往公路。 女人脑袋黏在座椅上,眸子耸拉着,有些失神。 她问了一个不妥当的问题:“如果我说,我和裴斯宇什么都干过了,你……” 邬北瞥她一眼:“成年人生米煮成熟饭是水到渠成的事,我没资格多评价。” 林觅嗯了声,偏头看窗外,大片白色晃眩视野。 看不见的地方,邬北闯了一个红灯。 她自顾自:“与信任无关,不管他是我前任还是谁,在周边方圆十几公里只有监狱有人的地方开药店,我觉得很怪。” 想起账还未结,她打开微信扫相册里的二维码,看到左上角熟悉的收款人头像时,一切的怀疑成功着落。 裴斯宇在泞京省监狱附近开了一所药店。 林觅深吸一口气:“帮我查查这家店的业龄。” “嗯,”邬北提起,“裴斯宇进剧组也有查的余地。” 他不说林觅倒差点忘了,裴斯宇说进剧组是为了看望青梅竹马宁酊雪,结果一待就是三个月。 林觅转头朝邬北讲起这件事。 听完,男人的表情并无诧异:“记得我说过吗,我与裴斯宇是过命的关系。” 林觅点头。 “我、宁酊雪、裴斯宇都在附中读书,裴斯宇比我们大两届。宁酊雪以前受过很严重的伤,裴斯宇开车撞的,她在医院里躺了三年。前因是他误会我抢走了他的青梅,恨我到现在。” 邬北视野焦距很远。 “我猜裴斯宇进剧组,也是因为这次有我在。” 林觅评价:“狗血,幼稚。” 邬北笑得肩膀轻颤:“生活就他妈的狗血,一件小事足以让一个人恨另外一个人到死。” 林觅说:“我恨你可不是因为一件小事。” 邬北还能笑出来,说林觅你恨我吧,一直恨下去,总比忘了要好。 林觅忽然鼻头一酸,仰头望远处灰白色的天空,兜住眼眶里的咸涩。 等情绪平稳,她说:“送我去医院吧,我这段忙,我妈该怪我了。” 邬北斜开眼:“先去水果店。” “为什么?” 邬北:“我想最后问候一次林夫人。” 他用的“最后”二字,可能觉得发展到这步,很多东西终将水落石出,他们走不长了。 - 城郊一个来回就是半天,医院没有冷清时候,邬北开车找了会儿停车位,提着果篮和林觅一同走去神经内科的楼栋。 病床护士一看见来人是林觅,赶忙去办公室找护士长。 护士长拿着病人记录簿出来,刚想与家属分析病患近况,抬眼看清林觅身旁男人的长相,一抹意外喜色划过眼眸。 和上次见时不同,头发留长了,脸廓也变得更加英朗迷人。 作为一名专业的医疗工作者,八卦是分外之事,此时的她再好奇这两人关系也只能强忍回去。 推开房门,病床上的中年女人睡颜温婉,两颊皮肤透出健康的红色,模样不似病人,仿佛只是暂时浅睡半刻钟。 林觅看着白娉稍稍松口气。 护士长打开记录簿,报告病患近日情况。 “37号床病患近一周生命体征稳定,负责的病床护士也关注到患者出现手指活动、脚趾轻微运动等自主活动,对外界刺激也有反馈。” “这样下去,医生的原话是,患者半年内苏醒的可能性很大。” 万般情绪随着这话沁入心底,林觅双唇微颤,嘴角终于挑起些弧度。 败落的冬日买下了春天的种子,枯萎与复苏也在转念之间变换,连窗外灰白的天空都漾出来彩色的痕迹。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撞得晕乎乎。 林觅声音不自觉提高几分:“确定这话是医生说的?” “百分之一万,”护士听到喜报的开心程度不亚于家属,“不信等医生得空了,我把他叫来,让他当你面重复一遍。” 耳边听见自己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她拉住邬北的手臂:“你有没有听到!我妈半年内有可能会醒。” “听到了,听得很清楚。” 他不动声色地牵过女人的手,十指相扣。 护士长的眼神悄悄从记录簿上挪开,两秒后,带着笑意收回眼,合上簿子说:“你们陪患者说说话吧,我猜她也一直在等你们一起。” 护士长静候一会儿,没等来半句回应。 她目光流连过两人各怀心事的面孔,默默离开病房。 林觅这段日子工作和琐事目不暇接,起初每周二探望一次白娉,到西北整整四月未见,再变成回泞京后一月见一次。作为女儿,她没有给到母亲足够的陪伴,内心是愧疚的。 林觅坐在白娉窗沿。 邬北站在林觅身后。 天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月光倾斜在雪白的床单上,在这场有来无回的自问自答中轻轻流溢。 林觅说到后面嗓子发干,像被砂砾磨过的沙哑。 时候差不多,她松开白娉的手:“妈,我先回去了,下周再来医院看你。” 她和白娉说话这期间,邬北一直站在后面一言不发。 等她结束所有回头看,男人身子倚靠在墙,光线透过窗户打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浑身防备散去,眼帘沉阖,呼吸安稳舒缓,像是睡着了。 林觅起身,正欲叫醒邬北。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敞开的门缝里显现刚结束工作来医院的,林靖书的疲惫面容。 林觅神色骤变,眼底迅速泛起了一层慌张,她大步过去门那边,试图阻止父亲进入。 依旧晚了一步。 待林靖书看见墙边男人睁开惺忪的双眸,几乎是倏地,疯狂涌动的血液在身体里奔腾不休,衣袖下双拳咯咯作响。 他低吼:“姓邬养的狗儿,你还有脸过来找我妻女!” 第71章 第六十九次失控 林靖书吼话的同时, 邬北眼神还没怎么聚焦,这会儿依旧斜歪着身子靠在墙上,两只手很随意地插在裤兜里, 额前发丝细碎,像极了当年那位吊儿郎当的太子爷。 “林叔好。” 待男人目光恢复清明, 站定,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打声招呼。 “我来看望阿姨。” 林觅不知道面前两个男人的内心想法,短短几秒钟, 她的脑子仿佛一块饱受炙烤的炭,炉盖下不停地滋哔爆裂。 她试图解释:“爸, 邬北就是来看看老妈,没别的意思, 而且有个好消……” 不如失控 第93节 林靖书气得一口气憋胸口:“当初我掏心掏肺对待的兄弟刺我刀子,现在他儿子还要伤我女儿。你们居然还在一起搞对象!觅觅你糊涂啊!” 林觅五指关节捏得发白:“我早就跟他分手了。” 林靖书窝火:“分了还联系做什么?我不管现在年轻人私底下玩得多开,你一天是我林靖书的女儿, 就不能跟姓邬的有任何瓜葛!” 邬北垂下头, 很淡地笑了下。 从林靖书暴怒指着他鼻子开始骂时,他的眼神始终保持着温和与分寸。那一刻,吃人骨头的野狗变成了一头落寞的雄兽。 “林叔不必凶她,”邬北低声说, “我现在就离开, 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阿姨。” 看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林觅没忍住迈步跟过去。 林靖书栓住她手腕:“觅觅, 你到底是想做林家人还是做他邬北的女人?” 林觅犹豫了, 沉默至少十秒钟, 才说:“如果林家六年前没发生那一出,我是不是现在已经在电视台做编制工作了?” 林靖书问她想表达什么。 女人这次的声音透着微弱哭腔:“爸, 你不觉得从我出生那刻起,高中学文还是学理,读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找怎样的男朋友,和什么达官显贵结婚、交朋友,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一切都得按你的来。老妈是贤惠,顾家管钱,可她什么都听你的,家里从来没人听我说话!” “觅觅,你一直这么想爸妈?”中年男人似乎被她这一长段惊住了,满脸失望,“你知道我当年从林府脱离出来花了多少心思吗?我前几年从东南亚回来重新接手德尔玛商业中心,到现在都空不出一个完整的假期,我都是为了你和你妈的将来着想。” “……” 两代人的隔阂是铁壁,林觅肩膀沉了沉,冷硬道:“林家破产那两年,是我唯一觉得在为我自己而活,而且活得很开心的时候。” 林靖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当着病床媳妇的面不好发作,他深吸了口气平复情绪:“爸爸是过来人,不能不管不顾你的将来,今天的话我当从没听见。” 敢情刚才的口舌都是白费。林觅微扯唇,最后看了眼病床上双眼紧阖的母亲,果毅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病房。 林觅从不否认父亲的艰难和对家庭的责任心,但他的控制欲远远超过了她的承受力。 汽车里向外看风景和骑摩托车看风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有的伤痛只能抽离那个环境才会治愈,且永远不能回头。 - 人民医院对街。 路灯勾勒出男人简洁颀长的身形轮廓,如同白纸素描,驼身垂首的模样被灯光拉得悠悠长长,手指间一支烟燃了半截,有种难以言喻的颓靡味道。 尼古丁的威力愈加轻微,后面又点了两根、三根,他磕出一根新的又硬塞回去,抄出口袋里的药片板,两手挤压出最后一粒白色药丸。 男人张嘴用手掌掷进,没就水,纯苦的药片就那样干嚼着吞下去。 正欲把药片板扔进军绿色垃圾桶,被一只葱白到晃眼的手出现夺走。 从停车场出来,林觅低头看药片板上破损的印刷字,阿立哌唑。与上次在套房看到的药盒之一相符。 她拿出手机,当男人面打开用浏览器查询。 【阿立哌唑是一种非典型的抗精神药,主要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和躁郁症。其他用途包括……】 邬北掀开薄薄的眼皮:“问吧。” “你和你爸一样有精神分裂还是怎么…”林觅咬着牙,“为什么生病了不和我讲?” “不是精神分裂,双相,”邬北先回答前一个问题,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说不准我家祖上就有精神性疾病遗传史,我和我爸两个倒霉蛋都中了。” 双相情绪障碍症,特点是抑郁和躁狂交替反复发作。林觅共事的同事中就有一位深受双相困扰,她因此也对这个病有过相关认知,若不加以药物治疗,狂躁期的状态完全无法正常生活,要么就是整日整日落泪,对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劲。 施文心专门开了病假单让同事去医院开药,外加个人修整一月,按时服药回来复建明显好转许多。 只是林觅印象里,邬北在她面前从未表露过极致自暴自弃的一面,她也不认为双相患者能完全不靠药物自我调节。 女人拧眉:“分手之后有的?” 邬北不假思索:“很早,只有吃药是从分手之后开始。” 林觅轻轻呼气,加上刚在医院经历争吵,心脏顿时被一层密不透风的物质蒙上。 “你在泞大乱谈恋爱那阵也是因为这?” 旧事重提,邬北嘶了声,别开视线:“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人家捧着心过来都给我糟践了,可你懂吧就…我真没乱糟蹋人女孩儿。” 林觅摆明不信:“别,你说你初中是个雏儿我还信,大学里光我听过的就有五六个,你敢说你没动过?” 邬北还是避开眼:“那你觉得初恋是什么?” 林觅不明所以,依旧认真给了个答案:“有人说是第一个对象,我觉着是第一个喜欢的人吧。” 邬北盯住她眼:“林觅,信不信由你,按照这个说法你是我的初恋。” “……” 林觅五官扭曲,“按照这个说法,不好意思,我第一个喜欢的男孩子是我五年级后桌,你还真不是我初恋。” 邬北笑一下,没跟女人拗,一手伸长揽过她的肩头。 柔软的身躯落入怀中,因为刚才的“辩论”不自然地挣了两下,才慢慢回归平寂。 男人的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儿:“我不会骗你。” 这个问题深扎进去探讨没完没了,林觅无可奈何,点头:“那信你咯。” 他笑:“你说的。” “嗯。” 转念一想,林觅怕他误会:“我发现男的都容易想多,我声明一遍——” 她低头从他臂膀里溜出来,一本正经:“别在外面对我动手动脚,我们不是正当关系,我们是炮友!” 最后一句被她说的冠冕堂皇,声儿还不小。夜跑的一对情侣经过侧目,看见原地是颜值超脱的俊男靓女后再次面面相觑,像没听到看到一样继续往前跑。 泞京零点以后路边怪人多,这是本地人都心知肚明的既定事实。 林觅任由邬北拉着她手,一路疾走到医院的停车场。车后座堆着下午在加油站买的零食,他把辣条和乐事一通塞到她手里,侧脸绷得老酷:“你这张嘴最好只用来吃。” 林觅眨眨眼:“咋,嫌我丢面儿了?” “……” 男人侧脸更酷了。 咔嚓。 咔嚓。 嚓嚓嚓。 一时之间,安静的空间里,唯有薯片破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林觅吃了半包,提起:“下次探监是什么时候?” 邬北面无表情:“半个月之后。” 林觅哦了声。 市中心的排放量导致冬天来得并不明显,路上积的雪没一会儿就化了。邬北估计怕车轮打滑,脚下油门难得克制。 他今天从车库里开来一辆小宝马,不比以前宽敞的高底盘豪车,中控台的暖气轻轻流淌在沉默的两人之间,却不疏远。 林觅看着窗外:“再帮我约一次吧。” 邬北瞥了眼过去:“还想去监狱看老头子发癫?他现在越病越重了,连药也控制不住。” 林觅转过来:“那你呢?会不会以后也是这样?” 邬北唇边的弧度一点点扩大:“我们这种关系还有什么必要谈以后的事。” 林觅顿了顿,继续道:“就打个比方。” 邬北最后没忍住,很低地笑了一声:“觅,我真的不知道。” - 林觅回家脱掉鞋子就躺床上了,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一头乌发像花朵绽放在床单上。 她抬起细细的手臂,朝顶上张开五指,按着记忆中男人最后的表情那样咧开唇角,漂亮的笑容和着些微痉挛,僵硬得像橱窗里的玩具娃娃。 耳畔的铃声及时找回她的神志。 女人一脸荒唐地从床上坐直身子,看了眼来电名称接听:“施姐,这么晚有什么急事找我吗?” 对面声音微弱,像是睡着了又被吵醒。 “小林,明天可能需要你去趟宝娱传媒,签一份什么狗屁保密协议,反正是剧组发生的事,我也不晓得是什么。” 林觅愣了愣,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上滑切到微博页面。 #著名国配演员秦姝之子外网涉黄# 她这回语气沉静许多:“我明白了,viki也在吧。” 施文心:“啊对,你们两个辛苦一趟,你最好签完就回工作室,最近接的广播剧两周内要完成制作。” “行,那先这样,你先睡吧。” 挂完电话,林觅点开话题讨论,思路里无非就是那么几件事。有人发现郑云彬在外网传播淫.秽音频先行举报,后又被扒出和配音演员秦姝的关系,遂整理证据链挂上微博。 这对母子的仕途也算是废了。 林觅想了想,给通讯录列表里的秦姝发了条消息。 【有空出来喝杯咖啡】 消息框左边没有出现感叹号,是林觅比较意外的。 对面气得这个点还没睡。 秦姝:【你应该笑得很开心吧】 林觅:【不好意思啊,你没那么大面值得我情绪起伏】 秦姝:【随便你怎么样,你也不用假惺惺过来关心我,我知道不是你举报的,但不代表我对你这个人没有意见】 林觅:【你应该有意见的是害你的人,据我所知,你俩那事藏得挺严,怎么突然给人揪出来了?】 秦姝:【c区那个编剧不也知道我的事?】 林觅:【但她没理由大费周折举报你们对吧】 秦姝:【所以我也不知道谁干的啊,举报账户是新号,我哪里晓得是谁啊!!!!】 林觅:【有空出来喝杯咖啡,聊聊】 不如失控 第94节 秦姝没回,林觅也不着急,给对方足够的时间好好想想,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她打开b站播了一个半小时,后来扛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翌日上午开车到宝娱楼下。 保密协议集中在顶楼一间无窗的办公室内签署,工作人员也是之前剧组内部人士,展开合同一一标注签名点,不能与外界包括亲朋好友等透露任何秦姝和郑云彬曾参与过《痴遥传》录制的事情,并口述违约赔偿后果。 “以上,宝娱传媒感谢您的配合。” 办公室内不能出现第三人,林觅签完出来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压抑感稍微消散。 电梯口排队下楼的人数庞大,林觅站在队伍后等了几波电梯。 快到她时,有工作人员从后面挤过来问:“请问是林老师吗?” 林觅思绪一顿:“是我。” 工作人员松口气:“裴先生让我问你需不需要乘坐私人电梯下楼。” 心想这人真是阴魂不散,林觅无语:“麻烦帮我回绝一下吧,而且你看马上就到我了。” 工作人员一脸为难的模样:“这……” 原本跳动数字的电梯屏到“1”,倏地全黑,随之而来的“已故障”三字跃然其上。 林觅僵硬转头,另外几个电梯的队伍可以排到明年去。 想着下午还有广播剧的录制工作,她妥协说:“你带我去吧。” 私人电梯一般只有公司高层能够使用,安置在指纹解锁的一扇防盗门后,一共有两台。 进去后,林觅看见男人今日份的梅子色西装穿搭,再一联想到那间药店幕后的老板,眉心起褶,越发觉得此人不靠谱。 她抱臂佯装惊讶:“你这又是贿赂公司里的谁了,指纹都能录进内部系统里。” 裴斯宇笑笑的:“我能贿赂谁,这家公司可没我股份,妹妹说话总是一针见血。” 空间不大约莫十平米,林觅站在离他还剩一段距离的地方:“这不是觉得最近见太频繁了,烦得很。” 裴斯宇挑眉,不可置否。 林觅定定看着他:“微信收到没?” 裴斯宇:“收到什么?” “药店三十四块钱的转账。” 裴斯宇卷长眼尾:“哦想起来了,原来这周店里第一笔生意是你支持的,真是裴哥哥的好妹妹。” 林觅脚跟默默挪远,纳闷之前怎么没发觉这男的脑回路有点变态。 电梯叮一声响起。 同一时间,两人距离迅速被扯近,林觅看着男人红润的唇瓣在视野中无限放大。 她唇上一冰。 近处是男人轻阖的纤长眼睫,视线拉长,她正对着靠里那台电梯。 双排门开,只见高挑的男人一身纯黑正装缓缓走出电梯,鼻骨高耸,目光寡淡。 当那双透着寡情的眼眸转向正在相吻的两人身上时,有些东西在里头无声无息塌裂。 邬北在原地站定。 林觅瞳孔倏地放大,用尽全力伸手去推身前男人。 裴斯宇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胸膛纹丝不动,他细细碾磨她的唇瓣,却不深入。能感觉到他此时的唇形微微弯曲上扬,透着愉悦。 “你是想死。”简单利落的音节从邬北唇缝溢出。 他边走过来,骨感分明的手指一颗一颗解着西装纽扣,随意撂在地上,再将衬衫袖口往上翻折。 脸上没有一丝要开玩笑的意思。 第72章 第七十次失控 林觅随着裴斯宇松手的动作退后。此时的裴斯宇插兜站立, 悠然望着转身跑到邬北身畔的女人,黑眸里蕴着温柔无限。他脸上不见半点畏缩,唇肉红润, 眸光明亮,像性转版的裂口女, 看到心心念念珍爱之物,笼罩着一层吊诡的愉悦,比从前更甚。 那一刻, 邬北所有的好心情随着这个画面消失殆尽。 目光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般,发了狠地往裴斯宇脸上挥了一拳。 裴斯宇没有躲闪, 头向另一侧偏,定住片刻。仿若失去了人类的痛感, 颧骨破损渗出血液,他反倒笑了出来。 “诶,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亲一下我前女友你就要打我?” 裴斯宇头颈归位, 左右抻了抻,发出咔嚓咔嚓的骨头相撞声。 林觅看他这样,略微恍惚。 片刻,身侧男人的声音打断她神思。他说:“老子想打你关她屁事。” 林觅赶紧抓住他欲起的手腕, 眼神制止。 邬北微仰起头, 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 眼底又恢复一贯平静, 好似刚差点失去理智的不是他。 逼仄的十平米, 白炽灯和防盗钢质门, 营造出一种隔膜感的幽静。 裴斯宇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梅子色的廓形西装宽大, 领口空荡荡的,倒显得他莫名脆弱起来。 林觅印象里,裴斯宇一年来两次林府,春节和暑假。他属于典型的有钱人家纨绔子弟,是非分明不顾,路边哪怕遇着个不顺眼的野狗也要上手揍。 整天在外面胡玩练就了一身古铜色皮肤与紧实的腱子肉,和如今这般模样大相径庭。 林觅仔细端详男人透亮的红唇,鬼使神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这话如惊雷击打到男人的敏感神经,他重抬起的眼底有了情绪,变得咄咄逼人,那份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斯宇淡淡说:“妹妹,你知不知道随意拿别人的身体健康开玩笑,很不礼貌?” 林觅微怔,没有反驳。 裴斯宇突然失笑,指着嘴唇:“你说这个?” 林觅说:“刚才你亲我的时候,有兰蔻的化学味道。” 印象深刻不无原因。高三最后的暑假,白娉带林觅去万象城的专柜买化妆品,有一支兰蔻的口红色号很适合女孩,她却问老妈这个香精味不会是买到假的了吧。白娉笑说这是兰蔻口红的特色。 而这种情况之下,只有一种办法最能证明清白。 林觅低头,从随身的包包里拿出一包纸,递给裴斯宇。 然而裴斯宇毫不理会,自顾自走进邬北上来那趟电梯。 他朝着两人微微一笑,渐渐地,那张白玉面皮消逝在闭合的钢板玻璃门后。 林觅紧绷的心脏得到松懈,两手叠在胸前,沉下肩膀,呼吸急促。 她还没来得及问他,秦姝母子被举报、省监狱周边开设的药房、邬牧生的精神疯癫、又或者是当年龙港会那夜遭遇黑车追击,到底和他有没有一点关系。 如果有,10%还是100%; 如果没有,为何在询问他病情后,变得那样一副恼羞成怒样。 逼仄狭窄的空间不透风,剩下两人贴身而站,林觅直直看着那人高耸的眉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她侧身按住电梯下行键,背对着他。 男人微低着头,沉静的漆眸瞧她后脑,波澜不兴。 下秒,他听见女人的声音如击玉般泠泠,连带着整个耳骨发麻。 “邬北,什么关系都好,我们停在这儿吧。” 人生来存在很大一部分痛苦,都是来自拒绝失望之后的痛苦。林觅自知没有承担后果的勇气,她宁愿最后两人生疏成认不出的模样,也不想活在未来不确定关系的恐慌里。 不是她后悔,是她不能面对想象中的结局。 邬北似乎没什么大的反应,腮肉被牙关咬进去,很快恢复成原样。 电梯房里安静到落针可闻,不知道时间,只能看着门边屏幕跳动层数。 后来叮地一声,邬北身影掠过女人,先一步进入电梯。 林觅以为他想让她坐下一趟。 毕竟邬北那么一个骄傲的人,又怎么会接受,被同一个异性甩两次。 想着,林觅真就这么站在电梯口等着了,也不看他,小脸瞧着很安静。 那双玻璃般通透的眼珠没有眷恋,看不到的地方手指却挨在裤缝边微微颤抖。 邬北半耸着眼皮:“不进来?” 林觅双腿像被粘在了原地。 邬北唇瓣微启,一丝无奈的气息吁了出来。 “你不进来,我们就在这耗着,看谁身板小饿死快。” 林觅脸上浮出点人气:“你现在不应该恨我?” 邬北扯唇:“你不也恨我么?” 林觅神思一顿,脚踝在雪地靴里上下摩挲,最后她沉默走进了电梯。 男人松开开门键,双排门朝中线闭合,像一段关系的分隔符,里面是比外面更狭小的空间。 耳畔只剩电梯发动机运作的声音。 林觅低头看手机屏保显示的日期,倏忽意识到,新年快要来了。 自打林靖书从东南亚回来,他和老太太的关系缓解许多,过年能同坐在一个饭桌上唠几句家常,期间林觅还会叫许听晚来林府做客,陪老人下下棋听听广播。 再往前回忆家道中落那两年,林觅和邬北在华庭春座公寓楼里过的新春,男生大年初一会回趟家,其余时间两人都黏在一张床上看哈利波特七部曲,指环王接替而上。 那阵子美妙得像桃源一梦,平台上的外卖店所剩无几,楼下的饭馆也都关了。 两人就钻到厨房整日研究新菜谱,林觅做的味道有层次,邬北的偏家常口,反正各有千秋,争不出个输赢。 后来一切回归原样,林觅照旧回林府过年,叫许听晚来是因为受不了林靖书的唠叨,想找个人分担心中郁结。结果林靖书知道许听晚是自由模特,收入和工作时间都不固定,噼里啪啦的嘴炮输出差点把女人整抑郁了。 背后跟林觅吐槽,林叔叔都那么有钱了,怎么还对编制如此执着。 不如失控 第95节 林觅答,正因为他有钱,所以从未体会过和几百人卷几个岗位是什么感觉。许听晚惊叹林觅一针见血。 电梯层数从双位跳为个位数。 “我舍不得你。”后方男人低沉的嗓音拉回了林觅神思。 她眼睛先是瞟到一边,心情沉重地吸口气,才转回眸子,直视邬北。 “那还能怎样?谁都知道是你父亲当年害我家破产,难道因为你舍不得,就要我背负上不孝、挖野菜、无底线无原则的名号?” 这话说得很绝,邬北的喉结浅浅滑动,像在克制着某种情绪,却一句话没说。 因为是事实。 两人的前路,是一条漫长而又黑暗到看不见尽头的长巷。 男人低着头,背脊微驼:“所以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一次来找我?” 林觅盯着脚尖:“想过吧,就像男的都幻想过床上双飞一样,做和想是两回事。” 邬北:“……” 邬北:“林觅,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感受到邬北的神色变化,林觅后知后觉地双颊发烫。 男人的大手握住她的臂肘,她却别开头,拒绝用这副表情面对他。 “这些年,你是舍得一次也不来找我。” 看着看着,男人倦懒的眉眼深凝,口吻嘲弄,“还在b站把我们的旧事当段子讲,一波三折大起大落,直播间一万六千人,你说这里面有多少人听那故事听哭了?” 林觅倏然僵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直视他的眼。 “你怎么……” “怎么会知道你的秘密?”他没有松手。 感受到男人身上的草木气息袭近,手背上有温热的触感。 邬北吻了吻她的手背,林觅的表情空茫茫,听见他很认真地问她:“林觅,重新讲着我们从前的故事,你也会想哭吗?” 林觅努力弯起唇线,那份苦涩感在上面凝成一抹不可言说的悲伤。每一次提及那段往事,她的心脏都会遭受一场煎熬的凌迟,刀刀见血。 她这次没有嘴硬:“会,当然会难过。” 那个葡萄味的微醺夜晚,男生在便利店给她泡了一碗番茄味的泡面,吃完又带她去赛车兜风。他那开法活像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耳边呼呼刮过的晚风肆意而狂野,好像正在把月亮的光撕碎了吹向远方。 她渴了,他去附近的彩票店买矿泉水,顺带中了张五百万的刮刮乐。 他说她是他的福星。 破产那夜之后,林觅发觉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种不寻常的人间活法。原野里的风穿透她的灵魂,她开始惦念着春季的灌溉,无休止地阖眼摇曳。那感觉就像自由者跨越万难,她做了许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有做自己的胆量。 可当一切恢复原状,回到那片无风无雨的砖瓦之下,她再也没了重蹈覆辙的勇气。 喜欢,短暂,遗憾。 她承认一开始带着目的接近,也不否认结束时的确难过到窒息。 男人说:“我已经吃了两年药,所以你猜,我没吃药前两年怎么睡着的?” “不会是因为听了的我晚间直播吧?”林觅故作轻松道。 “你第一年没有录播的习惯,一周播两天,我就刚好能睡两整晚。” “后来你开始发布录播视频,每一条我都下载了,睡前翻来覆去地听。” “播放量最高那条我没下,怕听了睡不着。” 那条是离谱姐姐在直播间讲的,林觅与邬北之间的be爱情。 电梯门开,大厅里到处都是人,他们没有告别,无声无息顺着两条不同的人流离开。 林觅边走着调整心情,眼尾瞟见一名普通通勤装的中年女人,带着墨镜和贝雷帽,若不是认出她手上的名表,淹没在人潮里不会被谁注意。 她跟着她往小门出口走去。 中年女人步行了至少五公里,拐过红绿灯口,最后走进一家私营咖啡馆内。 林觅停在尚有十米的位置,屈膝揉了揉酸胀的脚踝。 她毕业后就没有运动的习惯,没想到对方这个年纪体力还能保持这么好。 推门进入咖啡馆,站在柜台后磨豆子的店员,目光从头到尾扫视一遍女人,下巴微抬:“二楼风景好,可以上去坐,扫码点单。” 林觅环视一圈:“刚才进来那位姐姐呢?” 店员:“二楼。” 林觅不再言语,折身走楼梯上去。 秦姝摘去了眼镜帽子,挑了个靠窗的座位,眼神示意林觅入座。 林觅走到她跟前:“好久不见。” 秦姝抵触道:“我早上跟你发那条消息,不是因为有愧或是出于别的原因,我就是……” 林觅扫码点了杯美式:“什么理由都无所谓,就问你现在手上掌握了多少信息?” 秦姝看着她坐下:“赵淮一开始接近你,我在公司泼你水骂你小三,还有就是你刚到西北故意不让司机接你后面这几件事……” “谁让你干的?” 秦姝拿出一张照片:“这个女的给了我夫妻俩一百多万封口费,还担保我老公停职后直接跳槽到名牌影视集团,让我们为难你。因为违约我还倒贴了剧组两百多万…真他娘的不甘心。” 林觅本以为会看见姚芝芝、裴斯宇,或是任何一个她曾经怀疑过的对象。 可当看到照片中那张朴素的小圆脸后,女人呼吸凝滞。这着实需要在记忆角里仔细翻找一会儿。 微信铃声适时响起。 林觅思绪被打断,皱眉瞧屏幕上出现“裴斯宇”的名儿。她眼神示意秦姝噤声,接起电话。 裴斯宇这通打来出于无奈:“妹妹,裴子舟哭着喊着要去你家睡觉,正好他也放寒假了,看能不能放你那待一天?” 林觅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孩童张牙舞爪哭闹的尖叫声穿透话筒,她把手机拿远了些。同时脑子里电石火花地蹦出些记忆。 “我晚点给你打回去。” 没等男人说出下句,林觅挂断电话,拿起另一只手机点亮半灰的照片。 这个女人,她在民政局见过。 当时裴子舟抱着邬北大腿喊爸爸,女人领完本过来找邬北,并开玩笑称自己是他的新婚妻子。 一面之缘,对方有什么理由害她? 林觅回想起秦姝所做过的种种,其实都不过是一些阴沟里的小诡计,顶多让她丢个面,不会影响到林家一分。 唯一蹊跷的就是郑云彬知道白娉住院的事儿。 至此,她抬眼问秦姝详情。 “这倒和那女的没关系,我儿子也添油加醋编了不少,”秦姝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就是我下晚班和同事到c区散步,正好听见编剧和别人打电话说你家那些事,我记得那人好像是编剧组长……” 林觅心脏微沉:“姚芝芝?” 秦姝点头。 姚芝芝口风严,她不是没有尝试威逼利诱,可对方油盐不进,压根找不到一丝把柄,她也没辙。 林觅扶额:“行我知道了,今天先到这吧。” 秦姝多问一句:“你知道照片上那女的谁了?” 林觅答:“大概,但她不重要。” 秦姝:“可我倒贴了两百多万,你确定这……” 林觅起身掷下一句:“是秦姐你财迷心窍的成分比较大,以后还是想想怎么在这行混吧,不行赶紧另辟蹊径。” 作为晚辈,她讥讽得毫不客气。 林觅转目下楼,没再看后边秦姝的表情。 站在街道边,她给邬北发了条语音消息:“你现在在哪?找你有事。” 男人回以四秒钟语音条:“我在家,你确定要…来?” 他的声音隔着手机传来,尾音饱含深意地勾笑,变成淅淅雨点浇在她心里面。 林觅:【正经事。】 不多时,对面发来一个海景花园的地址。 林觅没去过邬北这个家,指腹切到高德地图查看。海景花园位于商滩边的核心金融区块,临江而建,是普通人打工攒钱几辈子都难购置到半套的顶级住宅。 估计提前跟安保打好了招呼,冰莓粉的保时捷在监控口停下,车前的升降杆缓缓抬起,准许通过。 这个时候,邬北给她发来详尽地址。 林觅坐电梯到指定楼层,伸手欲按门铃,户门比她先一步被拉开。 “不是说外卖直接房门口就……” 林觅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只尘封在记忆中的面孔。 她目光清澈,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只笑笑说:“好久不见啊,江子燃。” 反倒是江子燃猛一惊:“小觅学妹?诶,那我的外卖呢……” 他摸着后脑勺,视线在地上来回寻找。 后面出来的邬北长臂捞过女人的腰肢,嗓音撩心入骨地隐匿着笑意,话却是对江子燃说的:“什么小觅学妹,以后叫嫂子就挺好。” 第73章 第七十一次失控 江子燃吓得不轻。他出社会这些年, 和金融界各路牛鬼蛇神都有过联系,什么类型的女人没见过。 可他再度和当年那名把北哥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相见,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林觅是大学里远近闻名的第一眼美女, 尤其是她那双过分透彻的眼睛,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凝视, 又畏惧与这样没有烟火气的女人四目相对。 不如失控 第96节 这些年她与北哥留下了好多人的遗憾,即便大家后来相聚,有分寸地避开两人的故事, 不过是欲盖弥彰地藏住了好多人的意难平。 听说泞大新生入学第一瓜就是“亲觅邬间”,几个热搜和超话翻来覆去地被挖坟, 超话帖依然有粉丝打卡,让他们这些亲身经历过的人哭笑不得。 林觅坐在沙发上, 朝他莞尔:“几年不见,当年的火龙果学长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裴氏电商的cfo(首席财务官),年纪轻轻事业有成, 我心悦诚服。” 江子燃接受了林觅的恭维话, 目光稍敛,已然没了当年的滑头轻浮样儿。 他为她倒茶水:“我要祝贺你们才是,走过那么多风风雨雨还能到一起,一定付出了非比常人的毅力。喏, 我以茶代酒, 敬嫂子, 敬青春。” 林觅和他碰杯:“心意领到。” 她对这个称呼并没有多余的异议, 表情很平静。 寒暄一刻, 进入正题。 江子燃佯装窘态:“我上回没搞清楚原委, 吴俊说他听许听晚讲的,所以我以为北哥准备结婚, 嫂子你别介意哈。” 林觅用拇指摩挲手腕凸起的一小块骨头:“不介意。” 后来的话她没再听,趁江子燃去卫生间,林觅扭头看向邬北:“上次民政局那个人是你谁?” 邬北会错意,托住林觅的手腕:“我跟她没感情纠纷,放心。” 林觅也不跟他装糊涂:“秦姝跟我坦白了,之前她陷害我那几次都是那个人教唆的,我不管她和裴斯宇有没有关系,我要知道她是谁。” 听到这儿,邬北的眼睛散了些倦懒,靠着沙发背偏头去看林觅:“你不如问她老公是谁。” “这我怎么知道。” 邬北同林觅短暂对视,又倏然收回目光。 她听见他说:“我爸。” 林觅稳定心神:“你再说一遍。” 邬北看她:“她是我继母,邬牧生的新婚妻子。” 林觅瞳孔微缩:“……” 邬北哂笑:“是不是都有资格作为稿件,投给离谱妹妹了?” 林觅:“监狱服刑人员可以结婚吗?” 邬北轻声解释:“可以,只要婚姻登记机关和监狱沟通协调好,双方就能亲自到民政局登记。那天民政局外边停了两辆警车,一辆负责扣我爸,一辆负责督查。” 林觅回想:“我没注意到。” 邬北说:“那天结婚的新人多,他们没太高调,两辆车都停在巷子里。” 林觅抬手捂住双眸,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后面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落手伏在男人肩头,笑得肩膀乱颤不止。 人世间真有意思,一物比一物谬妄。 邬北感受着怀中柔软的动荡,他的声音慵懒温和:“苏倩用了多少钱雇人害你?” 待林觅平息汹涌,靠他怀里喘息:“一百多万,秦姝倒贴了才把你继母供出来。” “你来就是找我问这事?”语气依然温柔。 林觅实诚:“嗯。” 邬北的唇埋在她颈边:“我以为和我那次一样……” 林觅被他的呼吸痒得轻哼:“哪次?” “记得我准备离开西北那天吗,我给你发了条消息。” 林觅想起来,当时他发消息说,外套落套房了。 邬北轻笑着说:“我以前总说你没有情趣,因为你思维很直,有些话不和你敞开讲,你就接受不到我的信号。” 林觅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异性抱怨直女,登时敛去一身尖锐,耳垂微红。 她听见冲水声,从男人身上抽离:“我会稍微注意点,前提是我们以后还……” 邬北无声识别出后面的句子,江子燃拽着裤子回来,他目光还停留在林觅的侧脸上。 江子燃坐定,咳了两声:“今儿就是来北哥家里叙叙旧,既然嫂子也在,我就不打扰了。” 邬北才收回目光:“留一会儿,有事情跟你谈。” 落地窗外有雨水击打玻璃的声音,骤急。三人同时回头,暴风雨像一片巨大的瀑布,从海滨横扫到泞京内地,呼呼哗哗夹着狂风啸叫的声音,铺天盖地地卷来。 似乎林觅和邬北相遇以来,每一次的重大变故都伴随汹汹暴雨而来。 江子燃低语:“看这老天爷的架势也不打算放我回去。” 邬北不懂声色地回眸看他一眼,情绪微妙:“从实习期开始算,你在裴斯宇手下干了五年,能混到cfo的位置,想必也掌握了不少公司命脉。” 江子燃的表情一点一点紧绷:“北哥,不管在你心中我是怎么个傻子形象,事关将来仕途,有些事我……” 互联网时代的电商行业竞争激烈,裴氏能在泞京市脱颖而出,高层都是一等一的精明人物,黑白两道都有涉猎。 江子燃仅仅花五年时间混到这个地位,手上早不干净了,某种意义上,他和公司是命运共同体。如果裴斯宇被查出来什么三七二十一,高层也逃不掉,特别是财务这块。 “你很忠心,”邬北笑起来,说出来的话确是挺犀利,“如果我现在说,我查到裴斯宇偷税漏税,或是有些流水模糊,第一个顶包的你应该知道是谁。” 江子燃冷静地摇头:“不可能,裴总在别的地方的我不知道,但是这家电商公司每年按时缴税补税,公开和私人的账本财务公开透明。北哥你试我也没用。” 那可能是江子燃26年人生里,最得邬北信任的光辉时刻。 是此后好多年,裴氏这家电商公司东家易主,电视上同时出现企业ceo邬北和cfo江子燃的新闻采访。 他这种人爱财又忠心,最适合用来做主心骨培养。 江子燃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聊天过程中几人都喝了点小酒,林觅醉醺醺地倚靠在邬北怀里,手指描绘他的唇形:“明明白天才说过绝情的话,现在却在你怀里躺着撒娇,邬北,你说我是不是贱?” 邬北意外地一笑,掌心握住她后颈接吻:“那我在你离开的四年,晚上还要听着你的声音睡觉,是不是一种变相的贱?” 林觅在他俯下来的吻里软声:“大贱人。” 离去的江子燃眼里,两人久别重逢,摒弃了过去的纠葛和刺,再度成为恋人。 可林觅心中明晰,此刻他们不过是陷入短暂的乌托邦,理想和现实隔着一层壁,而生活里一大半都是现实,显得理想空旷。 她眸里动情出湿漉漉的润泽,足以抚平邬北白天看到裴斯宇亲她时的疯狂嫉怒。 邬北吻着吻着生理复苏,手先是抚上她背,一片光滑平整。他顿住:“今天没穿?” “贴的胸贴。” “女人都喜欢冬天这种无束缚的感觉?” 林觅窝在他怀里笑:“不代表所有女人,反正我是这样,怕走光就贴胸贴,就是不能跑快。” “会难受?” “会痛,感觉胸前加重了几倍。” 到底不是女人,邬北听着她的描述,脑子里一时也无法感同身受那种感觉。 手中揉捻的速度无意中变缓,磨得林觅煎熬难耐。 她干脆抓住他的手:“我要回去了。” 邬北抽出来揽她的腰,哑声:“回去做什么?我家这么大,一个人总是空荡荡的。” 林觅笑:“约好了今天直播。” 邬北也没强制阻拦,头靠在她颈窝:“下次见是什么时候?” 林觅想了想说:“探监那天吧。” “那我可以提前去找你吗?” “不可以。” 但到了离探监日还有三天的时候,邬北凌晨两点按响了林觅家别墅的门铃。 穿了一身没有任何繁复设计,中规中矩的黑色西装,连领带和衬衫都是纯黑。 林觅临近生理期,情绪不稳,刚睡着被吵醒的心情好不到哪儿去,只是当看到栏栅外沉默屹立的男人,眉眼耸拉着,像一件被拉下神探的残次品。 她承认自己心软了。 林觅让邬北先进屋里,去泡了杯养生茶过来。 知道男的一般都不爱喝这种,但她熬夜惯了,肝脏经常超负荷运作,发现每喝完一杯花茶,翌日起床神清气爽,把秘方告诉晚班同事后的反馈也都挺好,想让他这个不睡觉的人也试试。 她察觉到他心情极差,忧虑和沮丧轮番上演。遂开了一盏功率最小的暖黄灯,放轻脚步坐到男人对面。 邬北臂肘搭在膝盖上,手掌合拢。眼睛微黯注视前方,没有焦距,显出无端的落寞。 如果他有野狗的立耳和尾巴,此时应该也是耷拉下来的。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那副画面。 她在他的生命中缺席四年,自然也不知道哪些难处能够绊住这个男人,让他不自觉暴露了脆弱。 因为空气干燥影响第二天嗓子状态,林觅有睡前关暖气的习惯,一个热水袋足以她安睡整晚。 这天夜里久违感到屋子里的寒凉,她起身打开中控暖气,温度调到最高,翻出一条草莓熊的被毯盖到男人背上。 玫红色袭击了严肃艺术人像画。 邬北抬眸望去,嘴角勾起弧度,眼神却如窗外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林觅顺势坐在男人身畔,摸了摸他脑后的头发:“我能做些什么吗?” 上一次见面至今,两人未在社交软件上有过任何交流,说难听点,那关系就像网上那些征求炮友的简介里写着:只进入身体,绝不进入私生活。 彬彬有礼,互不干扰。 男人看向她的眼神依旧熟练深情,却又仿佛只是一名模范炮友应有的基本素养。 邬北抬臂将林觅抱坐到腿上,两手一并揽住细腰,头发轻轻蹭着她颈窝。 林觅痒得想躲,听他用沙成了金属感的声音说:“林觅,陪我再待一会儿。” 她不动了:“好。” 那是两人夜里最后一段对话。 林觅抵不住疲劳,视野里烟雾弥漫后的五官模糊不清,不知是困的还是被烟挡的,她缓缓阖眼睡了过去。 起夜的时候她又醒了一次,约莫清晨五六点,看见窗外微亮的阳光浸润着月白色天幕,客厅那盏暖黄灯已经照不明显了。 不如失控 第97节 茶几上散着两盒抽完的烟盒,邬北低眸用牙签锥着手机sd卡槽孔,动作看着有点粗鲁,尖端时不时刺进滑偏,刺进手心。 林觅困意顿时消散,她的声带因空气干燥,不如平日清冽。 “你这样刺得手上都是血滴子,快停下来!” 邬北早已习惯一夜没阖眼的日子,挑起眼皮看她:“家里有取卡针吗?” 林觅腕心抵着眉骨:“总之你先别刺了。应该有,我去卧室找找。” 男人果真停下了动作,一动不动坐那等她。 林觅不是iphone年抛党,现在的手机用了快三年,手机号也没换过。她翻箱倒柜十来分钟,终于在书房柜子里找到了iphone11 pro max的泛黄包装盒,拿出取卡针小跑回客厅。 她眼睁睁看着邬北把卡槽里面两篇sd卡取出来,掰断,又将一张新手机号的sd卡掩着边缘线抠出来,放进卡槽。 断的不仅仅只是两张电话卡,而是覆盖满城顶级人脉的重要工具。有些人一辈子求而不得的,如今就这样被他轻松抛弃。 “为什么?”她问。 他眼不抬:“烦。” “可那些都是你重要的人脉。” “真正重要的人脉,是会在我换了无数个手机号之后,还有死皮赖脸的本事加回我联系方式。” “……” 林觅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不出话。 邬北那身西装款式瞧上去简约,布料显然是裁缝店的高级定制,一夜辗转未起一条褶皱。 看出男人告别的势态,林觅说:“等等,我给你拿个东西。” 林觅折身半分钟不到,从卧室里拿出一条崭新的红白提花领带。 她垫脚用经典打法给他系上:“你那身太闷,这样子看着心情会舒畅很多。” 邬北没问林觅为什么家中会出现男士领带,只是牵着她的手,黑眸深邃:“林觅,再等我几天。” 林觅点了点头,说没关系,站在门口目送男人离开。 她想不到是什么样的天大难题,能把这样一个坚韧的男人彻底压垮。 直到当天晚上,林觅做饭时收听音乐软件里的fm广播,她切完土豆就听到这么一条播报: 前邬氏集团董事长邬牧生于12月27日早上9:20被警卫员发现身死狱中,经法医解剖分析为脑梗去世。四年前,邬牧生涉嫌一场重大洗钱案…… 刀柄落地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她抖着指尖,查看今天的日期。 12月30日。 第74章 第七十二次失控 跨年的烟火满城绽放, 林觅窝在家里的沙发看元旦晚会,依稀听见外边传来小孩儿玩炮仗的声音。 可惜她的心脏泡在水缸里好些天,里外湿遍, 噼里啪啦的火星子一碰就蔫了。 看到明星对口型环节,女人恹恹地打了个哈欠, 拿起身上的抱枕扔一旁,起身去厨房煮了碗番茄味的泡面。 刚把碗端到餐桌上,许听晚的视频电话接踵而至。 背景音闹哄哄的, 貌似还在外边蹦野迪,许听晚和身边的朋友肩搭肩随着音乐鼓点点头, 龇个大牙对镜头说:“我第一次来卡颜局玩,给你看!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奶狗狼狗野狗一米八五体育生!” 林觅吸着泡面, 看镜头前依次晃来的几个帅哥,表情与平素无二。 画面兜兜转转,终于回到许听晚脸上。她今天化了小烟熏, 唇上是tf20暮色断货王, 眼皮子亮亮的,头发也闪着细碎的光点。林觅顿时联想到《芭比梦想豪宅》里讲闪粉危机的那集。 “你跨年夜怎么安排?”许听晚问她。 林觅看着女人仰头灌了一大口深水炸弹,叫镜头外边的人给她把手机拿着,风情万种地扭动着身躯。 面无表情先夸:“美死了。” 接着回答她上个问题:“还能怎么安排, 躺在家里看元旦晚会。” 许听晚舞姿瞬间矜持, 到后面干脆停下来。手机回到自己手上:“算了, 那我也不跳了, 带一提啤酒到你家喝去。” 林觅看上去有些没精神, 手指关节按了按眉心:“阿晚, 你就开开心心蹦你的,没看新闻总听人说过对吧, 我需要时间一个人缓缓。” 许听晚这些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唯有八卦的性子一丝未改,泞大的共友随口一提,她想不知道邬牧生去世的消息都难。 镜头里那双小烟熏微微往下耷拉,却也洞悉一切,佯装松弛笑着说,过年的时候记得喊我去林府听你爸唠叨,不见不散啊。 林觅垂眸笑了:“一定。” 这边结束通话,业主群另一边又@全体成员。林觅不喜欢看群消息,平时都开免打扰,她熄灭屏幕,拿起碗筷和电磁炉上的不粘锅一并放进洗碗机。 机器运作后,她抻了下肩颈,走到院子吹夜风。 无雪的冬天显得格外沉闷,或许是因为别墅区远离市中心,没有跨年热闹的实感。林觅环紧双臂,感觉自己像一只落单的孤雁。 对面一排楼房有黑色的硝烟缓缓升腾,从她的方向,能看到几束焰火在浓烟中攀爬,跳动,放大,如生命般沸腾。 起初,林觅以为是跨年夜的娱乐活动,或者又是哪家的小孩在玩新型炮仗。 下秒接二连三的闷响里,混杂着震耳欲聋的破空啸叫,烈火浓烟冲天而上。她喘息困难,没忍住呛了一声。 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赶紧回屋打开手机看群通知。 【@全体成员,各位业主,由于过期升天炮在低空炸开,引发了17号和18号两家独栋的火灾,消防车和救护车正在赶来的路上,还望大家及时撤离到湖泊空地!以免被误伤!!】 两栋楼正好在林觅家别墅前边,火舌从二楼往下蔓延,刚才那几声烧炸了屋后的玻璃窗,若稍有不慎殃及到前屋,碎渣很容易溅到林觅这排来。 想着,林觅经过玄关,从别墅后门离开,一路快走到指定地点。 人造湖泊围着空地流淌,底下散了一群穿着睡衣拖鞋就出来的住户,叽叽喳喳议论着这次火灾原委。 跨年夜的夜猫子数量呈直线上升,仍有老人孩子早早歇息,物业担忧群里通知不够,覆盖整片别墅区的火灾报警器响得振聋发聩,有越来越多的人跑来空地。 此时临近凌晨两点。 住在林觅隔壁的建材大亨邻居一脸困倦,问妻子:“刚看到没,最先着火的是哪家?” 妻子答:“17号。” 大亨恍然想起些什么:“17号不是才过户给vcer isaac?天,他今晚应该没住里面吧,我在这外头也没瞧见他人。” isaac。 林觅眺望火龙将夜空照得通明,她一颗心怦怦直跳。 邬北公司业务很广,重心依旧落在风险投资上。这四年里林觅虽未曾与他联系,但关于他的传闻多少听过,投资市场中男人常以“isaac”这个名字对标项目,从而识别人才风险。 这带住着的皆是市内有权势的人物,了解邬北的英文名自然合情合理。 若正如大亨说的,林觅家对面那座17号别墅换了户主,邬北在里面的可能性并不为零。 林觅回想他们最后一次对话,男人的状态像是精神坠入深海,对周遭一切失去了感知。而且他从未告诉她17号的事。 她眼眸发黯,拿起手机给邬北打电话。 嘟。 嘟。 …… 嘟嘟嘟——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播。” 她打的是邬北的新手机号。代表着哪种可能,林觅不敢往下想。 周遭声响销声匿迹,连续几辆消防车赶到现场,林觅愣愣地看着红蓝车光交错变换,耳边听不到一丝声响。 空洞,孤寂。 她游离在这场人间闹剧之外。 明明邬牧生前脚才去世…… 夜幕沉沉,消防员迅速下车,从车载的水罐中接通了消防水带,一齐扛起喷水器向火源喷洒。好在这带都是独栋,不用进行内部紧急人员疏散。待火势得到控制,消防车上的云梯迅速展开,队员们手持灭火器进入内部,寻找是否尚有人员被困。 林觅死死盯着17号别墅的方向。 一扇扇门窗接连被消防员顶开,迸出黑灰色的烟尘余烬。 十分钟后,消防车继续往下一栋喷洒水柱,救护车跟随其后,期间没有医务人员抬担架下来。 大亨见状稍微松懈:“还好还好,那位要是在跨年夜出了事,只怕泞京的天又要变了。” 妻子不解:“isaac派这么大?” “那当然,他父亲是四年前被判无期徒刑的洗钱大户,名声都是被isaac硬生生掰回来的,前几天他爸死在狱里,我想他这时候善后人也不在国内……啧,偏偏这种敏感时期名下房子还坏了一套,保险公司能赔问题倒不大,就是膈应得慌。” 林觅在旁边听着,确定男人此刻无恙,疲倦顿时从四肢扩散,蔓延,再深深镶入骨髓里。她像一滩泥跌坐在砖地上,仰头看着夜空起了漩涡,像梵高那幅半抽象的风景油画。 大亨注意到身畔女人的异常,低首问她是不是刚才肺里进了浓烟,他可以帮她叫医护人员。 林觅脑子里翻转昏旋,似乎天黑的马上就要塌了,她强撑着想说没关系,无奈喉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刺眼的红蓝光涌入女人的视野,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全黑。 第75章 第七十三次失控 惊蛰已过, 春雷始鸣。 许听晚陪林觅在市人民医院门口的摊贩那买了一斤黄金梨。 到神经内科病房楼时,护士长走到林觅跟前的步履凌乱,眸子里无法掩饰兴奋。 “刚准备打电话就瞧见你来了。” 林觅和这位护士长认识好些年, 一秒反应过来这话,和这个表情的意思。 春日午后, 一片透亮的白光从树荫底下透过玻璃窗,柔化了女人清绝的面部线条。 不如失控 第98节 她指骨捏紧:“是不是我妈……醒了?” 护士长由衷替这个家庭感到高兴,颔首说:“快去看看吧。” 闻言, 许听晚一下便红了眼眶,双手捂唇:“我的天啊……” 刚想说这段不见光的岁月终于到头了, 地面上黄金梨骨碌碌滚了一地,女人以百米赛跑的架势冲了出去。 许听晚与护士长面面相觑, 五秒后,她自认理亏地蹲下身捡梨。 护士长也帮她一起捡,感叹:“白女士在我们科室沉睡了六年多, 去年年底才有苏醒的趋势, 还好她醒过来体检一切正常。” 这几年的时间仿佛被偷走,许听晚失去了一部分概念。她捡完梨子,分给前台几名护士,一边回想去年年底做过的事情。 林觅有四个月都待在西北工作, 那阵子两人没联系。戏拍完后, 许听晚从剧组朋友那里得知, 林觅和出品人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关系, 半夜曾遇见过他们一起去看乐队演出, 模样很亲昵。 听朋友说, 出品人没多久就离开西北了,剩林老师一个人住酒店套间, 似乎除了平日白天在录音棚工作,很少有人在团建活动中见过她。 《痴遥传》许听晚同步在追,比起小白花女主云琴,反而是苏倾城有血有肉、爱憎分明的性格更受观众喜爱。 看花絮并没有太大的代入感,直到正片听见苏倾城配音过后的声音,平面人物瞬间从纸上站起来。 许听晚生平第一回 看古偶落泪。 听着苏倾城受刑时绝望哀嚎的声音,她抽纸用了小半盒,同时在想配这段音的林觅心境如何,是不是也在痛苦中挣扎呢。 护士长递给许听晚纸巾:“你们感情真好啊,她母亲醒了你也哭得停不下来。” 许听晚抽抽搭搭:“谢谢……但我在为我朋友哭,她这些年……真的很难……很难。” 医院真的是个看尽人间百态的地方,护士长工作十几年,见惯了不同家庭的疾苦与矛盾,此时看着许听晚的哭相仍有感触。 她没多说什么,现在是家属和患者阳间再遇的难得时刻,便让许听晚先到沙发上坐着缓一会儿。 叙旧的时间好像过得格外快,许听晚躺在靠背上,脑子里也没想什么别的,看着白日从窗沿顶端变成橘黄色落到树梢下面。 直到有一抹藏青色的身影没入眼中,许听晚瞬间挺直身板。 “白阿姨怎么样了?能记起以前的事情吗?” “难为你在外头待这么久,怎么也不来找我?”林觅露出久违的舒心笑容,“她很有精神,说也想见见你。” 许听晚起身:“这不是怕耽误你们母女俩叙旧。” “要叙的太多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林觅挽起她手臂,“走吧。” 推门进去,许听晚望见白娉捧着纸杯坐在床沿,眉眼透着笃定、平和和包容感。一身宽大的蓝白病号服,衬得她愈发瘦骨伶仃。 白娉眼白清明,朝许听晚招手:“天呐小晚,长这么漂亮了。” 许听晚不争气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林靖书彼时在外地出差,林觅用自己的手机给老爸打去视频电话,放背景铃的时候,她坏心眼地把手机塞进白娉手里。 “丫头,我还在开会,有事过……” “阿娉?” “老林,”白娉朝镜头摇了下手,看着林靖书呆滞的表情忍不住调侃,“哟,以前也就是丑点,怎么现在看你又丑又老的,手机里的我还貌美如花。” 一旁吃瓜的许听晚捧腹爆笑:“你们娘俩的嘴一个比一个厉害,没想到林叔叔这么唠叨有天也会被老伴说,还是杀人诛心那种话。” 林觅勾笑瞥了眼屏幕,林靖书哭了,老泪纵横。会议室的人纷纷凑过来问林总哪里不舒服。 林靖书哽咽:“喔,我才看到医院的未接电话,这就买最近一班飞机回家看你。” “林总,这个项目我们谈了三个月,您不能说回就回啊。” “林总三思!” “林总,您回去就全部功亏一篑了。” 林靖书立马转换了一副姿态:“如果对方终止合作那是他们的损失,和他们说,林靖书回家看他夫人了!” 这边白娉语重心长:“项目重要,你先把手头的事弄完再回,我好多话还想和咱闺女说,你别回来掺和。” 林靖书语塞:“可……” 白娉:“挂了。” 看着白夫人动作行云流水地挂断电话,许听晚无声比了个大拇指。 这家女的都是狠人。 许听晚七点有户外拍摄工作,啃完一个梨子,依依不舍地和母女俩告别。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打开窗户通风,屋外是湿润又舒坦的晚风,像刚饮了一口冰镇橘子汁,清凉到全身。 白娉太久没运动,尽管护工和林觅都会轮换给她按摩,小腿肌肉仍有一定程度上的萎缩。 医生说白娉虽然目前体检一切正常,保不准后面会复发神经性疾病,最好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再办理出院手续。 往后一个月,林觅时不时来医院帮白娉复检,起初杵着拐杖行走都困难,只能坐轮椅,渐渐地两只拐杖变成一只,到最后能自己独立行走。 主治医师都惊讶于这个年纪段女患者超常的身体恢复能力,体检无误后开了出院证明,并祝白娉将来无病无灾。 林靖书把妻女接到林府修养,林觅特地休了年假。 老太太看见瘦削的白娉泪如泉涌,握住她手说,林府不分家,任他们想做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 林觅看着眼前温馨一幕,胸腔里有一种第三视角的苍凉感。 该怎么形容那样的感觉,就像编剧姚芝芝能把笔下人物改得有血有肉,记者采访她怎么看待书里的原著角色,她平淡说,她看完了他们幸福、悲伤、破碎、复原的一生,但是这一切好像和她没什么关系,所以也不知道怎么答。 心照不宣地,谁也没主动提起过邬家的事。 某天白娉坐在客厅嗑瓜子,电视上正好播放邬牧生身死狱中的新闻,她毫不犹豫拿起遥控器换台,素净的瓜子脸上没有多余情绪。 一旁的林觅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食言了。让她等他几天,一去却是小半年。 跨年夜那天她在空地晕倒,被原本前往救治火灾伤员的救护车送到了医院,神经衰弱,打了一整晚的吊瓶。 这事她谁也没告诉。 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对那人依旧心存念想。 和家人吃完晚饭回屋,林觅又是一夜未眠,眼皮上拓下很深一条褶。 她没有把录音设备带来林府,但就是忽然起了兴致,枕头垫在身后半坐起来,开始b站直播。 “哈喽大家好,欢迎来到离谱妹妹的离谱投稿直播间。” 【失踪人口回归!!第一第一】 【离谱妹妹最近有什么事情吗,好久没有听到你讲新故事了嘤嘤嘤】 【被子铺好了,今晚睡这】 【啊啊啊啊居然赶上现场直播了,第四!】 【今天没有降噪吗,我听见风声了,但是是很舒服的白噪音!】 恰好林觅也躺在被子里,回复弹幕:“嗯,今天就是突然想直播和大家聊天,没连麦克风,想到哪说到哪吧。” 【up主声音有点熟悉,总感觉……】 【回楼上,像苏倾城!!!】 【还好吧,没有很像】 【今天讲什么呢?】 林觅用的是本音,无所谓会不会被熟人听出来:“有人想知道那个be校园爱情的后续发展吗?” 【啊啊啊啊啊啊!!】 【有生之年居然能蹲到续集我焯!】 【续集也是up朋友亲口讲的吗,有没有本地人知道】 【我是泞京人,之前只听过大学版本,后面的真不知道】 【那么离谱妹妹讲的就是第一版了】 【放一个屁股】 林觅侧脸枕在手臂上,放空看窗外的月牙儿。 她的声音本就轻,夜晚再一放低声线,有种别样的磁质感。 “我和前任久别重逢,他将他的专业能力利用到极致,我也尽我所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到最好,结果他成了我的面试官。我虽然心中难堪,但想到他只是被这家公司老板请来负责面试,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就也没想太多。” “后来我去看live house看乐队演唱,他也在。有两帮人惹是生非打起来了,保安拦不住,他趁乱把我堵进了楼道。” “就我俩,什么都没干成,但不得不承认当时我的确心动了。” “我们到西北共事,不小心住进了一个套房,一来二去,发展成了……”她拍拍手,“那种关系。” “正当我下定决心要结束这段不健康的关系,我被人打晕绑到了一片废弃地带,离主城区有个几十公里。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我,把那帮人揍得很惨。” “我从没跟他说过,其实他一脸血从那间屋里走出来的样儿,挺man。” …… “他说让我等他几天,结果一去不复返,有人说他去国外为死去的老父亲善后,有人说他拿到了英国绿卡不打算回来了,不管是什么,我觉得我们的感情应该就到这画上句号。” 弹幕区不能发图片,却仍然能看出一排排鬼哭狼嚎的风景。 林觅不打算感慨太多,准备说告别语下播时,她瞟见这么一条弹幕。 【或许他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为你们的未来铺路,因为他也不甘心故事在这终结。】 文字如潮水般流动更新,那条弹幕闪过一秒,便石沉大海再也无法找到。 林觅慌慌张张往上划了好一会儿,满屏的“呜呜呜”和“意难平”,也就衬得那条弹幕多么的特立独行。 指腹停顿,她问:“你们说,如果女主想让故事继续下去,她应该去哪里找他?” 【啊,这问我们也没辙吧】 【我是be党,这俩就不适合在一起,散了吧】 【梦里找吧】 【isaac在伦敦】 不如失控 第99节 【问问大学同学有没有知道的咯】 【up都说了,男主把电话卡掰了,大学同学也联系不上他】 林觅指腹摁在那条弹幕上。 ——isaac在伦敦。 - 六月一日。 裴家人住在一片南洋风的别墅大宅里,知道的是把传统民居的天井搬进了家,不知道的以为直接住进了世外桃源。 裴子舟牵着佣人的手边走着,看见入口处一身黑色蕾丝连衣裙的女人,葡萄眼里闪闪发光。 他飞奔来:“觅觅姐姐今天好漂亮!” “小鬼,怎么又闹着要见姐姐。”林觅揉了揉他脑袋。 裴子舟嘟囔:“今天过节,姐姐就是舟舟最好的儿童节礼物。” 林觅笑:“瞧你年纪轻轻就油嘴滑舌,跟你二哥…叔学坏的吧。” 裴子舟一点没客气:“对啊,不然还能是谁?” 裴子舟比上次见长高了不少,听说过年的时候老爷子带他去马尔代夫玩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小脸晒得黝黑,到现在还没恢复成原样。 “你二叔呢?” 裴子舟像个小大人唉声叹气:“二叔心爱的姑娘被人抢走了,关在房里一天两天三天……都九天了!” 林觅故作惊讶:“这么久了呀。” 裴子舟苦着脸重重点头。 宁酊雪没被热剧《痴遥传》捧起来,因为人设不讨喜被观众骂到微博评论区关闭,宣布暂时隐退一年。红的反而是饰演苏倾城的十八线小演员,几个月下来,综艺通告接到手软。 圈内人互相传开,隐退的这段时间里,宁酊雪悄无声息和男友领了证。 男方正是邬北开货车到西北山头那夜,林觅所看见的宁酊雪身边的男伴。两人当时紧紧依偎在一起,氛围很温馨。 动用许听晚的瓜群人脉,林觅也了解到邬北、裴斯宇、宁酊雪三人在高中的瓜葛,裴斯宇自称把宁酊雪当妹妹看待,可做的种种荒唐事在她看来,两人绝非只是兄妹情那么简单。 林觅进去与老爷子寒暄几句,问到裴斯宇的卧房是哪间,牵着裴子舟的手打算一同过去。 老爷子叹气:“那小子现在古怪得很,饭也不吃屋也不出,整天就知道乱砸东西,倒不为别的,我就怕你俩过去被他伤到。” 林觅很聪明,她听出老爷子言外之意,松开裴子舟的小手让他留在会客室。 偏生裴子舟像个狗皮膏药死死抓着女人的衣角,泪眼婆娑地撅着小嘴不让她离开。 老爷子举起戒尺,用力敲了敲桌面:“爷爷平时都怎么教你的,对待客人要有礼貌,子舟,赶紧放开!” 裴子舟不屈不挠:“你才不是我爷爷,你是我的白胡子爸爸,舟舟听过那些佣人阿姨一起聊的悄悄话,我才不服!” 林觅喝了口茶水掩饰尴尬,别人的家务事她不好掺和,硬着头皮起身告辞。 后边小鬼哭哭啼啼的声音不断传来。 走过院子里的迎客松,她走上短阶,抬手叩了叩棕黑格子门。 下秒半透明花纹格被里面的物体重重撞了下,随之而来的是男人濒临崩溃的怒吼声:“滚啊,我他妈不想吃饭不想吃药——想死是不是!” 林觅面色平静,站在门口慢慢道:“裴哥哥,我是林觅。”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那扇门被两只苍白的手从中间推开。不同于林觅对裴小二爷一贯的印象,男人淡漠的脸庞上,单眼皮细长,颧骨突出,嘴唇没有丝毫血色,一副懒洋洋的倦怠模样。 他眉眼间氤氲病气,一笑竟如浓雾散去般明朗起来。 “妹妹,从我这可得不到邬北的情报。” 第76章 第七十四次失控 男人一步步往后退, 斜摆式邀请林觅进屋。 林觅脸正对着那间乌漆墨黑的屋子。帘子被拉得严严实实,她站在唯一光源处,窗户鬏漆成暗红色, 几扇玻璃擦得光洁如新。除此之外,内设偏都市现代化, 两个时代分裂的空间牵强拼作一卧。裴斯宇枯站在那里,手部保持着邀请的姿势,她却在他身上感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断链感。 而她也有过此类感受。 裴斯宇隔着段距离看她, 未出言催促,目光深黑。 林觅伸出腿, 突然跨入屋子。 女人动作突然,裴斯宇稍微愣了愣。 哗啦, 哗啦,哗啦。 林觅伸手把屋里所有的窗帘、百叶窗唰地拉开,让百分百的光亮透了进来。 裴斯宇没阻止她, 靠在门框上微眯眼, 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太阳光。 林觅搬出两张椅子:“坐这儿来。” 裴斯宇好整以暇:“需要这么正式?” 林觅没吭声,只将羊羔毛扶手椅分配在茶几两侧,自顾自挑了一个坐下。 与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她判若两人。 裴斯宇十分配合地坐下,翘起二郎腿, 从内袋取出一个复古铁盒子, 在茶几上铺开一张纸, 纸上放上一些烟丝, 捻着边缘卷起。 林觅盯了它们好一会儿, 费解:“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了?” “也?”裴斯宇将烟卷的尾巴摘掉一点, “高中就开始了,只是我没瘾, 喜欢一个人在屋里抽。” 林觅顿了顿说:“步骤看着挺麻烦。” 裴斯宇闲惬地叼烟说:“如今成品烟五分钟不到就抽完了,名牌烟和劣质烟都有助燃剂,自己卷会燃得慢点。” 林觅没接这话,看着青烟寥寥升起,屋内陷入死寂。 裴斯宇抖了下烟灰:“嘶,忘了问。你介意我抽烟么?” 林觅眉梢微扬:“我和邬北以前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裴斯宇无辜腔:“他追到你之前可是说好了戒烟,你看他现在在做什么?” 林觅懒得和他掰扯与目的无关的,环臂看他抽完一整只烟,嘴唇习惯性抿着。 裴斯宇眼半阖瞧着那处,语气分不清虚实:“妹妹,世上很少有男人不喜欢你这样的。” 林觅脸不红心不跳:“我知道。” 停了一秒,又说:“我好像没听过你叫宁酊雪妹妹。” 裴斯宇没回答,低眸将铁盒关上,扣紧。 林觅看着他:“怎么,她现在成了有夫之妇,你终于能放弃折磨邬北了?” 裴斯宇下颌紧绷:“妹妹,我恨了他太多年。你不会懂那种感受。” “我当然懂,”林觅眼底有了情绪,“那两年,我恨透了害我双亲身处险境的人,后来发现那人是邬牧生,他贪财好色,下场果然没好到哪儿去。” 裴斯宇神情专注,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或胆怯。 “宁酊雪和她当时的男朋友被我撞见过一次,她那样子显得特别害怕,原来不是怕被狗仔知道,而是怕我告诉你,”林觅深吸一口气,没有劈头盖脸砸下质问,语气沉稳道: “她在剧组里和你刻意保持距离,导致离开西北那天我才知道你们认识,我也就没有机会和你讲宁酊雪和她男友的事。” “所以她突然隐婚的消息对你而言,是晴天霹雳。” 裴斯宇忽问:“你饿不饿?” 林觅垂眼:“不饿。” 裴斯宇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比利时焦糖饼干,一口一口酥酥脆脆咬着,浓郁的肉桂糖香漂浮在空气中。 林觅平视前方,略略出神。 裴斯宇下秒的动作打断她神思。他摘下一头浓密的黑假发,明光烁亮的头颅上寸草不生。 林觅一惊。 男人说:“你大概也能猜到,我活不久了。” 不知是不是夏日太阳光太耀眼的原因,林觅被男人颅顶的反光刺得眼睛疼,她快速低眸,膝盖上的手掌无声收拢。 裴斯宇瞧得扑哧一乐。 “不会吧,你心疼我?” 林觅声音异常沉静:“怎么会。” 房里开着窗,墙外有风来,迎客松簌簌作响。 “林觅。”裴斯宇很少叫她本名,脸上完美无缺的笑容慢慢消寂下去,“我最爱的人已离我而去,我没几天活了,不想瞒了。” 林觅鼻息微滞,沉溺在水箱里,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回响。 听他说:“一开始,我没想到会是你。” 裴斯宇脸上情绪撕扯,她的目光投来,他就避开眼。 “邬北一入大学就开始谈女友,过得风生水起。我知道他是风流场不沾叶,没有着急行动,结果后来就听说,他正儿八经谈了个小两届的女朋友,亲自追的。” 他扯唇,“他那种人居然会放下身段主动去追女孩儿,我就想着吧,他如果能一辈子对一个人有愧,阿雪三年里受的罪也算能弥补上了。” “后来我发现那女孩儿是你,我第一反应是什么你知道吗?”裴斯宇侧回眸。细看下巴无一毫青渣。 林觅目光上移,男人眉毛处也没有毛发生长的痕迹,轮廓像用眉笔填了色,细节仿真。若不是他自露马脚,估计别人也难发现异常。 她敛睫:“不知道。” 裴斯宇扬起唇:“庆幸。” 林觅蹙眉,以为自己听错。 裴斯宇证实她耳朵无误:“你和她很像,性格、模样、身材,都像。我就想着如果能让邬北懊悔一生,某种意义上他也算亲自向阿雪道歉了。” “疯子——”她蹭地站起来,脑袋嗡一声把男人的铁盒子往墙上砸去。 不如失控 第100节 褐绿色的烟草散落一地。 裴斯宇静静坐在远处,完美的屏障终究产生了裂缝。 林觅对此一无所知。本以为会是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林家哪里得罪过他,邬家哪里得罪过他。现在却说她作为宁酊雪的替身给邬北“还债”,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分不清是忿忿,还是可悲。 女人目光直颤,拼命平复:“宁酊雪怎么出事的?” 裴斯宇想了下说:“车祸。” “邬北撞的?” “我撞的。” 林觅跌跌撞撞坐回椅子:“你把宁酊雪撞进了医院,要我和他赔?你真……可笑。” 整个视野都扭转了,迟缓了,茶几在漂浮,墙面与地面交叠重影。 裴斯宇眉眼低眼,口出残忍:“邬牧生精神分裂的空隙被我逮住了,我发现这老头子比我想得听话很多,我就稍微挑拨了两句他和林靖书的关系,说她死去的老婆早看不上他了,当林靖书的妾都比当他的老婆……” 啪。 裴斯宇头被打得偏过去。 同一个方向。 上次是邬北,这次是林觅。 他俩不愧是天生一对。 男人还在呓语:“我时日无几……还得赶紧想办法杀了那个人,他有什么资格和我的阿雪结婚……” 林觅满脸难解,眼里的光变得陌生,平和。 她撑着桌缘起身,居高临下,淡着声道:“裴斯宇,你活该要死。” 突然间,男人的身体开始狂抖,表情一时癫狂,一时忏悔:“我知错了,妹妹,我错得离谱。求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过去想抱住她的腰,像溺水时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她越身躲开,掉头就走。 手里拽着假发,裴斯宇匍匐在桌上,空洞地望着窗口艳阳,它在地板上拓下神明抚摸过的痕迹,普通却耀眼。 老爷子被裴子舟气得血压上升,叫来佣人把他带院子里玩去。裴子舟敷衍地弹着皮球,表情闷闷不乐的,眼里染着一层水雾。当听见一阵清脆的鞋跟落地声,手中的皮球一瞬间滚没影儿,裴子舟飞快蹦跶进女人怀里,歪着脑袋朝她甜甜一笑,问她见到裴二叔没有。 林觅笑容明媚:“嗯,我还和他聊了一会儿。” 裴子舟是个好奇宝宝:“聊的什么呀?” 林觅蹲下来,与他平视:“一些小朋友听了耳朵会生疮的内容,你确定要听哦?” 裴子舟连忙捂住耳朵,摆头:“不听不听。” 林觅腕心拖着下巴,眼底麻木到懒得追究一切复杂事件的源头:“你二叔对你真好,舟舟,你是个幸福的小朋友。” 她起身离开,任凭宅风吹干砸在地上的一滴泪。 - 去往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航班在凌晨一点起飞,林觅回到家收拾随身行李,托运额有两件,她只准备了一个18寸的铝框行李箱。 刚把洗漱包放在折叠的衣服上面,门铃适时响起。 林觅手部动作停住,耳畔叮铃声仍在无休止地奏鸣,她回首望见栏栅后白娉的身影。 白娉进屋看到地上平铺的行李箱,眼睛一瞬不眨。 她明知故问:“觅觅,你去哪儿出差只带这么些东西,也不和妈讲讲。” 林觅站在那里,清纯的面孔在逆光下白皙若瓷器,细密纤长的睫羽轻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 白娉听女儿哑声道:“去伦敦。” 她遂问:“出差吗?” 林觅摇头:“找isaac。” 白娉自然知道这个英文名的真身是谁,有巨响在身体里惊爆和迸发,头脑也有点儿昏,思绪凝不成个固体的形式。 “我记得你们早就结束了。” 心宕到谷底,林觅蹲下身收拾行李,已无法组织更多的句子。 有也是借口。 白娉狠抹了把眼角,弯腰把林觅刚叠进去的衣物一件件扯出来,神态木讷又紧绷。 林觅按住她手:“妈。” 白娉把女儿的蕾丝内衣丢到地上踩碾,双眼赤红:“这么性感穿给谁看,isaac?邬北?我怎么养出来你这种不自爱的贱货!” 林觅头一回被母亲骂得如此不堪,跌坐在行李箱旁边,唇瓣打抖。 “妈,我只是想找回这四年里不见的勇气……哪怕没有一个好的结局也没关系,哪怕我再也找不到他也没关系,我想趁还能爱的时候 ,尽量别让自己后悔。” “别给我搞文绉绉这套,你就是在无病呻吟。” 林觅说:“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一定要去伦敦找邬北,一定会走呢?” “你将不再是林家人。”白娉的胸口隐隐作痛,像被热水浇伤。 林觅笑容悲戚:“妈,这是一个轮回。爸当年净身出户是因为他不想接手家业,奶奶无法理解他,两个人时到今日才解开当年的心结,我今天想去伦敦也是鼓足了勇气追回爱情,我也不觉得主动就意味着掉价,如果只是因为我去追随我想做的事就要脱离林家,我无话可说。” 日子就是这样有秩无序地过着,否极泰来,枯木逢春。她总是东张西望,唯独漏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白娉强行将刚才一齐冒出来的无数个念头通通摁下,骇浪平静,头脑才渐渐清明起来。 她仓皇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心中苦涩无比。 思绪如潮,忆起那段无意识岁月里零零散散的记忆片段。 “白阿姨,我这次带百合和郁金香来看您了,我是邬北。” “说来挺有意思,我向护士长打听到您女儿每周来医院的日子,然后再挑别的时候来看您,怕她看到了揍我。” “白阿姨,菊花不吉利,我这次为您带来了小雏菊,虽然离开的时候就要拿走,但希望您能够喜欢。” “挺巧一事,我今天在公司遇见您女儿了,她还是那么漂亮。” …… “白阿姨,我要出发去伦敦了,我爸手下的干净钱都在英国银行,我不能让苏倩钻空档继承全部,现在正在筹备律师打官司的事情,不知道要多长时间。” “如果您能记起这四年我与您聊的种种,请您尽可能告诉您女儿,我会一直爱她,在天涯海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爱下去。” “祝您一世平安。” 白娉看着西边染色的云朵,神情微微恍惚。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她停顿了许多,才开口:“几点的飞机?” 林觅吸了下鼻子:“一点十分,凌晨。” 白娉平静说:“国际航班至少提前四个小时候机,这里开车到泞京机场也有一个小时,再不去该晚了。” “……”林觅猛然抬头,像冰雪消融后蹦出的第一根春芽,言语功能暂时失灵,只有眼眶睁得老大。 几秒的寂静后,白娉闭上眼,胸腔起伏逐渐平稳,她又变回慈祥和有着强悍共情力的母亲。 “觅觅,你把他从伦敦带回来,带到林家。” - 或许是命运使然,林觅登机进入商务舱,左边沙发上坐着闭目养神的女人正是宁酊雪。戴着黑色口罩和chanel大logo的墨镜,若不是瞥见她耳垂上极富特色的红痣,林觅还一时认不出这是哪个赴英女明星。 飞往伦敦的路途漫长,林觅没主动叫醒熟睡的宁酊雪,加上她也困到了极点,盖好毛毯阖上沉重的眼皮,ipad里面缓存的电影通通没心思看。 路途经过极昼之地,太阳刺目,体贴的空姐悄无声息把排排小窗关上。 宁酊雪正好坐在靠窗的位置,似乎被这番动作弄醒,惺忪遮掩将手机连上民航机载wifi,百无聊赖刷起了朋友圈。 …… 林觅是被女人的啜泣声吵醒的,尽管对方哭腔尽可能压得很低。她登机前喝了杯星巴克的冷萃,后半夜一直睡不安稳,细微末节的声音在耳边依旧存在感很强。 哭声响起的同时,她倏地睁开眼。 宁酊雪弯腰躬得很低,手掩着嘴唇不停抽泣,泪珠一滴一滴从她的眼眶溢出,重重砸落在暖色地毯中。 那是当一个人极度悲伤时才会表现出的状态。 林觅胸腔里再次涌来那阵熟悉的苍凉感。 飞机在半空中平稳行驶,她暂时解开安全带,隔板后露出半张脸说:“宁小姐,你还好吗?” 宁酊雪几乎是一瞬间认出了林觅,声音呜咽进泪水里:“他……他自杀了。” “谁自杀了?” 宁酊雪哭得气噎声嘶:“裴小二爷,他在家中吊死了。” 第77章 最后一次失控 机舱内部系统原因, 林觅输入座位号后迟迟无法连上wifi。宁酊雪伸手把她的手机递来,整个人蜷缩回沙发里一言不发。 林觅低眼瞧着裴斯宇朋友圈的最新一条,老爷子不会用智能手机, 便猜测是裴家长子代笔发布讣告。 这条朋友圈光共友点赞就超过百人,下面有无数条评论表达对逝者的惋惜和对裴家人的关怀, 甚至蹦出些平日与裴斯宇毫无瓜葛的人挥洒五百字,痛批自己对世事无常的愤恨。 思及那日邬北直截了当掰断电话卡,林觅放下手机, 有点能共情他的心境。 小窗外是地面上的城镇轮廓和连绵起伏的黄色山脉。 飞机已经盘旋到了土耳其上空,预计还有四小时着陆。 她枕回靠背, 忽然陷入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思绪之中,这思绪散乱而游离在人烟外。 过了这煎熬的四个小时, 前面还有多少个小时让她百结愁肠。 - 伦敦西敏市内,河岸街。 不如失控 第101节 江子燃站在红色电话亭前,拿起手机给自己拍了张照, 加上直男爱用的灰调滤镜, 定位在[royal courts of justice],附文:【来伦敦皇家司法院随便转转[得意][抱拳][666]。】 发布成功,他又点进自己主页欣赏了一分多钟,这才收起手机, 抬首仰望面前堪比霍格沃兹的哥特式建筑。教堂式的穹顶拱门上装饰着大法官的徽章, 两边挂满了人物油画, 外墙采用了灰色石材, 墙上还镶嵌着大面积的彩色玻璃窗。不仅是伦敦的地标, 也是司法权威的象征。 一小时前, 他参与了皇家司法院地下一层的民事案件旁听,庭审法官宣布mrs.su败诉, 邬牧生生前全部财产经由独子邬北继承,即刻生效。 男人一袭西装笔挺,红纹领带挺括,一场胜仗打完没露出半点骄纵的神情。 江子燃很难揣测那时北哥搭配一条亮眼领带的用意,看他开庭期间,指骨时时缠绕领带尖端,模样似乎在怀念什么。 收集证据、律师所的交涉,再到法庭上与被告方律师当头对面地谈判,说起来轻松,其实中间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精力。 江子燃出发之前,完全没想到此行长久。 来英国前一个星期,江子燃还坐在公司加班整理账务,他准备今年年底和徐媛结婚,彩礼、房车、三金一个跑不了,办婚礼和拍婚纱照又是另一笔数目,加起来搞得他整天焦头烂额。 那天遇见邬北,他问他要不要跟他干,一年工资够在泞京全款买套房。 泞京当时开了一场堕犬公社的演唱会,那是香港乐队第二次来大陆演出,江子燃看见邬北时,他在后台和主唱koo交涉,说他心爱的姑娘马上就要过生日了,帮他捎句祝福。 koo一曲结束,在台上捻着耳麦温柔道“觅觅,今日係你嘅牛一啊(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祝你心想事成、事事顺利”。 江子燃问,北哥,怎么你说他就听啊,那可是koo诶。 当时邬北抬眼看过来。 抖着肩膀笑说,不然你觉得这场演唱会是谁出资办的。 眼前经过一辆双层观光车,江子燃收回思绪,看见宽肩窄腰的男人插兜朝对街走来,指间燃着一点猩红。 这时与他擦肩而过的金发lady侧目流连几秒,赶紧和同伴碎语:“gosh this asian man is so hot, korean?” 邬北转头,漫不经心道:“no, chinese.” 只是这么一句话的工夫,金发lady的耳廓弥漫着一阵红:“my bad.” 人行道绿灯即将转红,男人盛着光的睫毛撩起,目不斜视走到对街江子燃身旁。 不管多少年过去,北哥也还是那么令人着迷。江子燃从不否认这点。 邬北指间燃了半截,一口烟吸进,他缓缓地将白雾吐了出来。最后,他换了视野,由外朝里看那座哥特建筑,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子燃咳了声:“北哥,接下来再怎么安排,回去?” 邬北的模样并不关心。 官司落幕,一水儿的人都等着男人回去处理工作事宜,按理说也该回去了。 江子燃权当他默认,打开携程看回国机票:“我看看什么时候回去比较合适。” 男人瞥他一眼:“我在考虑。” 江子燃嘴比脑子快:“别考虑了北哥,我回去跟你干。伦敦就这么屁大点地方,整日不是下雨就是阴天,我租那地方吧,早晨起来院子里总能见到几个宿醉的老汉,吃的也就那样,炸鱼薯条,虽说华人街的中餐还不错……但我既然能在国内天天吃外卖干嘛还去华人街啊。” 邬北说:“我国内公司的总部在英国,留在这也不是不行。” 江子燃有些愕然:“那嫂子呢?不是吧……你俩才刚好多久啊。” 邬北面色平静如死水:“我爸死了,裴斯宇没多久也自杀了,一开始想着赶紧处理完遗产的事,回国把裴斯宇的那些罪行公之于众,我再和你嫂子好好过,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那又怎……” 邬北吸了烟屁股最后一口,碾灭在垃圾桶上:“我了解她,父辈的仇恨在,她压根不能像正常情侣一样跟我谈恋爱,尤其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下。” 江子燃惋惜:“你们要不再谈谈吧?” “做过很多努力了,”邬北插兜看着日不落帝国的落日,“好像还是没办法改变。” “如果嫂子来伦敦找你呢,说她不在乎世俗的眼光。” 邬北敛睫:“现在国内没人能联系上我,她不可能知道我在哪。” 江子燃摸鼻子:“我刚刚……就想着案件结束了,发了一条定位在皇家司法院的朋友圈,应该不会有影响吧。” 邬北抿起唇。 安静少顷。 江子燃腆着脸小声重复:“真的不会有影响吧?” 邬北启唇:“本来可能性是零,现在被你提到十个点了。” 江子燃痛苦万分:“不得了,听着就严重。” 邬北收回眼,懒得和他浪费口舌。未来还得再培养他两年小脑的艺术。 傍晚从特拉法加广场走到泰晤士河沿岸,两个男人运气不错,同时享受到阳光和晚霞的丝滑衔接。八点半大本钟的表盘和路灯亮起来,伴随着街头艺术家用吉他弹奏’viva la vida’,浪漫又富有生命力的旋律喷涌而来。 时间缓缓流动,爱在日落黄昏时。 江子燃一路用手机记录着风景,发完朋友圈,突然不合时宜地来一句:“北哥,你和我一个大男人来看这些美景,会不会觉得有点寂寞啊?” 面前的男人微微偏头,笑了:“江子燃,你作为一个快结婚的人,这点不比我明白?” 江子燃不可置否:“确实,我现在就挺寂寞的。” “那不就对了。” 只可惜,黄昏持续的时间十分短暂,哪怕这一帧一刹的风景再美,落幕后重演,相框里也不复昨日的人和事。 祝他亲爱的姑娘。 没有他的日子里,世间所有的暴雨与潮汐、荒唐与颓败,都淋不湿她的肩。 - 林觅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临时手机卡的移动数据,顷刻间弹出十来条“一路顺风”的消息。 她无暇回复,点进朋友圈。 还没滑到裴斯宇的讣告通知,江子燃发布的图文率先引起她的注意。 皇家司法院——特拉法加广场——泰晤士河——伦敦塔桥,当地时间下午到日落的朋友圈界面直接被他刷屏。 取完行李走出航站楼,林觅看见宁酊雪坐上了接应人的车,表情动作慌忙,也不知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从刚才在飞机上的对话得知,宁酊雪本来这次是受邀来参加伦敦夏季时装周,两天活动两天旅游,待个三四天就返程回国。 她懊悔不能及时参加裴斯宇的葬礼,一下飞机就联系助手将留英时间缩减到了两天。心里恐怕一时半会不能接受竹马突然离世的事实。 林觅定位在市中心的酒店,uber上打了一辆车,黑色的18年款奥迪a7。 上车先和司机微笑招呼,她系好安全带,给通讯录里许久未联系的江子燃打去语音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通。 第二次铃声快断了才被接起。 不知为何,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底气不足:“嫂子,有什么事找我吗?” 伦敦每个街角都是一部英伦格调电影,同时充满了矛盾和解放。林觅看着窗外沉暮,平静说:“邬北在你那儿吧。” 江子燃矢口否认:“绝对没有。” “求你,”林觅语调仍旧淡淡,“我很想他,不然我不会只身来到伦敦。” 有那么一瞬间,对面的惊愕爬着信号线延伸到这辆车里。江子燃忽然就懂了,为什么四年春夏过去,邬北仍对林觅有着那么深的爱意。 她性情温和,相貌清纯,却又像自带锋芒的兰花,倘若闻久了它的香气,会令人过度兴奋而导致失眠。 居然真就循着国内那点儿蛛丝马迹摸到了伦敦。 那边静了五秒,江子燃咬牙低语:“我给你共享位置,尽量快点吧。” 林觅忽而一笑:“马上来。” 挂断电话,林觅看着新发来的地址,探身对司机说:“sorry sir, i think i need to change the endpoint of the route.”(抱歉先生,我想我需要更改路线终点。) - 奥迪a7缓缓停在摄政街,位于伦敦西区,这条街道以高质量的本土服装店著称。 林觅还在车里的时候就看见了西装店橱窗后的邬北,裁缝拿着卷尺测量三围,他手抄兜半倚在用来打板的大理石桌边,听着裁缝的倾力推荐,神色间波澜不惊。 似是察觉到什么,他转过头,朝橱窗外盯了片刻。 林觅看清楚那张很有量感的骨相,心脏怦怦跳起来。 他目光淡淡扫过车辆,眸中未见异常,轻垂下眼睑。 林觅看着男人今日搭配的红纹领带,好像有一根细细小小的刺往她心尖上扎了一下,稍纵即逝,而她已经眼圈通红。 他既能这么心狠不理她,又不肯扔掉她随手为她打好的领带。 态度明明是一切的答案。 看着看着,他还在那儿站着,女人的心绪忽然就乱了。 她不想被司机发现异常,开车门时却望见一道高挑的身影先进到西装店里。 宁酊雪穿着一身house of cb的小礼服抹胸长裙,腰身苗条,四肢修长,像个行走的衣架子。她站在男人面前掩面哭泣,用穿戴蕾丝手套的手握拳垂胸。 裁缝店的老板看得微怔,连男人的三围都不敢上前量。 这幕似曾相识。 只不过印象里盈盈浅笑的当红花旦,换成了一副狼狈哭泣的模样。 林觅心中忽地窜起一股躁意,下车大步流星地往西装店走去。 可能是觉得落到身上的目光过于直白,邬北又被身前的哭声吵得头疼,略微不耐地抬起眼皮。 看见林觅的身影,他一怔。 那是一身坐飞机而言再简约不过的装束,白t黑裤,她一张脸素得不能再素,鼻尖和眼圈里冒着点红,看着很让人心生怜爱。 “我可算找着你了。” 邬北眼睛一瞬不眨锁在林觅身上。 她像是这条伦敦摄政街上会走路的月光,一照到他身上,他脑中构建的虚幻美好忽然有了实体,心脏跳得有些钝痛又特别欢喜。 半晌他低叹一声,转眸对宁酊雪说:“抱歉,眼下我无法照顾你的情绪,我得先补偿我的姑娘。” 闻言,宁酊雪看了眼林觅,知分寸地往后退了退,任泪珠滑落脸庞。 说当然。 不如失控 第102节 人还没来得及走远,林觅一掌响亮的耳光呼在男人脸上:“邬北,妈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不得了的人,放了我半年鸽子!你说让我等几天,我等了多久?六个月零三天!你以为让我等我就傻傻等你一辈子吗!行啊,有本事你他妈留在英国永远别回,否则我在泞京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大客户被揍,裁缝手中的卷尺差点飞出去。 回头的宁酊雪默默咽了口唾沫。 她认识邬北十个年头,这人什么嚣张事没干过。 如今居然被“前”女友在大庭广众之下扇耳光,不会一气之下黄了吧,可千万不要啊…… 剧情没有按想象中发展,邬北指腹抹了下唇角,愉悦低吼:“打得好!老子就活该被打,让心爱的女人等我这么久!” “……” 宁酊雪果断离店,仰头几滴雨砸到她脸上,一下分不清流的是雨还是泪。 林觅眼泪流着流着,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 待稳住大起大落的复杂情绪,她开始粗略讲述这些天发生的种种事,以及她又是如何通过江子燃找到了他的地址。 邬北让裁缝量完三维,俯身简明扼要地在白纸上写下一串地址,让裁缝做好之后寄到这里,邮费他报销。 两人手牵手走在伦敦街头,沿着泰晤士河走去电影院,一路上看到许多在河边喝酒跳舞的人。林觅用脚丈量着大桥、码头与高楼之间的城市脉络,像在伍迪艾伦的电影里上演citywalk。 刚露出清甜的笑意,下秒就被男人收臂按在怀里。 被温暖环住的瞬间,那夜看演唱会的记忆像跨年夜的烟花一般迸溅出来,台下她被喜欢的歌手大声祝贺生日快乐,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她像傻子一样左顾右盼,竟然试图想在五千人的场子里寻找到那人的存在。 她忽然就靠在他怀里不动了,触景生情,缓缓低下头颈,一把鼻涕一把泪痛哭起来。 路人似乎对伦敦街头的感情纠纷习以为常,侧目见那名英俊的亚洲男人正耐心地哄着女友,他们了然地勾笑离开。 发觉“女人都是水做的”这话不无道理,邬北伸出修长的指骨,泪珠滑到掌心,一路烫到他心底。 他对她的爱意那么满。 怎么忍心看她单薄的肩膀颤个不止。 林觅的眼泪还在淌,双眼皮的褶痕变得红肿,惹得人心都要碎了。 男人的手掌轻抚上她的后脑勺,林觅眼眸微扩,他已经开始了攻城略池,唇齿缠绕着她熟悉的淡淡烟草味。 “等下,”林觅往后轻躲,一缕透明丝线适时断开,她的唇瓣泛着甜美的润泽,“我有点害羞。” “路边都是抱在一起法式深吻的老外,你是看他们接吻害羞了,还是对我?” 他靠近,嘴唇轻轻划过她的唇,像蝴蝶振翅留下一串电流的触感。 这人总是能够轻而易举把她撩拨到腿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看过去特别离经叛道,一生半真半假地游戏人间,却又总是无端在她面前表现出破碎的一面。 原来她戒不掉的不是情场浪子,而是邬北。 大本钟的钟声悠扬,蓝调的河面闪着波光粼粼。 “抓紧了。”说着,邬北手臂托着她腰身坐到栏杆上,深深凝望着眼前心爱的女人,和远处层层鳞浪随风而起。 林觅睫毛微颤:“邬北,你千万别松手了,我可不想上明日的伦敦头条。” 邬北双手扶在她腰肢上,贴在她耳畔问:“这样呢?” 林觅说好点了。 “生日快乐,”他顿了两秒补充,“迟到的祝福。” 林觅静默了会,枕在他胸口的脑袋动了动,抬手抓住他领带:“你那天去看了演唱会是不是?” 邬北想了会,坦言:“确实。” 林觅嘟囔:“你位置在哪个区?” 邬北低笑:“后台,因为演唱会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林觅重点不在这:“所以你和koo一起在后台?” “不仅如此,我们还一起吃了晚饭。” 林觅捏拳轻锤他肋骨:“真的,我好嫉妒你啊。” 邬北沉吟自问:“原来我是三儿?” 林觅靠在他怀里咯咯笑个不停,有一刹那屁股往下差点滑河里去了。 邬北把她提溜起来放到地上,语气无奈:“林觅,好像一遇到和你有关的事,我总是失控。” 林觅吸吸鼻子:“那还不如失控呢,害我等你这么久。” 太久太久,比那个四年还要煎熬。 想着都不是学校里的小孩子了,有些东西不是非要隆重的告别才能证实曾经珍贵。 其实就是她少了那么一丁点儿勇气。 他们短暂交错,却有缘在下个路口再相逢,既然是天意使然,不做外人口中的完美模范情侣又何妨。 邬北伸手替她将散乱的发丝绾在耳后:“我再带你在英国玩几天怎么样,算赔你的。” 林觅忍住眼泪,说好啊,住宿餐饮购物费从那五百万的卡里扣就行。 邬北哑然失笑。 原来2016年刮彩票那晚的事还没收尾,当时福至心灵,他看着她,心如春夜燃起的篝火。燥热上脑,居然想用五百万桎梏住这名脑瓜特立独行的女孩。 林觅曾说过不期待任何人的伞,那钱果真到今天也没花出去一分。 好像即便当初没拿出那五百万,两人的结果依旧超常。 只会在更迭的时光里,十百千万亿遍地失控爱上彼此。 还好在伦敦的这个夏天,终于得愿以偿。 “这半年里你过着怎样的生活,我很想听,可以在路上慢慢同我讲吗?” “好。” “林觅,跟你商量个事。” “嗯?” “有空扯个证。” “咦……你不是不婚主义者吗?” “谁他妈和你说的,我只是不想随便找个不爱的人结婚。”